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标题,原本想用“回乡”,突然觉得自己好象“回乡知青”,用“还乡”,又想到“还乡团”,但我还是决定用“还乡”。因为想来想去,我肯定不是知青,但地主阶级子孙的名份是跑不掉的,因为我的祖父曾经背着“地主”的恶名离世。“还乡”配我,合适。
2011年的夏天,我和父亲启程,从我们一直居住的贵州贵阳,前往父亲的故乡四川省乐至县。1950年的一天,在我祖父自杀以后,我父亲告别了我的祖母和姑姑们,离开了故乡,独自一人浪迹社会。我小时候,随着父亲回过他出生的村子,住在姑妈家里,和表哥表姐用竹子做的水枪狂打水仗,据我大姑妈举报,我小时候很坏,我和她们村里一个婶子打牌,婶子输了,我就吵着非要她钻桌子,而这婶子偏偏长得又胖…最近的一次我回到这里,是1992年的冬天,正在读大学的我,第一个寒假,从北京坐火车到四川广元下车,和在这里接我的父亲从剑阁,梓潼,江油等地方一路游览过来。
这一次我们从成都,到大邑,参观了一遍刘文彩的庄园,听大邑县安仁镇上的人们说刘文彩的好话。我们没有见到任何一个人说刘文彩是个坏人。刘文彩的美名到处传扬,这和仍在展出的收租院泥塑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但也并不那么冲突,因为那些泥塑如今被放进玻璃橱窗,既保护着,又以隔绝的方式告诉参观者,它们只是艺术品。
在故乡乐至县的第一印象,自然是县城的繁华和方便。亲戚们不少从农村搬到了县城。县城大规模开发,其实需要人去填补,买套房子,就上了户口,很容易。大姑妈的女儿,是一个王熙凤一般的角色,由于出身不好,没读什么书,但是其人精明能干,长袖善舞。她使尽种种手段,把两个漂亮女儿一个安排进了国土局,一个进了发改委,然后自己常常帮着推销商品房赚点佣金。做了外婆的她,比多年前胖了很多,也快乐了很多。表侄女们精神面貌也积极向上,对自己的现状非常满意,在国土局工作的大侄女回忆其自己读中专的时候不好好读书,笑着说,“那些成绩好的又怎么样,还不就当个老师!”我变得有点惭愧,因为我多年蹉跎,正是干着这个表侄女所不屑的营生。
大姑妈的小儿子,作为地主阶级的苦孩子也没有受过多少教育,但是多年后,他大力倒腾粮食,也小小地富了,还把一个儿子,一个女儿都培养成了大学生,他很满意,很知足。为了深切地感谢邓小平,他曾经专程买了鞭炮跑到广安邓小平故居去大放特放。我去他家里作客,他知道我从美国回来,直瞪着我问:“美国,美国有啥子好?”这个困扰我多年的问题把我问得目瞪口呆,只能傻笑–我宁愿祥林嫂跳出来问我人死了以后到底有没有灵魂。
第二个姑妈独身终身,前年已经去世了。三姑妈的大儿子在贵州,浙江闯荡多年以后,回到故乡开办了一个养兔场,他的女儿在成都读大学,二女儿结婚后随着丈夫在各处工地干活,买了房子但总空着,小儿子和儿媳至今还在浙江打工,把十岁的女儿留在县城,和奶奶住在一起,这个女儿算是“留守儿童”,但有奶奶的积极关照,除了父母不在身边,和其他孩子无异。从小姑妈这里,我听说县城里的老师是只布置作业,而不批改作业的,批改作业要另外交钱去上补习班,做作业的辅导又有另外的辅导班。奶奶就每天接送上学和去设在老师家里的辅导中心。
现在的县城大概有一点都类似。但凡该县出了某位名人,或者和某位历史人物有一点瓜葛,就要赶紧“炒作”起来。上苍保佑,我们的乐至和名人还是颇有关系的。其一是“好同志”陈毅。陈毅的故居自不待言,不知已经翻修了多少回,后来又专门修了一条公路直通故居。在县城内的一座小山上,又修建了一座单独的纪念馆,陈列了一些图片和元帅服复制品等展品。在各地修建广场的热潮中,这里也修建了“帅乡广场”,上面原来有一座陈总的塑像,但大家颇不满意,用我侄女的话来说,把陈毅塑得象个“小娃儿”,而现在,这座不成功的塑像大概不见了,一座全新的,宏伟的陈毅半身塑像正在施工中,从面庞看气宇极之,断不会有人再说象“小娃儿”了。名人二为寇准。我以前确实不知道寇准和乐至有何关系,待去了“寇公广场”,拜谒了寇准塑像,拜读了碑文,才知道一千年前的某几年,寇先生挂职作过我故乡的县令。名人三为民国大学者谢无量,谢无量先生文史兼通,其家族和陈毅家又是亲戚,曾与李叔同,马一浮,章太炎等人交游。如何“炒”他最好,县里似乎还没有完全想好。
当然,我那不出名的祖父,对我来说更为意义重大,而我这次专程来,有一部分就是专门来给他上坟上香。有很多年,祖父的坟屈居在老祖屋左侧的小土坡上,连个墓碑都没有。大约十年前,我父亲出钱包了坟,刻了碑,把我和我姐姐的名字也列上去。这一切无非是寄托后人对先人的感情,也给自己一个良心的交代。1950年,土改中的祖父家里有几十亩地,也听到风声要划为地主,压力和恐惧之下选择自杀。我专门就此对年过八十的大姑妈进行了一番访谈。大姑妈说,祖父先打算上吊,后来被我太祖父救下,接着又用剪刀自己戳喉管,但迁延呻吟几日才断气,断气后亲人把他不过用草席一裹,草草埋葬-那年,祖父四十六岁。我父亲跑了,姑妈们从此背着地主份子的罪名忍辱偷生几十年,文革期间,背上要背着“刘少奇”假人挨斗,表哥(放鞭炮的那位)抱在怀里却不准喂奶…自始至终,她没有在讲述过程中掉泪,只是说“好造孽呀”,她也说到,在那些最受欺凌和歧视的日子里,“也有好人”,说到最后,大姑妈还是感到苦尽甘来:“那时候,哪里想到还有今天这个日子!”
我完全无意夸大我的祖父的悲剧,或许他自己应该再坚强一点,再隐忍一点,再苟活一点,或者再乐观一点,甚至再麻木一点。对于学历史的我来说,再不济也不可能不知道,在中国的历史上,任何一次政治和社会的变动无不以万民为刍狗,拿人肉当肥料。即便太平盛世,也照样有天灾人祸不断,兵患匪患官患连连。土改中有多少地主,或者仅仅是名义上的地主,被处死,又有多少因为恐惧自杀(行话曰畏罪自杀),具体数字可能已无关紧要。我的祖父也荣列其中,贡献了一个统计数字。
我们烧了香蜡纸烛,放了鞭炮,照了像。表侄女中的老大带来她的丈夫和儿子,说也要来拜外祖祖。她十岁的儿子在墓前玩得很欢,对他来说,其实是一次郊游,如同我自己小时候去给烈士扫墓,对于要祭奠的人,是不可能有什么概念的。其实我自己也没有很多概念,我只能承认,一是我看了一些这方面的书,二是我的大姑妈在她的记忆基础上的描述,帮助我在脑海里想象了一幕如同电影的场景-一个倔强死硬的中年农民(或者地主富农),在1950年的几天里,执意要抛弃自己的妻子和儿女,用剪刀杀死自己,一次不行再来一次,在拖延不死的几天里,他躺在床上呻吟,叫着孩子的名字,被子床单上都是血。这个人是我从未见过的祖父。
他的罪过是他是可能比周围的人过得好一些。
离开时,父亲说,还必须去拜另一个坟。这是一个本家,和父亲同辈。1950年,他是乡里的书记,他不管三七二十一为我父亲开了一封介绍信。
我父亲当年十五岁。他拿着这封介绍信,得以名正言顺地离开了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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