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命运眷顾的总统 /
崔卫平

2012-01-07
09:59 |

 

2011年12月18日,捷克前总统瓦茨拉夫•哈维尔离世,走完了他充满戏剧性的一生。

1989年底捷克天鹅绒革命,异议作家哈维尔被选为新总统,他不仅没有一份现成的履历,甚至没有一条穿得出去的裤子,他向别人借的那条有点太短。正像他自己后来说的,在我们中间,有的是教授,画家,作家,暖气专家,我们所追求的是要成为一个自由人,为这个国家的实际状况作证。“说真话,并没有想到接管政权”。

而该年的1月份,他还被警察在布拉格文策尔广场附近抓捕,事因纪念苏军入侵时自焚的青年扬•帕拉赫。他被判9个月的监禁。4月份,他那些演员、作家和知识分子组织了一次巨大的声援浪潮,他最终被释放。人们强调他已经服了一半的刑期。

为了向公众更好地介绍新总统,他的助手们认为紧急印刷他的那本问答式自传是必需的,这本书的捷克文名《远距离采访》,英文名直译为《去捣捣乱》(“Disturbing
the Peace)。1992年,中国的东方出版社以“内部发行”的名义,将这本书翻译出版,印数1500册。

刚进总统府,他发现了许多有趣的事情,自己办公室隔壁有一间屋子始终打不开。结果进去之后,找到了一套通讯设备,是专门用来与华沙公约组织联系的。他与他的新同事顺便用这个设备,给戈尔巴乔夫发了一封电报,祝贺他“新年好”。

这个期间,他应该正在准备那份著名的演讲——《1990年新年献词》。其中开门见山地说:“40年来每逢今日,你们都从我的前任那里听到同一个主题的不同变化:有关我们的国家多么繁荣,我们生产了多少百万吨的钢,我们现在是多么幸福,我们如何信任我们的政府,以及我们面临的前途多么辉煌灿烂。我相信你们要我担当此职,并不是要我将这样的谎言向你们重复。”

这个开场白很能够说明他的个人风格,它也可以看作这个人命运道路的起点:厌恶一切陈词滥调,尤其是其中的谎言部分。1936年他出生于布拉格一个富有家庭,这让他在周围人们中间始终感到羞愧。他的父亲和叔叔曾经创办了捷克巴兰道夫电影制片厂,该厂曾经是欧洲最大电影制片基地之一,因此哈维尔多年的梦想是拍一部电影。年轻时他很想进布拉格最高电影学府,已是成名的作家昆德拉推荐了他,但是因为他的资产阶级出身不被录用。被排斥的经验让他学会“从下面”看问题,体谅别人的痛楚源于知晓自己的痛楚。

很少有人看懂他写的那种“图像”诗,完整的词汇被他撕成一个字母一小片的,像风中鸟儿一样仓促迷乱。宽松的六十年代前期他在捷克先锋小剧场担任布景、提词、照明和演员,有空也抓紧时间写作自己的剧本,后来上演。他的戏剧被认为是荒诞派风格。其实没有人们想象的那么抽象,许多是嘲笑官僚主义的,弄一些暗语在剧场里与观众接头,让他们笑得前仰后合。他有一个剧本的名字叫做《思想越来越难以集中》。他第一任妻子奥尔嘉是剧场的领座员。捷克作家协会上他大声发言,一度被认为是颇具培养前途的年轻剧作家,直至被开除出这个协会。

1968年苏军入侵时,他与朋友在捷克北部的一个小城镇抵抗了一周。始终处于边缘、生性腼腆的他,每天写一篇评论,由当地的电台播出。他甚至还为不同部门政府的头头脑脑起草大篇宣言,表明捷克民族绝不屈服的决心。事后他亲眼看见苏联坦克从市中心广场两边拱廊碾过,把一些人们压进瓦砾之中。抵抗的人们也大多销声匿迹,许多人流亡去了国外,包括昆德拉。70年代开始,捷克社会一度变得死气沉沉。昆德拉写文章说被入侵时捷克民族古老命运使然,哈维尔予以反驳。

1975年哈维尔提笔给当时捷克斯洛伐克总统胡萨克写了一封长信,描绘了所处社会中人们精神和道德上的可怕衰退。他指出表面上的“稳定”,是靠制造人们心中的“恐惧”来维持的。每个人都担心有东西会失去,他们因而接受来自官方的大小“贿赂”,在道德上把自己将为低人一等。那其实也是一段经济发展时期,然而人们仅仅拥有选择某部冰箱或洗衣机牌子的自由,拥有给自己房屋内部装修的自由,当权者欢迎这种能量朝向私密空间的溢出。“明天这个民族将忍受多么深刻的智性方面的衰落,以及道德上的软弱无能?”他向他的总统发问道,结尾处他对从未谋面的收信人这样说:“要求您根据您的历史责任作出估价,并以此而行动。”

写完这封信让他长长喘了一口气,多年积压的精神负担稍微卸下了一些。此为这个人性格上第二个令人瞩目的地方:比起其他人,他更愿意坚持自己生命与立场的一致性。当环境变了,周围的人们也改变了他们原先的做法,他却愿意不断回到自己的起点上去,回到最初的信念上面去。他需要坚持自己生命的前后连贯。他把这个又称之为“同一性”、“延绵性”。

但是新的问题又来了。信件寄出之后,他随身准备了一个应急包,里面放上牙刷、牙膏、肥皂、一点换身衣服和常用药,准备任何情况下被捕。这之后许多年,如果他不正好在牢里,他就随身带着这个小包。1988年法国密特朗总统访问布拉格,在早餐会上会见了几位布拉格异见知识分子,哈维尔将这个小包也一并带上。他准备好一踏出家门就回不来。

1976年捷克一支叫做“宇宙塑料人”的摇滚乐队成员被捕,其中领头的叫做伊万•伊劳斯。稍早时候两人见过面,长发披肩的音乐人并不信任哈维尔,认为他是“官方允许的反对派”。哈维尔也逐渐了解到这些人不管言谈多么粗俗,头发多么长,但是他们的音乐里有一种“特殊的纯洁,一种羞怯心,一种脆弱感”。那天晚上当局抓了他们19个人。此事在布拉格知识界引起震撼。“七七宪章”因此而诞生。这份区区几千字的短小宣言,旨在呼吁政府能够遵守自己同意的(1975年)赫尔辛基人权公约。第一批签名者243人。宪章的三个发言人包括哈维尔本人、德高望重的哲学家扬•帕托切克,和1968年离职的前共产党人、当时的外交部长伊希、哈耶克,体现了一种多元化。

因为他是三个发言人当中最年轻的,警察把他抓了起来。从此他开始了与警察之间的多年周旋。他当总统13年,而这之间的十来年,都是在监狱或看守所大门进进出出度过的。其中最长的一次是1979年5月到1985年1月,这位未来的国家总统,在当时以“危害共和国”的名义被判四年半,结果因病提前释放。他在牢里被允许给妻子每周写一封信,因为不准谈其他事务,他就继续发挥有关人的“同一性”、“认同感”、“存在的地平线”这些令人费解的题目,弄得他的典狱长大声咆哮:“什么‘存在的秩序’,‘精神的秩序’,你唯一应当关心的,是监狱的秩序。”

这些书信后来集结出版——《致奥尔嘉》。在监狱这个世界的尽头,哈维尔得以再次返回自己的源头,检查自己生命的根基。“一个人的秘密是他责任感的秘密”。他对妻子写道。许多人欣赏哈维尔反抗的行为及勇气,然而在我看来,与他看得见的行为同样重要的,是他不断给出抗争的理由,他不是为了反抗而反抗,不是因为仇恨而反抗,更不是为了赢得权力或名声,而是因为人的“良心”、“尊严”和“责任感”。他被誉为今天这个世界上的“哲学家国王”。

还应当算上“想象力”。想象力是一种穿透力,能够看清潜藏在事情背后的东西;也是一种坚持的决心——一旦看到某个景象之后,就深信它。他竟然把良心这种东西带进了政治!他反复强调,政治不应当与人类生活为敌,不应当与人类良知为敌,政治是一种责任,政治家们则应当对这个世界担负更多的责任。他反对他的前任一再打压社会良知的做法,在转型最困难的时刻对公众呼吁:

“然而我一次又一次相信,在我们社会中,仍然有着巨大的沉睡的善意。只是它们处于某种松散的、受压制的、混淆的、破碎的和困惑的状态。在这种情况下,政治家有责任去唤醒这种沉睡的善意给它提供方向,打开通道,鼓励和给它提供空间,赋予其希望。”

2009年3月,哈维尔在他的办公室里会见了中国知识分子一行三人,我们向他发问:什么是贯穿他一生的东西?”他答:“冒险性”。问他有关“历史及其与个人”的关系。他强调:“偶然性”更重要。问他对中国年轻人说些什么。他答“希望他们按照自己的心愿生活。”是的,假如一个人按照自己的心愿去生活,视自己的生命为一个整体,而不是四分五裂,就进入充满偶然性的种种冒险状态。

当然并不是所有冒险都通向总统宝座。哈维尔的故事也并非一个成功的典型,他身上有许多自我抗击的成分。他的政治对手克劳斯批评他是个“半社会主义者”。“如果我任职期间,突然被传唤到某个阴森森的法庭接受审讯,或者直接被带去那个采石场服苦役,我一点也不感到奇怪。”哦,处于转型期的身心疲惫的公众,听到他们的总统早起向他们发布昨天晚上的噩梦,会怎么想呢?然而这却是哈维尔接近自己、保留自身人性的独特方式。他形容自己大起大落的一生是“命运设下的残酷陷阱。”

他将自己从权力中撤出的经历写成剧本《离开》,去年又亲自导演拍成了电影,他最早的梦想终于实现。

 

 

《新世纪》2011年,第5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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