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在数字组成的长河中,信号在无数错综交杂的光纤中高速传输,辽阔且精准。敲下一行信息,邮差于是从窗口逃逸而出,穿过重峦阻隔的建筑与广场,经过无数浩瀚的山川河流,抵达至对方的窗口。当然,这远不能称作奇迹。当讯息在长河中毫无目的的疯狂肆虐时,偶尔产生一个交集点,因此茁壮生长。在任何表面风平浪静的时刻,实化为无法消除的记忆或者联想。
黄金时间
文/向邦龙(辅仁大学)
一
每一年的这个日期,我必然会经过这个夜幕下的村庄,柳树笔直林立看不到尽头,南瓜在藤蔓交缠间疯狂生长,远山隆重的黑影直指星空,显得静谧又安详。沿着左手边的岔道前行三公里,我来到这户小院的门前,叩开门扉,地面上杂草丛生,室内依旧空无一人,尘土落在雕工精细的木椅上厚厚一层。按照契约的要求,我打开黄色的邮包,将信件放在室内唯一能抵抗衰老的花梨木箱内,小心叠好,扣上锁环。我并不用替屋主人担心这些物件将被村庄里游手好闲的年轻人偷走,传统因袭的忌讳让人们根本不愿碰到这样晦气的物品。
这封国际信件在每年同样的季节都会准时抵达这个村庄。每次所要求的时间必定紧迫,我必须徒步穿越五十公里的山路,赶在第二天来临之前将它送达。它从法兰西北部的德奥维尔远道而来,层次分明的越过南中国广袤的山峦河流,抵达我驻守的邮政所。最后,由我忠实的履行契约条例,将信件交给这位故去的签收者手中。这大概是屋主人收到的第三十七封来信了。第二十七年起,他再也无法继续阅读信文上的内容了。在此之前,我看见他年复一年的衰老,苟延残喘,愈加艰难的耕作、种植,最终得与黄土长眠。
而我并不知道,这是否已是最后一次远方的来信。此刻夜幕已深,我在屋里找到一个还算干净的地方,铺上敝旧的凉席,躺在凉意浸入骨头的秋夜里,偶尔传来的狗吠并未撕破乡村夜晚的静谧。三十七年前,第一次睡在这里时,已经是如此。当时,尚在中年的收信人在油灯下阅读第一封来自法兰西的信件,我试图清晰他脸上的表情是喜悦或是悲伤,但灯光昏暗如薄雾萦隔,徒劳无功。但你知道,我只是一个穿黑色衣服的邮差,与每一个人都可以订立一份契约,于相互交叉的黄金时间里,穿行在故事之外,在每一场盛大筵席与觥筹交错的尽头,最后一个离开,永生永世。
二
我从异乡的迷梦中醒过来,看着屏幕上的对话窗口,脑海里只剩下沉默和空白。彷佛仍在辅仁的图书馆内,阳光穿过随风摇曳的枝条,斑驳的斜洒在破旧的书皮上,随手翻过后来你念下的那些诗章。经过数年,我始终强迫自己成为另外一个人,逐步失去与生活无关的记忆。而我深知,这世上再也没有一个相同的黄金时间,看见你从图书馆的架子上取下厚重的书籍,低着头走过校园的绿荫道路,在教室里写满一页页的笔记,讲解一部电影的时刻带着心脏颤栗的专注,因此饱含爱与悲悯的梦想。
此时,南国正清秋。
邮差走在乡间小路上,割掉黄金头颅的谷物类作品,剩下了无生机与安详。腐烂的藤蔓之间埋藏着硕大的南瓜,他的目光因此被吸引过去,心里发出一阵雀跃的叹息。褐色的土地就要进入休眠期,满目萧条,秸秆在风中开始腐烂,我们在它们中间收获了难以企及的踏实。因为秋天到了,叶子从树上被风卷走,在即将来临的夜幕中盘旋不落。它终究会落到地面上,邮差伸出手接住它,条理分明的揉碎,然后卷起来,小心翼翼的捂住火柴的热量,长长吐出一口烟雾。
天空变得晕眩的时候,他从左手边第一个岔道口走出来。
我看见他了,从雾气稀薄中走出来,赶紧招呼他坐下,并呼唤出我那萨拉玛依族的妻子,将前段时间猎取的野猪皮剥开,肉色暗红极富肌理,洒上洁白的盐巴,制作成粗犷的食物,招待这位新来的客人。我们以新木架起篝火,锅里冒起的白气融化了秋叶上凝结的薄霜,模糊了客人无动于衷的面部表情。火光的映照下,我坐在地上,写着第一封致远方的书信,时间尤其紧迫。当天空亮出第一丝鱼肚白时,这位职业为邮差的客人将回从我手中把它取走。
火光逐渐黯淡,整个村庄即将陷入沉睡。布满收获的田野上,风声呼啸而来,河流枯竭静止,这无疑是最好的时节,甚至无需我逐字逐句的雕刻。罹患赤祸的阴影随着生机停滞,与黑暗融为一体,不再随着旺盛的季节一起,成片的割下人们的头颅,剩下的从此弓着背去乞食生活。我与这位新来的客人一样,从不会彻底融入,仅为秋光明媚而来。只有在我将头深深的埋进褐色松软的土地时,才能闻出血液流动的味道,如此广袤而辽阔,平淡激烈,又悄无声息。
以上,大概就是我的第一封信。
客人临走时,取下裹好的书信。它将以人工形式,从一个梦想到达另外一个梦想。从浸染着南中国的清秋霜露开始,在不同的国界与气候带里肆意奔跑,经过卡西瓦多斯省的短暂停留,抵达收信人的手中。然而旅途并未结束,因我以古老的礼仪招待客人,因此与这位唯一的乡村邮差订立契约,信件永远在时空之上穿梭,不计生死,永生永世。
三
你知道,在数字组成的长河中,信号在无数错综交杂的光纤中高速传输,辽阔且精准。敲下一行信息,邮差于是从窗口逃逸而出,穿过重峦阻隔的建筑与广场,经过无数浩瀚的山川河流,抵达至对方的窗口。当然,这远不能称作奇迹。当讯息在长河中毫无目的的疯狂肆虐时,偶尔产生一个交集点,因此茁壮生长。在任何表面风平浪静的时刻,实化为无法消除的记忆或者联想。
邮差走在宽阔的马路上,等待着进度条抵达为百分之百。
当我们借助这种邮差之手,看见陌生人的一张张照片或一篇篇日记,它们曾经以生活的形态,变成一行行数据以文字和图像展示出来。置入进去,让它们在想象中还原成生活的面目,如同一场虚幻的时空旅行,并不能留下任何痕迹,但又是这么饱满的愉悦。但亲爱的朋友,你也知道,我们所得到的远远不能成为全部。邮差所带来的讯息,我们不断加工并让它肆意生长,最终成为颠扑不破的真理。这彷佛是奇迹,但始终无法表达。
在这条数字讯号与光纤技术的长河上,单向的邮差永远不知疲倦,他代替着观察与传递的使命,难以想象的是,他思考着你的每一句话,想象着你的每一次出行,细微的捉摸每一个情绪的心理变动。你或许无法看到,直到某一天你站在河流的另一岸,单向的邮差朝着你走来,在彼此并无交集的人生里面,留下一个个清晰可见的节点。但我预计,远不止此。
今我来思,雨雪菲菲。——来自诗经的一句话。
(采编:孙梦予;责编: 周拙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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