押沙龙 | 2018说了一声拜拜 我们的眼泪跟着掉了下来

现在好多人都在谈改革开放四十周年。我出生在1976年,也就是说,我是跟随这四十年成长起来的。我也想来说说我的感想。

01 贫穷

这四十年来,中国确实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如同是一次大断裂。

我小时候的中国,完全像是另一个世界。

如果让我闭上眼睛,回忆那个年代,脑子里会浮现出一副图景:

烈日灼人,知了不停鸣叫,街头竖着巨大的宣传画,一副是“只生一个好”,还有一副画着一只凶恶的狗滴着口水,旁边是标语“警惕狂犬病!”宣传画下面站着一群群穿着蓝色中山装的人,面目模糊,难分彼此。

那个时候的生活是贫穷的,也是闭塞的。即便是年轻人,也很难想象远方。

如果那个时候有人说以后我会买私家车,或者坐飞机去旅游,我会觉得他疯了。车都是公家的,哪有私人买汽车的道理?飞机都是打仗或者外交用的,哪有老百姓坐着满世界跑的道理?

现在中国还是一个中等收入国家,有很多人还是很穷。但是现在这样的日子,放在三四十年前,那也是奢华的难以想象。

在那个时候,大人永远要为钱发愁,到了月底,钱总是不够花。用那点工资怎么让孩子吃饱穿暖,也永远是件麻烦事。穷跟淳朴和单纯都没有关系,穷就是穷,一种绝对负面的东西。它是非常折磨人的。

我们那一代人,比现在的孩子平均身高要矮上几厘米。这就是贫穷的真相。

02 观念

现在很多人回忆起那个时候,往往会涂抹上一些美丽的色彩,好像那个时代虽然贫穷,但精神状态是好的,道德比现在人高。

一个封闭了那么久的世界,人们精神状态却会特别好,这种说法在我看来简直反人类。

而且,在我的记忆中,根本不是这个样子。

那个年代人们的精神,是处于一种窒息的状态。社会绝对不接受与众不同的人,任何特立独行的人几乎都是活不下去的。那个时候,人们没有“权利”的概念,但是有强烈的“好人”“坏人”的概念。

比如说,当时没有谁觉得一个人有自由选择生活方式的权利。同性恋就是简单的流氓,婚前性行为就是不要脸。

而且那个时代的道德,有一种把人工具化的倾向。

现在孩子可能都难以想象,那时曾经有这样的全民大讨论。

一个叫张华的大学生为了救一个老农,跳进粪坑被淹死了。这个事情放到现在,大家最多争论这种救人是否理性,是否考虑到了自己的能力等等。可当时争论的不是这个。大家争论的是“值不值”。一个大学生救一个老农而死,值不值?

现在看来这种讨论简直就是反人类的三观。但在当时,大家真的一本正经的辩论这个。

所以,每当有人说那个时候人们道德风尚好的时候,我都恨不能啐他们一脸唾沫。

那个时候,生命本身的价值就是这样被低估,就是这样被工具化。四川石棉失火的时候,有一个叫赖宁的孩子为了救火被烧死,全国都学习这孩子。直到很久很久以后,人们才慢慢有了这样一个观念,我们的孩子是应该被救助,而不应该是去被鼓励舍身救火的。

我热爱现在的时代。不管它如何地让我愤怒,如何地让我不满,我还是热爱这个时代。

我从那个时代走来,我怎么能不热爱这个时代,怎么能不珍惜这个时代?

说到这里,我想起十来年前,中国出过一个很有名的事件。小两口在家里看黄片,警察破门而入要抓人,结果引起轩然大波。可是在我小时候,这简直不成问题:你都看黄片了,警察抓你,你还有理了?

可能只有我们这个岁数的人,才会这么深切地感受到:现在我们的每一份权利,每一份宽容,都是经过多少争论、多少冲突,才一点点到来的。

可能也正因为这个原因,任何宽容程度的缩小,都会让我害怕,甚至是夸大式的害怕。

因为我知道当年是什么样子。

当然,我小时候的社会也有好的一面,那就是人们对渴望学习,渴望改变的。这种渴望正是这四十年变化的根源。

只不过这种渴望,因为被封闭的太久,有的时候释放出来的时候会显得不伦不类,有点荒诞画。

读书人谈论着自己并不真正明白的时髦观念,知识分子写起文章来攒眉弄眼,老是用一种抒情的语气,随时都要“啊”一声似的。人们相信各种怪力乱神的东西,就像严新的特异功能,气功大师的包治百病。

那个年代就像一个青春期的孩子,懵懂无知,精力充沛。

03 断裂

在我记忆中,九十年代是一个动荡变化的年代,可能也是这四十年里最难熬的一段日子。

无数人下了岗,很多人连生活都维持不下去。北方的很多城市简直像一片战后的废墟。现在我们都说东北的经济坍塌,可跟当年的大崩溃比起来,现在的坍塌真是太温柔太和缓了。

那个时候有一个纪录片《铁西区》,那真是血淋淋的天地,让人不忍直视。

回过头来看,那个时候真的是中国闯关的时候,也是中国最难的时候。很可能,那真的是不得不去做的改革。现在中国经济的发展,也许就是那次大动荡打下的基础。

但是,确实有无数人为此付出了一生的代价。他们几乎是毫无准备地被投向一个陌生的天地,那个天地对他们来说,格外残酷,就如同被赤身裸体地赶到风雨之中。

我一直觉得,中国就是在九十年代发生根本性的变化。从此,这个世界完全不同了。

我们这一代人,往往和父辈很难有共同语言,非常难以沟通。当然,每一个时代都有代沟。我们这一代老了以后,肯定和后辈也有代沟,也会有沟通的问题,但我不相信它会像我们和父辈的代沟那样深远,那样辽阔。

他们积累的社会经验几乎一文不值,他们的价值观被认为是错误的,他们的知识结构被认为是完全过时的。他们所信赖的东西被证明是极其不可靠的。对他们来说,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他们对后辈几乎无法做出任何指导。

这种惨烈的变化在人类社会史上也是极其罕见的。

04 世界的黄金时代

二十一世纪之后,我们中国总体来说是一帆风顺。如果说有国运的话,这些年来咱们的国运确实很好。

中国经济持续不间断地发展,变成了一个庞大的经济体。我们和国外的差距在很多方面确实也在缩小。我在外企工作了十几年,对此有相当直观的感受。

就我个人感觉而言,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中国本来就具有发展的能力。中国人在经济方面本来就有极大的潜力。

中国人勤劳,真的很勤劳,中国人重视世俗成功,热衷于改善物质生活,中国人对孩子极其重视,对教育极其重视,对此几乎有一种宗教式的虔诚。这样的一群人,本来就应该成为一个富裕、强大的民族。

这四十年来的历史,反复证明了一点,只要你给他们一点点自由发挥的空间,他们就能创造出繁荣的经济。

我们并非独一无二。我们所经历的,就是日本、韩国、台湾、新加坡这些国家和地区都经历过的事情。而且他们走过的道路,我们也只是走在途中。日本有过神武景气和伊奘诺景气,韩国和台湾都有过经济腾飞,这一切都并不新鲜。在我看来,所有在东亚文明圈里的国家,几乎都有这个潜力。我们的发展并不神奇。

中国之所以能有现在的发展,归根结底是我们遇上了整个世界的黄金时代。这个时代就是以美国为主导的全球化经济时代。

如果在二十世纪的上半页,中国绝对不可有这样的成绩。在这个时代里,很多技术是可以买到的,很多投资是可以引进的,很多东西是可以出口的。

我们对这个时代已经习以为常,但是如果认真读过历史的话,就会知道在我们走过的这四十年,整个世界是何等的繁荣,何等的安定。所有有能力有意愿发展的国家,都有机会去发展。这样的机会,在整个世界史上也是极其难得的。

我相信,等时过境迁后,人们回过头来看四十年,不仅中国人会觉得这是黄金时代,大多数人类也都会认为这是黄金时代。

而我最大的恐惧之一,就是害怕自己会亲眼看到这个黄金时代的结束。

我希望这一天永远不会到来。

05 珍惜

二十来年前,在《恋曲2000》的专辑封面上,我读到过一句话:回首过往繁华落尽,放眼未来前程茫茫。

这张专辑的第一首歌叫《东风》,充满了激昂力量,真的像卷过冰封大地的一股东风。

在这首歌里,罗大佑唱到:

呼你一声,唤你一声,唱你一声,为你一阵悲

天空,云初晴

只在这寰宇之中,可不能让你变成泡影。

在2018年的此时此刻,我重新又想起了这句话,这首歌。

我们当然还看不透未来。无论是世界,还是我们,都充满了很多未知数。就像现在中美的龃龉,我不知道是国家间的偶然杂音,还是预示历史冰面的巨大裂痕。

但是作为一个四十二岁的中年人,作为一个看到中国巨大变迁的中年人,我始终觉得:我们要相信宽容的价值,相信市场的价值,相信文明的价值。

这不是读书人的幼稚理念,这是我在四十来年的生命里活生生看到的现实。我们能拥有今天的生活,就是因为我们拥抱了这些价值。我们身上的力量就是靠这些价值才发挥出来的。

李鸿章有句很有名的诗:三百年来伤国步,八千里外吊民残。读来真是让人伤感。我们这个国家确实曾经历过太多的惨痛,真的是国步惟艰。现在我们经历过四十年的发展,站在这样一个位置,确实应该去珍惜。

所有的忧虑都是源于对今天的珍惜,对未来的希冀,对这个世界的热爱。

如果我不珍惜今天,不期盼明天,如果不对这个世界充满热爱,不对这个国家充满期待,还有什么值得去忧虑?

所以,不要对我谈什么爱国不爱国。我在这个国家生活了四十二年,我看见它怎样的变化,我知道它需要什么样的感情,又鄙视什么样的感情。

06 ……

作为一个罗大佑的歌迷,我最后再引用他的一句歌词:七十二年说了一声拜拜,我们的眼泪跟着掉了下来。

有的时候,我们对岁月的感觉真的就是这样。

2018年12月20日, 6:03 上午
分类: 公民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