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在形容普通人的时候说:其未得之也,患得之;既得之,患失之。——在你得到一样东西之前,它的价值大小取决于你为了得到它付出了多少。你付出的越多,你就会越觉得它越有价值。就像一个男生追一个女生,在没有追到手的时候,他花的心思越多,他就会觉得自己越爱这个女生,哪怕是这个女生什么都没做。在你已经得到这样东西之后,它的价值大小取决于你对它的掌控能力。你越不容易掌控,你就会觉得它价值越大。

 

 

“毛线”本质

 

文/王路(中山大学)

 

叔本华说:一个人坐在那闲着没事的时候,如果他不是拿起手头上任何一个物件——手杖、小刀、餐叉之类——有节奏地敲击起来,那么,这个人就有可能获得我的尊敬,因为这个人起码有可能在思考事情。

叔本华是对的。当我在等地铁的时候,我观察周围的人,假如一个人没有在盯着手机看小说刷微博,又没有盯旁边的美女帅哥的话,他一定会左右踱来踱去,或者把两手在抱胸、叉腰、插兜之间不停地来回切换。总之,他不可以让自己安静下来,哪怕只是片刻。当他同一个姿势保持了一分钟之后,如果再不切换,他就要陷入极大的无聊和空虚之中。所以,他要做一些事情,以便唤醒自己的存在感,哪怕只是敲敲手指或者抖抖腿。甚至可以武断地下一个结论:那些一旦坐下来就不自觉地抖腿或者转笔的人,一定是很难安静下来观照自己内心、具备内省功夫的人。

一只猫,可以追着自己的尾巴玩得乐此不疲。如果你拿起一根绳子凑到它面前,它的注意力立刻就会被吸引过来,伸出小爪来捉绳子。但如果你把绳子扔给它让它自己玩,它马上就会失去兴趣,因为它会觉得一下就能捉住的东西太没有难度了。

人和猫也相去不了多少。孔子在形容普通人的时候说:其未得之也,患得之;既得之,患失之。——在你得到一样东西之前,它的价值大小取决于你为了得到它付出了多少。你付出的越多,你就会越觉得它越有价值。就像一个男生追一个女生,在没有追到手的时候,他花的心思越多,他就会觉得自己越爱这个女生,哪怕是这个女生什么都没做。在你已经得到这样东西之后,它的价值大小取决于你对它的掌控能力。你越不容易掌控,你就会觉得它价值越大。比如,恋爱中的两方,越是受到家长的阻挠,反而越容易促进两个人的感情。假如一方完全可以掌控局面,他就会像猫面对丢给它的绳子一样,觉得索然寡味。所以两个人一定要势均力敌才能达到平衡。

普通人之所以会如此,是因为他们必须通过“掌控”来感受自己的存在。他们惧怕失去“掌控”的能力。他们掌控不了自己的内心,只好企图掌控外物。当他闲坐无事的时候,敲击桌子发出有节奏的声音让他感到很开心:看,这声音是我发出的。即便旁边没有其他人,这声音也能提示他自己“我在这里”。

 

 

猫喜欢玩毛线团——这玩意儿比绳子有意思多了:她要很小心翼翼地才能站到它上面,轻轻一触碰它就会跑掉,但她又可以及时把它追回来。喵星人可以独自玩毛线团玩得不亦乐乎,正是因为她对它的掌控在若即若离之间,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激发她的存在感。如果人类想拿iPad换走喵星人的毛线团,她一定会不屑地拒绝:姐才不稀罕这块冰屁股的硬床板,想拿这破玩意儿换走姐的豪华座驾?太侮辱姐的智商了吧!如果你试图告诉她:亲,你知不知道你玩的其实只是一坨毛线啊!她一定认为你是个脑残。

庄子讲过两个故事。尧想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不受,对尧说:你喜欢的玩意儿,在哥眼里只是一坨毛线啊。惠子害怕庄子抢他的相位,庄子对惠子说:你喜欢的玩意儿,在哥眼里只是一坨毛线啊。庄子说“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他们的高明之处在于可以不通过掌控外物就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从而可以突破世俗追求的藩篱,从而追求内心层面的东西。

《周易·遁卦》说:君子以独立不惧,遁世无闷。独立不惧,就是可以在和周围所有人都不同的时候也不会感到惶恐。遁世无闷,就是可以在周围没有任何人的时候也不会感到无聊。到了这个境界,基本上可以摆脱对外界的依赖,从而安静下来与自己的内心交流。

一个人突破自我、境界提升的过程,就是不断地看清万事万物的“毛线”本质的过程。小时候我在乡下捡到过一本抗战小说,那本小说的结尾几十页被人撕掉擦屁股了。我看前面的部分看得十分兴奋彻夜难眠,认为那几乎是世界上最好看的小说,一直为看不到它的结尾深感遗憾。大学之后,在学校图书馆找到了那本书,看了结尾,我的感觉只能用三个字来形容:毛线啊。

最近流行一句话叫“不明觉厉”,意思是“不明白但是觉得很厉害”。这句话简直太有道理了,因为它是同义重复。——凡是你觉得厉害的东西,皆因为你没有看清楚它的“毛线”本质。如果你明白它是怎么回事,你就一点不会觉得它厉害。

对一个人最强有力的侮辱是,在他激情澎湃滔滔不绝地向你讲述他的各项辉煌成就之后,你淡淡地回应他三个字:毛线啊。这时候,他会怀疑他一切自大的基础只是喵星人式的自大,是建立在纯粹的自我意识之上的,他感觉到自己的三观基础因为你的三个字而有了崩坏的危险,以至于惴惴不安恼羞成怒。

而一个人内心最强大的体现就是,在得到所有人“毛线啊”的评价时丝毫不觉得侮辱和不安,那是因为他确信自己树立三观的土壤不会因为旁人的质疑而崩坏。这就是庄子评价宋荣子时所说的——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

 

 

(采编:何凌昊;责编:何凌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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