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这大概是北斗第一次放这么长的文在主站上,刚开始想把这个小说做成连载,后面觉得一个故事应该是一气呵成的读完的,断断续续的读起来总不方便,所以就这样全部放上来了。这个故事我读的时候自然的想到了《围城》,主人公陈宇和钱钟书笔下的方鸿渐是那么的神识,又让我想起了杨德昌的电影“一一”,更多的时候作者是在描述一种状态,而这种状态于我们大多数人而言,都是一种困境罢。
教授之死
文/苏枕书(日本京都大学)
一
早起刷牙的时候,陈宇看见壁上有一只蛞蝓,极为缓慢地蠕动,身后拖出一条亮晶晶的迹子。梅雨将至的潮湿天候,这种令人不快的生物时常出现在水台附近。牙刷飞快制造着丰富的泡沫,他咕噜噜漱口,又迅速洗完脸,调转视线,无视那只蛞蝓。
陈宇到日本已三年。本科毕业时,就业形势似未有眼下这么糟糕。他出身校名头很响,系里同学愿意工作的不多,好像都怀着崇高的学术理想,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最简单的是留本校读研,风险最低。还有更多人想着出国。美国,英国,当然不能忘了浪漫之都、汉学重镇法兰西。这些年学历史的看不起学文学的,学文学的看不起学法学的,学法学的看不起学经济的——学文的集体被理工科看不起。
陈宇本科时期确定名分的女朋友就是某师范文学系出身,还是学现代文学。他们在一起谈人生谈理想,谈学术。女友平时看的是朱自清茅盾冰心萧红张爱玲,近点的是《收获》《小说月报》,写各种文学评论,分析人物设定写作技巧等等。陈宇看什么?廿四史,资治通鉴,王夫之顾炎武王国维陈寅恪。“唯此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历千万祀与天壤而日久,共三光而永光”,他常把这句挂在嘴边,对女友的阅读体系知识结构颇为不屑。小姑娘每听他说“共三光而永光”,总顿时多出三分敬畏,有一度还想考历史系的研究生,缠着他开书单。他颇严肃,清清嗓子道,历史——学历史和学你们文学那一套方法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他也没有继续说。总之学术话题是绝好的兴奋剂。裸裎相对,温软的女孩子躺在他怀里听他有一搭没一搭讲几句,仿佛他们做的事也是“共三光而永光”,和一般人不一样。
陈宇也是一心要出国的。他想去美国。哈佛,普林斯顿,芝加哥,斯坦福——都是他心中圣地。他宿舍床前曾贴着一张世界地图。美国那一块土地圈点甚多。他对彼处地理也了如指掌。密西西比河,中部平原,阿巴拉契亚山脉。但凡提及便饱含深情。彼岸的大陆啊,为什么我的眼中常含泪水?他大一时入了党。大三时发现原来党员身份居然可为申请出国加分,真是喜出望外。平时牢骚归牢骚,欠党费归欠党费,关键时刻必须感恩戴德。层层推选,费尽周折,真的申请上一间大学,奖学金虽不丰厚,也足够糊口。
无限可能的未来在眼前展开。他难以抑制对明日的憧憬,已开始考虑是否需要在那里买一辆车。广阔的新大陆怎么能没有一辆车?他是穷学生,买二手车就够了吧。远方县城的父母听说儿子要去美国,还有奖学金,也十分满意。并提醒儿子换一个女朋友。“她还在那个师范念研究生?配你是不够了。”他嘴上虽不答应,心里却也预感分手只是时间问题,无意间对她也愈发冷淡起来。
然而世事无常,孰料美国那边不知出了什么状况。学校这边找陈宇商量,说可将他改派日本。他很生气。好比本来嫁的是大户嫡出阔少,临时被送到庶出房里去。又好像一夜间从一等公民降作二等公民,无比气闷,在女友面前也颇讪讪。他一向对日本无甚好感,提起日本汉学,就要引用严耕望先生的观点,称日本无有一级成就的学人,次一级的才比中国多,而境界终归不高,常常出错。不过算起来去日本拿的奖学金并不比去美国的少。日本离中国近,风景也不坏。日本学界的研究方法在他心中分量虽不比美国,但毕竟是公费留学,说出去也不跌份儿。于是最终还是去了。这样安慰自己:就当从头等舱换到公务舱,更何况丈夫有志在四方。
刚到日本的一段时间,陈宇心中依然燃烧着美国梦。日本只是跳板,他不会久留。不过现实是,在日本头一年,语言已令他倍感挫败。好容易习惯了语言,又被论文折磨。学校老师刻板严肃,毫无通融一说。刚开始托福单词书还摆在书架的醒目位置,不知何时此书已悄然匿迹。他的英语也日益感染浓重的日式腔调。
从日本去美国继续深造者不在少数。不过大半都是理工科医学出身。转念想如果当初学法律,大概现在还有望去德国,也可聊作安慰。又想,来日本不如去香港。至少从香港去欧美要容易得多。这样想着,愈觉怀才不遇,前途惨淡。
和国内那位分手不知是什么时候的事。后来交往的几位皆不了了之。同研究室有位日本女生,从东京开学会回来,赠他一只粉色包装的小纸袋,内有曲奇饼一小罐。她粉嫩一张包子脸,不知怎么梳那么圆的丸子头。他是第一次离她这样近,连她身上温柔的香水气息都闻见,一时心驰。又听她说,“这是从东京带回的礼物。”他面上有笑容,躬身答谢的样子非常尽心。曲奇饼吃完,粉色纸袋一直不忍扔掉。直到有一天发现本栋楼内每间研究室的同学都有同样的粉色小纸袋,从此提起总要恨恨:“日本人顶小器。一小罐饼干也能出手当礼物。煞有介事包装得那么好看。”
博士毕业之期临近,父母开始关心他的去留。父亲表示,“必须回国,不许待在日本。”他觉得这个要求没有错。这么多年在日本总觉没有吃过一顿酣畅的肉,每想到此,大国优越感油然而生。父母同时暗示他应该成家。“什么时候带个对象回来?”他打哈哈,说“要找还不容易”。并添了一句:“日本人也是有的,上次还有人送我礼物呢。”
父亲厉声呵斥:“日本女人不许带回家!”
他笑道,放心放心,我只是说,我在日本女生中间也是很受欢迎的。所以个人问题大可不必耽心。
他在父母面前将留学生活尽量描述得美好风光,工作婚姻皆不必担心,那是水到渠成的事。仿佛得到博士号的同时,也附赠教职与妻儿。他草草吃了几片干枯的面包,出门去研究室。水台那条蛞蝓已挪到窗边,外面是灰蒙蒙的天色,满含雨气的厚云从山头压下来。一阵风,乌鸦凄厉地叫着,松与樟枝叶摩挲的声音像大雨。
“你、你知道么,昨天晚、晚上,柳、柳田老师去世了。”还没进研究室,就被师兄田边氏拦在楼道口,得到这么一条新闻。
“什么?哪个柳田老师?”
“还、还能有谁?我、我们的师祖,柳、柳田老师!”田边有点口吃,一着急更厉害。日语不像中文,一音一字一义,故而结巴起来更要命,听者尤为费力。田边在研究室很寂寞,大家都不太乐意和他说话——主要是没耐心。他却偏爱凑热闹。女生们叽叽喳喳一个一个音节撒豆子似的往外乱倒讲八卦时,他端杯水到一旁听着,憋了好久,终于逮着机会插话,一口气说了很多。口吃语速一快,突突突好似子弹钻心,女生们脑仁儿疼,受不了。但涵养都很好,只是微笑不理他罢了。此刻,他恳切地望着陈宇,知道自己第一个把如此重大的消息带给了他,不由一阵激动。而陈宇却没有多问。田边有些失望。陈宇打开研究室门,平时早上不出现的几位都到了。
“我是一早从大岛老师那里听说的。”陈宇的嫡系师姐周珊珊道,“现在大岛老师他们都去柳田老师家了。”
大岛是陈宇的导师,博士阶段跟柳田做过一年研究,不久柳田退休,被私立大学返聘,大岛则留学中国。因此严格来讲,大岛并不是柳田的弟子。而周珊珊和陈宇却都心照不宣,以柳田的徒孙自居。国内要出柳田的文集,他们也十分积极,表示要参与翻译。可惜被上海某大学的老师占了先,从出版社拿走项目,把翻译活儿分给门下众人。那位老师早年在日本当过两年研究员,积累了些人脉,学问做得不差。而周、陈二人却嗤之以鼻。“他的日语水平,看看文献也罢了,居然要翻译柳田的书,吓,真是。”“现在国内学术翻译都这样,实在不知道柳田老师怎么同意的。”二人本来还因争着要翻译某书而红脸,此刻却异常同仇敌忾。
周珊珊比陈宇高一届,很有师姐的样子。不过陈宇并不大服她。她本科是日语系出身——陈宇很不以为然:语言么,就是工具。毕业后工作了一两年才来日本,也没有拿奖学金。陈宇刚来时,常在课上抢白她,争辩一则史料,一条观点,很希望大岛老师认识到自己的实力。可惜他日语水平远不如周珊珊,常常憋得面红耳赤,又听她在老师跟前用温柔得体的敬语解释得面面俱到,不由气急。周珊珊也无辜宽容地望着他。他着急起来就对她说中文:“你来把我的观点翻译给老师听!”她脾气好,一一翻译。可惜老师并未对陈宇的观点多作评价。
“在老师眼里,我们这些人的水平都太低,低得难以计较是谁更低。”陈宇事后讪讪说。
大岛老师年近花甲,夫人是典型的日式贤妻良母,有两个儿子,一个念医学,一个念物理。大岛对学生很严格,也爱拖堂,兴致到了多讲一两个小时也是常事。而每逢下午最后一节课,他都准点下课,学生有时余兴未尽,还想讨论什么,他也挥挥手表示,明天再谈。原来夫人每晚都要与他小酌,回去晚了夫人要生气。夫人管账,每个月给他点儿零花钱,只够买烟。若惹恼了夫人,下个月就没零花钱,可不得了。周珊珊说,某回搭老师的车去开学会,路上老师不小心超速,给警察逮了个正着,罚了一笔不小的款子。过了几天,夫人收到罚款单,大为震怒,不许老师再碰车。从此老师上下班只好骑儿子高中时一辆旧自行车。周珊珊熟悉学校很多典故,对老师的八卦最了然。这是她作为师姐的资历——比如柳田老师的死讯,她也会比陈宇早一步知道。
周珊珊眼见已跨过三十岁的门槛,三天两头被家里催婚,不堪其扰。每年都说,年底必须带个男朋友回来。但每年都没有。家里遂安排各种相亲。周珊珊倒也不是不积极,只是架子大,挑剔多。要求男人学历不低、谈吐文雅,样貌也不能太跌份。这么一来,可供选择者已屈指可数。再仔细一瞧,几乎每个人都要不得。甲男穿衣品味太差。乙男家庭条件很糟。丁男个儿矮,没到四十岁已呈谢顶之势。丙男——暂时没挑出毛病,但对方不喜欢她,并微笑着,尖锐指出:“我其实也不嫌弃女博士。不过既然能找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何必找这把年纪的?”周珊珊大为光火,从此把批判男人浅薄无知之类的说辞挂在嘴边。陈宇已学会对师姐保持恭谨的态度,笑着打哈哈,任由她把大面积打击男人,纯属助她消气。但另一位年轻的师弟傅章刚听了两句遍慢条斯理反驳,说,周师姐,这就是您的不对了。您既然可以挑剔别人,别人自然也可挑剔您。这是对等的。
傅章是北京人,家住虎坊桥,一口温文的和缓的京腔,像个老先生,一点儿都不油滑,杀伤力却更大。周珊珊脸上挂不住,立马反击,我并非挑剔。你要讲对等,那么我觉得我的态度相当公允。我只是在寻找一种真正的爱情。我希望能找到心灵相通、有共同语言的人。而男人却不关心这个,他们只知道女人的外表和年龄。
傅章嘴角牵出一丝礼貌克制的笑意,很认真地说,您这话又说岔了。女性一样在意男性的外表和年龄。只是年龄的增长对男性来说可能没有那么糟。故而女性多会喜欢年龄稍长的男性。
二人针锋相对,空气立马擦出战斗之火。周珊珊辩了几句,终于冷笑置之。陈宇只管埋头吃饭,到这时也急忙缓和气氛,批评傅章道:“你话多!你哪知道什么是爱情?”男生之间说话随意,傅章答:“嗨,您不也快三十了么,知道什么是爱情么?”这话本无恶意,陈宇听了无所谓。而座中还有一位超过三十岁的周珊珊,顿时黑了脸,满面严霜,许久都不再说一句话。师妹汪藻急忙挽救情势,向傅章啐道:“谁没有过二十岁?谁不会到三十岁?”这话说得也不够妙,在周珊珊听来仍极刺耳。遂淡淡道:“总归我和你们不是一个时代的人。”语罢拂袖起身。汪藻讨了个没趣,有些尴尬。众人也觉索然,沉默鱼贯而出。
“柳、柳田老、老师家,就、就在学校、附、附近。是、租、租的房子。”田边好容易逮住个空隙,急忙插嘴,“我、我有路过过……”
“柳田老师从私立大学退休后又买过一套房子,女儿结婚,就送给她了。自己却在学校旁租了间很小的院子——离研究所和图书馆都近,查资料方便。”一位日本同学飞快接口,田边张口结舌。
陈宇顿觉遗憾。早知道该去小院边溜达溜达,没准儿能碰上柳田老师,也能添一段谈资。柳田已退休二十多年,学术地位虽不可动摇,然早已远离学术圈,过着离群索居的日子。历史系研究室当门高悬一幅书法,是柳田几十年前手书的汉诗。傅章曾点评:“日本人写汉诗,到这个地步已经很不错。书法也很有品格,非当代人可比。”
柳田终年九十三,相当高寿。妻子早逝,只有一位独女,据说和父亲关系不怎么样,结过两回婚,现任先生是美国人。这几年柳田身体每况愈下,女儿请了保姆,自己长居美国,很少回来探望。保姆夜里打国际长途将老先生的死讯传递到美国,女儿一副早已预料到结果、终于成为现实的轻松感,说知道了。轻描淡写,命保姆通知学校:“我回来还要一两天,先让他们照顾着吧。”
二
和柳田同时代出生的知名学者已凋零无几。他的死对学校而言当然是一桩大事。他在这所国立大学工作了几十年,门生众多,著作丰富,以严厉刻薄出名,和学生除了授业之恩,鲜有私交。后来被某私立大学返聘了若干年,按照辈分,葬礼自然应由该国立大学住持。故而该校历史系一早成立临时治丧委员会,几位老师到柳田赁居的府上料理杂事——需要安慰的家属尚在美国。寂静的小院在山脚树林间,宝蓝、浅紫二色的绣球花开着。小院不远是一座寺庙,附属幼儿园的小孩子刚乘校车叽叽喳喳拍手过去。附近邻居看到平时门庭冷落的人家忽而来了一群人,主妇们探头探脑小声嘀咕着什么。过会儿知道是有人过世了,便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原来里头还住着人啊。”“是大学的老师?”“好可怜,好像没什么家人。”“也没有那么可怜啦,学校不是来人了么?”讨论了一会儿又无声无息散去了。
院内草木杂生,似久未打理。小楼共二层,很有些年代,推拉门要用力撞一下才能打开。底楼玄关逼仄,光线陡然一暗。保姆是一位中年妇人,眼里含着幽愁与谦卑,短发拢在耳后。就在那昏暗的空间里拼命鞠躬,道了半天歉,好像柳田的过世、大小姐的不在场都和她有关似的。
楼梯间堆满书,纸味呛人。保姆说,二楼是书库,柳田先生平时只在一楼活动,书房和卧室连在一起。说话间带领众人侧身钻过书墙,拉开书房的纸门。空气像蒙了一层昏黄的玻璃纸,空气暗沉腐朽,钟摆的声音传过来。到处都是书,各种书。矮桌上的稿纸和书本还没有合拢。保姆说,先生晚上在走廊摇椅里歇着,说要吃某家法国点心铺的冰激凌蛋糕。店里点心还没送来,他已不再呼吸。
日本葬仪复杂,除了主流的佛教式葬仪,还有神道教式、基督教式等多种。佛教式也门派纷呈,各有不同的念佛、敬香之法。譬如天台宗要念“南无阿弥陀佛”,祭拜者敬香三炷。真言宗念“南无大师遍照金刚”。曹洞宗念“南无释迦牟尼佛”,祭拜者手拈沉香屑,轻点额头,如是者三,复敬香一炷。葬仪流程通常为入殓、守夜、告别式、出殡、头七法事、断七法事,与我朝多有相似之处。入殓本应由亲人完成。近年流行入殓师,手段更为完美周到,亲人只需从旁参与,既具仪式之美又方便省事。然而柳田家的大小姐却在电话里指示,早早请入殓师做完吧!不必等她回来。“我先生恐怕也不习惯这些礼仪呢。”她对保姆这样解释。守夜怎么办?“爸爸不是有很多学生么?总会有人来的吧。”她很轻松地回答。哦对了,她早跟丈夫改姓,不再称柳田氏,全名似乎叫做惠子·费洛雷斯。
一天后,这位惠子·费洛雷斯女士偕同费洛雷斯先生风尘仆仆降临这座小院。细雨濛濛,打湿院中苔石。费洛雷斯女士小心走着,似恐弄脏精巧的皮鞋。她的美国先生个儿太高,进门时得低头弯腰,手脚完全没地方搁。厅内有几位帮忙的师生,从前夜到此日,已经替了好几轮。彼此厮见过,又寒暄一阵。做法事的老僧请二位家属到灵前献香。美国先生不熟悉东洋礼仪,动作很不利索,女士只好代劳。
据说座中有几位老师从前也见过这位惠子小姐。那时候柳田老师还在国立大学教书,中年得女,相当娇宠。几十年光阴淹然泯去,大家好像都已不记得前事。
“好潮湿。”女士皱眉,“京都的梅雨最讨厌了,哪儿都湿漉漉,空气都拧得出水。”
保姆尽心尽责,请小姐过目告别式上穿的印有家纹的纯黑和服。
“一定要穿这个?真麻烦。”她瞥了一眼,又望向丈夫,“不过你没有看我穿过这个吧?那就穿一回也不错。”
于是,告别会上,陈宇等人也有幸瞻仰女士的和服姿容。她手持念珠,向每一位来客微微躬身。
历史系研究室收到通知,说希望各位能参加老师的告别式。考虑到大家平时都有课,日期定在本周六。
“非去不可?我周六下午要去给人做家教。”傅章有些为难,“我很不爱穿西装,要么就不去了。”
周珊珊瞪大眼睛:“回头要编柳田老师的纪念文集,你不去,岂不少了一笔可写的内容?”
汪藻也笑:“就是就是。我们虽没有跟牛人上过课,不过能赶上牛人的葬礼,也很不错。”
傅章一脸对女生思维不可思议的表情,问陈宇:“你去么?”
陈宇道:“你还是去吧,家教的活儿停一回也没什么。刚刚他们日本同学还说整个研究室要凑钱献花篮。钱都出了,怎么不去。”又道:“我也讨厌穿西装,天这么热,就穿件深色衬衫大概也没事。”
周珊珊打断:“绝对不行,必须穿西装。你们好歹入乡随俗一下好不好?”语气如此斩钉截铁,好像岛国的风俗也需要她捍卫似的。
陈宇讪笑:“日本人相当讨厌,做什么都穿西装。面试,学会,葬礼,一片黑乌鸦。”
“不过师兄如果穿西装的话可能会帅很多哦。”汪藻道,“我就喜欢他们穿西装的样子,整洁、收敛、性感。”
陈宇完全将后面三个形容词理解为师妹对自己的赞美,十分受用地笑了。
三
柳田老师的告别式在城南某会馆举行。当日斜风细细,雨水时缓时疾。四围山色如黛,岚气缥缈。会馆临着一条小川,水声寂静,岸边开满玉白的栀子,香气蓊郁。每个入场的人都挟裹一身湿气,会馆门口有人迎接,引入内堂。签到台分四处,表明亡者一生的人际关系,依次为:亲属、某国立大学相关、某私立大学相关、其他。陈宇一行人在“国立大学”一栏下留下名字,被带到大厅颇靠后的一排座位。人已来了不少,坐在前排的是一溜白发苍苍的老人,多为柳田门下弟子。
“就是在学会上,也看不到这群大牛聚得这么齐。”汪藻小声道,有些兴奋,探头探脑辨别那些背影各自为谁。周珊珊拍了下她的手,让她低调些。自己却又忽而掩口道:“啊,那不是森老师么?研究明代土地政策的,他都这么老了!”
昔日陈宇在国内念本科时,赶上美国某大学一位中国史大家的去世。那位先生早年毕业于陈宇就读的大学,公费赴美读书,定居彼岸。陈宇学校也为他召开了隆重的追悼会。系里老师争做追悼会主持人,闹得剑拔弩张。最后陈宇的老师角逐成功,终于握到追悼会的话筒。大会氛围本该悲哀肃穆,而老师的声音与表情,似乎总有一丝未曾安放妥当的兴奋。
如今这场告别会谁来住持?之前大家费了许多猜测。历史系现任院长并非柳田门生,而是从东京那边调来,身份不太合适。陈宇很希望大岛老师能担当此职,然大岛一开始就向校方表明自己辈分太浅,难当大任。而剩下的几位老师更年轻,资历更浅。倒是私立大学历史系有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师,既跟柳田的业师念过几年书,后来柳田继承先师衣钵,又转到柳田门下。这样深的渊源,资格是足够的。只是这位老师早年在名古屋某大学任教,弟子众多,占了不少资源,没有同其他大学利益均沾。晚年来到京都的私立大学,颇受排挤。他深知此况,亦早早告病,为柳田守了一回夜,就不来参加告别式,免教旁人为难。各方讨论再三,结果仍由该国立大学历史系院长住持。
一时仪式开场,缁衣僧侣缓步上前,众人亦随之低首。院长到台前致简短悼词,略述柳田老师的一生,称他的去世“令东洋史研究的世界失去一盏明灯”。陈宇正待听一篇浩荡的长文,不料一两分钟就结束了。“日本人的排场就是小。”他心里说。想起刚来时参加开学典礼,在城中心的大礼堂。台上金屏风前雁翅般坐了两列校领导。校长致辞竟极简短,陈宇只听懂一句“诸君,努力吧”。屏风后学生乐队奏一曲音调低沉的校歌,即宣布散会,前后不足半小时功夫。
而后众僧长诵经文,台下人亦默捻数珠,大约过了十多分钟,众僧起立,宣布开始敬香。起首是惠子夫妇。接下来按座位次序一排一排上前。最初陈宇也教悲伤的气氛感染,心里颇为沉重。渐渐觉得无聊:怎么老半天过去,还没轮到自己?再看前面的人们从香炉内撮一抹香屑,往额上点三回,不知是哪一派的礼仪。如此简洁的过程,让陈宇有些失望。好像心里期待甚高的一件事却终草草收场。
“附近有家旧书店,我去逛逛,你们先回去吧。”退场后,傅章迅速脱下西服上衣,叠好,塞到书包里。
“我要去逛街。”汪藻愉快地怂恿周珊珊,“一起去?”
周珊珊表示要回学校,笑对陈宇:“你陪她?”陈宇有些窘迫,没有及时表态。汪藻笑:“可别为难他,一看他就不会逛街,没什么意思。”陈宇急道:“不不,不为难。”周珊珊不理会汪藻,只对陈宇道:“日语里把帮人跑腿、拎东西的活儿叫‘足君’。你得好好做 ‘足君’。”
傅章对他们这些调笑毫无兴趣,恰好公交车到了,解脱似的挥挥手,大步跳上车。周珊珊忙道“等等”,也跟上去,隔着车窗对陈、汪二人笑得十分暧昧。
“我可没勉强你。”汪藻深表同情,指指公交站牌,“下一班回学校的车再有几分钟也到了,你就等等吧。”
“不,我还是,陪你,逛街吧。”陈宇忽而觉得汪藻的面孔有几分可爱,之前也没注意到她颊上还有酒窝。汪藻不置可否,耸耸肩。
当晚回研究室,大家都看到汪藻身后跟着的陈宇,任劳任怨提了一堆花花绿绿的纸袋。
四
梅天阴雨仿佛没有尽头,雨线撩得人满心倦意,总有哪处不得劲,却又描摹不清。陈宇仍是清早到学校,夜里回家。他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无聊的时候,想做点儿别的打发时间,也找不到。走廊里闲逛一圈,仍是回去看书。他看到傅章有时得空会铺纸写一篇字。以前没怎么在意,现在也觉得羡慕。小时候在县城念书,除了做作业之外,实在不会别的。傅章却说,哎,这不算什么。不过是乱涂。字得天天练,我没这个耐心。
那些有天赋的,起步早的,随口说一句“这不算什么”,足够让人无地自容。陈宇刚念大学时对大城市出身的同学很看不上:“他们考进来分数比我们外地的低很多,太轻松了。”后来才认识到,分数算什么。大城市的同学从小的眼界、见识,就把他这个县城出身的孩子甩出去多少,后来怎么追都追不上。他尽力掩饰这种自卑,不过其实也没那么糟。大家都在一个围棋篓子里,区别只在于有的棋子儿一辈子不见天光,有的棋子早早出来了,也只是在棋盘上瞎转悠。死的时候都还得回罐儿里。
来日本几年,不乏朋友给陈宇介绍女生。到了这个年纪,休论面子上多清高,其实标准已自动降低,早谈不上梦想之类,能一起凑合过日子就不错。其实对方多半也是这个意思。见面的氛围都还不错。春天到寺庙里看樱花,夏季有花火大会,秋天是红叶。冬天太冷,围炉饮酒吃火锅。然而底子下面的东西是锋利坚硬的。风景、学术、八卦谈完了,接下来谈什么?沉默片刻总要谈到未来。是回国,还是留日本,还是去别的国家?工作可有眉目?回国准备去哪个城市?家乡哪里?父母什么工作?家里安排房子么?
这些问题陈宇会尽量避开。在经济方面,他是顶开通的。找个大小姐出身的姑娘,他伺候不起。一辈子都得仰人鼻息,志气太短。找个家境中平的就不错。但姑娘们可没这么好对付,一听他家乡的名字,下一句多半是,哦……好像没听说过?又打听他父母的职业。幼年时一家住在城乡结合部。父亲自小学的木匠,跟着乡里父兄一起外出做工。吃的手艺饭,挣的辛苦钱。母亲曾经在供销社上班。后来下岗,去过纱厂,服装厂,种过蔬菜。长大后家中光景渐佳,老家农地被征用,一家人迁到县城里,母亲开了爿杂货店。父亲身体每况愈下,病了几回,也不再外出接活,只在家和母亲一起经营小店。陈宇面对她们的问题,给出一个含糊的答案:“他们都是做小生意的。”
陈宇走马灯似的挑她们,她们也走马灯似的挑男人。彼此斤斤计较,你朝前探一探头,我才敢往前踏出半步。你若即时后退,我也肯定缩得没影儿。好一场斗智斗勇的拉锯战,比谁更矜持,比谁更能控制场面。陈宇认为,大龄女青年,尤其是多读了几本书的大龄女青年,即使背地里恨嫁到捶胸顿足,在男人跟前也不会表现出过分的热情,反而更冷淡。好像惟独如此才能掰回几成面子。他把这条规律奉为自己宝贵的人生经验,偶尔拿来解释一下周珊珊的行为,都忍不住要笑。
近顷周珊珊对自己的人生大事不甚上心,倒格外关心起陈宇。吃饭不忘叫上他,且一定会拉上汪藻。明眼人都知道是有意撮合。陈宇此前并没有怎么留意汪藻,这个短发、团子脸、门牙像兔子的女生,要说周正都十分勉强。而既然周珊珊如此积极,不得不让陈宇疑心这是汪藻对他有意。他不忍拒绝,好歹聊胜于无。
多吃了几顿饭,多聊了几回天,益发觉得如果朝前走一步也无妨。他等着汪藻给出一点暗示,无奈除了每天例行的打招呼、上课、吃饭,实在找不出更多蛛丝马迹。而她仍然这样没心没肺地笑着,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有些沉不住气,每天晚上都主动要求送汪藻回家。汪藻一点也不忸怩,很爽快地同意,一路有说有笑,爆豆子一样快活。到了家门口,朝他挥挥手,干脆利落,蹦蹦跳跳就进屋了,完全看不出一点暧昧的可能——他气闷,想冷落她几天。这时才发现,她其实对他也没有多热。
他还怀着某种侥幸,希望汪藻是那种过于含蓄羞涩的女生。又被激起某种微妙的好胜心,反而更投入精力,更想得到一个结果。这种情感浓郁得超出他的想象,无比淹煎。再靠近一点,或许就要吃到眼前那根胡萝卜。然而蓦然有一天,他听她口中轻轻松松提起“我男朋友”这四个字,咕咕笑着,非常喜悦的样子。有什么东西轰然爆裂,他脑袋里“嗡”了一声,不由火窜了满面,当场就把目光刺向周珊珊。周珊珊也不闪避,一面帮着表扬汪藻那位“男朋友”,一面又对陈宇:“对了,你猜,柳田老师的藏书最后怎么样了?”
陈宇的注意力被成功转移:“难道不是捐给图书馆、分送弟子?”
“不是的。”汪藻也接过话,“被他女儿全卖给旧书店了。”
“全卖了?”陈宇十分惊诧。最近心神不宁,竟错过如此重大的新闻。一时完全忘了质问周珊珊,只追着他们问到底怎么回事:“卖给哪家?为什么要卖?难道没有跟学校图书馆打声招呼?”
“那院子本来也是柳田老师租的,人一过世,房子自然得退掉。他女儿不做学问,那些书留着没什么用,转脚就联系了几家旧书店,把书分批卖光。大岛老师想留一部分,也赶不上旧书店的速度。就这样全散尽了。”周珊珊道,“大岛老师很可惜,说尽量去旧书店找找,能买回一些是一些。”
陈宇愀然叹息,一顿饭吃得更加无味。从食堂出来,汪藻急忙要去上课,周珊珊在走廊里叫住陈宇,脸上是大师姐温和的笑意:“下午有空?去旧书店看看?已经打听到三家肯定收过柳田的书。”
“下午第二节有课。”细雨浸润樟树特有的清香,他道,“下课后去吧。”
周珊珊笑:“好,那我等你。”在他将要转身的时候,又叫住他:“对了,汪藻她有男朋友了——”
他打断,笑得有些虚弱:“嗯?”
“本来觉得你和她好像气场挺合的,也许可以发展一番。”
那股火又窜上来,他冷笑了几声,极力做出很大度的样子:“真要谢谢你。”
“不过看来你对人家也没什么意思。”周珊珊或真或假地笑道,“不然天天送她回家,怎么连手都不牵一回?”
他张口结舌,像在黑暗中突然被一束雪亮的光照出,无处躲藏。回想汪藻兔子般干脆利落的背影,又疑心是周珊珊在作弄他。更可怕的——汪藻和她一起在作弄他。不,不会这样。他被这些杂念搅扰得精疲力尽,慢慢冷静下来,反淡笑道:“你想多了,我只把她当成师妹而已。”又哀声道:“现在哪有什么闲心想这些?论文啊!头大!”
“是啊是啊,论文最重要。”周珊珊又恢复了师姐的样子,“我去图书馆,你一下课就联系我哦。”
“她男朋友是谁?不是傅章吧?”到底没忍住。
“想哪去了。”周珊珊笑得直不起腰,嗔道,“医学系的一个人,以前和她一个学校的,回头大家一起聚聚。”
他暗暗松了口气,只要不是傅章就好,若被师弟抢了风头,未免太丢面子。
五
有好几次,都以为已出梅。天突然放晴,太阳亮得晃眼,洁白的云层纹丝不动。青山仿佛晒出一层绿雾,恹恹的浮在天边。陈宇倒有些怀念起梅雨。然而突然又狂风暴雨,漆墨的天空电光如泻。天气预报说,梅雨前线自太平洋到日本海,由南而来的潮湿空气使九州、东北地区大气极不稳定。九州北部、东北等地有暴雨。近畿地区时有大雨。请注意泥石流、河道泛滥……耳听窗外雨声激烈,樟树与松树随风狂舞,他有一种莫名的安心,哦,梅雨还没有过去,盛夏还没有到来,暑假尚有距离,报告还可以慢慢写,下学期也没有逼到眼前。
他又自省:天气的变化竟可影响心情,很不符圣人教诲。清凉的雨天迅速过去,这下是真的晴了,蝉也狂嘶。去年地震以来,核电站出了问题,日本全国呼吁节电。一般印象中认为岛国人民勤俭节约,善于利用资源。其实不然。主妇们固然爱惜一粥一饭,一张报纸都要叠好做垃圾筐。但从早开到晚的空调,整夜不熄的走廊灯——这些倒不见心疼。学校更是耗能、排污的大本营,据说本校在耗能排污方面常年稳居京都市第二名,直逼三菱重工。每个学生开学典礼时都会被教导节约能源,但收效甚微。核电站危机后,校方痛定思痛,控制全部教室的中央空调。学生们只好另辟蹊径,或买风扇,或敷冰袋。陈宇他们研究室太穷,买不起高级的降温工具。遂人手一把团扇,从早摇到晚,也没怨言。
月余来,他们一有空就满城逛旧书店。照着地图一家家筛过去。进了门直奔文史一栏书架。也不看书名,径自翻到扉页看有没有柳田的签名或藏书章。遇有买不起的大部头,则立刻联系各自导师,问他们要不要。或问研究室是否可动用购书经费。如此阵势,旧书店老板们非常满意,各自暗赞那位嫁到美国的大小姐,竟带来这么好的生意。
寻找大部头的活动,众人相当有默契。因为这时他们都将自己视作柳田先生的传人,有义务保住师祖的藏书。这一过程之后,各自开始搜寻散落的书册——彼此又成竞争关系,深恐某册自己喜欢的书落到同门手里,好不遗憾!于是经常听到研究室里某人惊叹,啊,这本书被你买到了!在哪里买的?被羡慕的那个人便得意道,就是那家书店呀。对方顿足,那家我早去过,怎么没发现!被羡慕的人更得意,你不知道了吧?旧书店老板可精明着呐,好书哪里会一下全放出来?必分批上架,才能引诱我们常去常买,这生意嘛,也才做得久呀。
某日,汪藻路过陈宇书架,忽然双眼放光,愣了两秒尖叫:“你,在哪里买的,《清国行政法》?”
陈宇向她展示此书的品相、柳田先生的藏书章与批注,这实在是他得意的一桩收藏:“就是那家——开价要一万五日元,我压到一万,居然也卖了!”
汪藻跌足,眯着细长的眼睛,又羡又妒:“那家我也去过几趟,怎么就没见着。这套书我要买很久了,嫌网上的贵,怎么被师兄你撞见了。”她接过陈宇手里的书,一册册翻过去,摩挲把玩,赞叹不已。
陈宇看她欲罢不能的样子,觉得很有趣。她平时看起来是那种对什么事都无所谓、满不在乎的样子,好像什么都不能打动她、影响她。内心不免有一瞬挣扎:要不大方点,把书让给她?说出来的话却没那么爽快:“你也要这书?研究用得着?”
她特别不客气,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用得着,很用得着。”带着笑,殷切又调皮地望他,等他的下文。他犹豫着,心里后悔,多嘴问她做什么!如果她真问自己要怎么办?就算她给钱,也再遇不到这等善价。况且还是柳田老师的藏书!
傅章刚练完一篇字,端详了一番,笑对陈宇:“要不你就让给她吧,她做晚清政治史,倒真比你更用得着。”
陈宇心中大骂傅章:“你倒会做人情!拿我的东西讨好别人,怎么不把自己的书送她?”面上还是努力笑道:“也是,让我想想——”
“你呀,真是不痛快。”傅章摆首,“宝剑赠英雄,多好的事。”
汪藻直笑个不止,将书放回去,笑对傅章:“怎么可以这样,问人要书,跟抢人老婆似的,我可做不出来。”
陈宇心下惋惜,汪藻你要是跟我在一起,这些书不就不分彼此了么。但被傅章这么说了,又抹不开面子,不想在汪藻跟前显得小器。银牙咬碎和血吞,真当舍了个老婆出去,痛下决心道:“这书,你拿过去吧,你比我更用得着。”
汪藻急忙摇手:“那怎么行,我不要。师兄你真是太好了,这份儿心我记下了。书不能要,可不能结下夺妻之恨。”
见汪藻这副态度,陈宇突然悲壮起来,反而更是要表现自己的胸怀,笑着又把书拿下架,推到汪藻怀里:“拿去吧!”
“真的?”汪藻雀跃,眼睛汪亮。陈宇心呼不妙,中了圈套似的。但已来不及反悔,挥挥手道:“那还有假。”
汪藻立刻把一万五千日元放在桌上:“多谢你出让,我就不客气了。这书一万太便宜,我拿旧书店老板的原价给你。”
唉,现在的女孩子,太凶狠,太厉害了。陈宇默默叹息着,拼命把钱退回去:“开什么玩笑,怎么能要你钱。”彼此推让了一番,仍是傅章出面:“汪藻,你就把钱收回去。正经请陈宇吃顿饭,作为答谢。这样既全了礼数,又不显得锱铢必较。”陈宇简直要把傅章诅咒死,但还是一团和气,接受了提议。
汪藻请他吃牛排,把促成此事的傅章也一并请了。牛排好吃,只是陈宇非常讨厌西餐礼仪,那是暴露他短板的东西。岂料主菜刚上来,就听傅章叫住服务生:“您好,且帮我切一下?顺道儿给我拿双筷子。”陈宇瞠目,没想到傅章说这样的话,做这样的事,竟可如此从容淡定、理直气壮。
“刀叉费劲,还是筷子好。”傅章说。
陈宇正拿刀叉努力对付着。他没好意思学傅章,恐有效颦之嫌。
六
这年暑假,陈宇要留下来对付论文。这还是他第一次在京都过夏天。也好,趁此机会逛逛八月中的旧书市和盂兰盆节的五山送火。
盛夏天黑得迟,从旧书市挑罢书,陈宇踽踽穿过蝉鸣如雨的森林,到鸭川三角洲乘凉。有不少小孩子在浅川中央玩水。远山暮气缭绕,流水淙淙,浅渚上长满碧绿的青草,长腿的鹭或鹮优雅地栖息其间。野鸭很活泼,成群结队掠过水面,扑着翅膀到天上去。城市里的灯火星星点点起来了,最可眷恋的昏夜之交。陈宇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习惯这里的生活,当初未能去成美国的遗憾与怨气也不见了。二十岁过后的时间越走越快,好像时钟被调快了几个钟头,嗖一下滑过去好长一截。
八月十六日的古本祭四点就结束,因为当晚就是五山送火。这天陈宇从早到晚都在研究室赶论文。学校没什么人,超市和食堂都不开门。在研究室翻箱倒柜,找出一包不知谁扔那里的巧克力,吃了几块,齁儿甜。心想这个好歹补充糖分,再吃两块也无妨。傍晚,接到周珊珊的电话,那头有点儿吵。只听她问,在哪呢?研究室?快出来!到楼顶!
他狐疑着走出门,走廊内空无一人,金红的夕照一格一格照在地上,树影在里头缓缓摇动。还没走到楼顶,就听上头传来周珊珊的声音,陈宇?快上来!
原来汪藻也在,还有几位他不认识的学生,想是周珊珊的朋友。彼此介绍了,各个专业的都有。汪藻身畔那位男生,想是传说中的医学系男朋友吧。陈宇又重温了一遍当初把《清国行政法》让出的心情。犹豫、后悔、不忍、惋惜,真的送出时,知道这些不再属于自己,倒有壮士断腕的痛快。
他们买了啤酒和零食,边吃边聊。周珊珊笑,你不知道吧,在京都,能找到第二个像咱们楼顶这么适合看五山送火的地方,可不容易。
夜气缓缓沉落,这一晚人们熄灭灯火,聚满桥头、阳台、楼顶,等待包围古都的青山中燃起火床,组成五种纹样。八点整,远近人群似有骚动。黑暗中,一座座山头,幽明的火光缓缓亮起。
和陈宇想象得不同,火堆并非一下燃烧起来。最开始只是暗红,渐渐蔓延开去。整个城市沉浸在此起彼伏的惊叹中。松枝燃起的香气弥漫在溽暑未消的夜气里。他想,原来也没什么可看,日本人就喜欢大惊小怪。突然有一瞬,火苗昂然一跃,彻底燃烧的木柴迸发出熊熊烈焰,如此声势夺人。欢呼声一波一波回荡着,将这一晚的氛围推至高潮。他心里也雀跃起来,是真的觉得有趣。他总是相信自己的经验,对很多事有既定的看法。一不小心就成了偏见。许多风景,果然是亲眼见了才好。
“据说某年咱们学校有人偷偷爬到大文字山顶,添了堆火把,把‘大’变成了‘犬’?”
“哈哈哈哈,是真的!这种事,亏他们想得出来!”
“所以后来点火时就不许人上去了。”
……
久久不息的火光照彻四方夜空,星月一概失色。楼顶诸人余兴尚浓,陈宇不知为何忽觉索然:“我先下去,还有点东西没写完。”
周珊珊笑道:“你太用功了!还有酒呢。”背景音里还有其他人的笑声:“是啊是啊,再玩会儿吧!”
陈宇意识到,她似乎又有意把某个女生可着劲儿往他跟前凑。很危险,他丧失斗志似的退后一步,笑说:“还是你们继续吧——”
(完)
(采编:佛冉;责编:应鹏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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