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香港联系汇率所面临的冲击, 最近有许多讨论。随着香港事态的演变, 以及地缘政治局势的恶化,作为香港金融体系基础之一的联席汇率制度会不会经受不住冲击,变成明日黄花? 如果联系汇率不再,对香港经济前景影响几何?或者香港经济前景如果黯淡下来,对联系汇率影响几何?

这些都是深刻而沉重的问题。

联系汇率制度是香港的主动选择,通过联系汇率机制,香港放弃了货币政策的自主性,提高了市场的可预期性,降低了金融市场的交易成本,香港经济活动的定价机制,交易机制都和联系汇率深度交融在一起, 联系汇率以及香港的司法体系是成就香港金融中心地位的重要因素。即使在几个月前, 联系汇率的颠覆都是不可想象的。

而从技术角度看,香港官方拥有4400多亿美元的外汇储备,有足够的能力来维系联系汇率制度。正如香港财政司司长陈茂波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香港有足够储备支持联系汇率,与北京央行的美元互换协议更是提供了额外的保障。

此外,流行智慧认为美方也会投鼠忌器,正如陈茂波所说“香港的金融体系已经与全球经济和金融体系紧密联系在一起,任何冲击香港金融制度的举措,会为包括美国在内的全球金融市场带来极大震荡,更可能削弱国际投资者对使用美元、持有美国金融资产的信心。”

不过,就像一辆油箱里装满了油的汽车,不一定能抵达目的地一样, 有充足的外汇储备并不是保障联系汇率运作的充分条件。目前来看, 影响联系汇率的因素,都不是操作层面的,不是技术性的,而是地缘政治冲突,是看起来有失控迹象的大国冲突。

鉴于香港局势演变, 美方已经取消了香港作为特殊关税地区的待遇, 并就特殊品类商品对香港实行禁运, 而这只是美国可能采取的众多制裁措施的开始。由于香港本身并非重要的原产地,失去特殊关税地位对香港的冲击有限,香港的主要优势在于其金融中心的地位, 如果美国要进一步回应“香港国安法”,或者中美之间其他冲突激化, 那就不能排斥美方推出后续制裁措施,包括限制香港银行获取美元,或者把香港银行踢出SWIFT系统,那将是对香港金融中心地位的死亡判决。

(环球银行间金融电讯协会)是国际银行间信息电文标准制定及其传递与转换的会员制专业合作组织, 会员单位有1.1万家, 被排除在这个系统之外,就很难开展国际收支清算业务。

SWIFT本身是一家总部位于比利时布鲁塞尔的有限责任公司,采用合作公司的组织形式,受比利时法管辖,作为处于欧盟境内的公司,SWIFT也必须遵守欧盟制定的法律。不过,美国是SWIFT的创始者之一,并且由于美元在全球结算体系的地位, 美国对SWIFT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尽管美国单边所颁布的制裁法令对SWIFT没有直接约束力,但是,由于担心违反美国法律可能受到美国的严厉惩罚,因此,SWIFT机构可能选择遵从美国单边性的制裁法令。

历史上,在美国压力下,SWIFT先后对朝鲜,伊拉克,伊朗,利比亚,俄罗斯等国的金融机构实施制裁,甚至将个别国家所有金融机构从会员中除名, 因此理论上,香港银行体系被排除出SWIFT的前景并不能够完全排除。

如果真的把香港银行体系排除在SWIFT系统之外,香港的金融中心地位一夜之间就会崩塌,对香港经济的冲击是致命的,香港人将会纷纷外流, 香港将萎缩为一座死城。这种做法无论从政治上还是道义上,都是难以想象的,相信在短期内并不会成为一个选项。在走到那一步之前, 美方更有可能推出其他有针对性的制裁措施,而不是一步到位的冒进。

当然,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某种意义上,香港联系汇率面临的主要是这种风险。

如果中美关系继续恶化,美方对中国采取包括金融禁入的制裁的时候,香港自然无理由得到幸免,这个时候客观上就没有了联系汇率的空间, 因此香港联系汇率的放弃,并不由香港的金融和经济实力决定,甚至不由香港本身来决定,而是中美冲突到特定阶段,自然而然的一种后果。试想一下,如果因为各种摩擦,中美走向断交,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联系汇率制度安能存续?

即使中美交恶的这种极端场景不出现, 但很多政治选项已经产生并会继续产生经济后果。随着香港的二次回归, 随着香港特殊贸易地位的丧失,香港逐渐失去金融中心地位将是可以预见的,香港本地资本会加速外流,流入香港的美元资本会逐渐减少,香港外汇储备会耗尽, 港币可能面临巨大的贬值压力,在某个时刻,因为市场压力而使香港被迫放弃联系汇率,将并不令人惊讶。

还有一种可能性是,在北京主导下,香港官方采取主动措施, 让港币停止绑定在美元之上,转而绑定在人民币之上, 港币和人民币的绑定, 可以让香港和内地经济关系更加密切,同呼吸共命运,香港名正言顺的成为一个内地的一线城市。对于充斥民族主义思维的大脑来说,这似乎充满了诱惑。

因此多少有些令人悲哀的是,当我们试图讨论香港联系汇率的未来时,我们发现, 联系汇率没有末来。

社会演变具有太多的偶然性, 由于某只蝴蝶在铜锣湾扇动了几下翅膀, 几年之后, 一只会下金蛋的天鹅变成了一只普通的乌鸦。

2020年7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