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剖开雪人的皮毛,露出人类一样的皮肤。他检视雪人的利爪,不过是握在手里的一把弯刀。高原缺氧与眩晕欺骗了他。那人并不是像小山一样高的雪人,而是跟他一样的人!饥饿吞噬了他的人类的信念。他拿起藏刀,拆分了遇难者的尸骨。用仅剩的两根防风火柴,点燃了被他杀死的人类的骨殖,烤熟了他杀死的人类的血肉,撒上仅剩的一点盐和味精,还有孜然,保住了他垂危的生命。

 

 

去远方的第二十九个男人

 

文/ 张亮(北京大学)

 

 

 

(一)

 

穿红色连衣裙的莉莉斜靠在九眼桥大学开满茉莉与紫藤的长廊上回想她与二十八个男人的过往。目光所及,黄昏降落在茂密的万年青与栀子花畔。她以这个姿势静静的等待了二十年。她拥有一种奇特的功能,对周遭的世界超越人类理解范围的敏感。她还有一种习惯,当她捕捉到这种不被常人理解的范围时,就会“咦”的一声大叫。她能清晰地分辨出每一只从身边飞行而过的麻雀翅膀扇动的次数。她默念这种次数,当这种次数增加到每秒钟三十下,她就睁大眼睛,欢喜的叫一声:“咦!”当所有麻雀都飞过,夜幕降临,她竖起鼻子,静静收集空气中散发的气味:男生脚底里刚刚洒过足光粉的味道,她轻轻皱一下眉;女生腋下飘出悠淡的薄荷香水味,她微微一笑;铁线草从春天泥土中破土而出的热味,一种皮鞋底与地面摩擦后酷似摩卡咖啡的苦味,自行车轮滑过水泥路面卷起的烟熏味,直到一只蓬勃生长的蚜虫被一群饥渴难耐的蚂蚁簇拥,臀部分泌出人类难以觉察的蜜露,她又睁大眼睛,欢喜地叫一声“咦” 。

与我们生活在同一个世界的莉莉实际与我们生活在不同的世界。现实琐碎的世界让她乏味,甚至呕吐。从她一岁开始指着枝条上的喜鹊大喊:“咦!”,她最大的梦想就是“去往远方”。因此,当另一个世界的男子从远处观察她,见到她悠远而在别处的眼神,就虎躯一震,内心酥麻,仿佛远远看见,从大西洋底冒出的传说中的美人鱼,无可救药地被这不同寻常的神情俘获。他们络绎不绝,拜倒在莉莉的红色连衣裙下,持续不断地向莉莉诉说自己的爱慕。不动声色的莉莉停止了这种爱慕,让这些络绎不绝的男人逐一讲述自己的故事,打发她倚靠在竹躺椅上无聊而漫长的岁月。

 

(二)

 

男人们的故事往往从幼儿园的开裆裤开始。那时他们都肆无忌惮地露出阳具,却又纯洁无比。整个青春期,他们都在还幼儿园的债,悔之不及。大把大把的红色玫瑰突然出现在初中二年级正在麦当劳吃鸡翅的桌面上;或者一个漫长等待的午后,小刀从等待的男人们的手臂上刻画出一道鲜红的血痕;或者是,某个刚刚从金融街下班的操盘手,一天的收获达到了六位数;一个刚从国外留学回国任教的四十五岁青年教师,拿出自己打印了三张打印纸的PAPER,诉说自己如何花掉十年时间和满头乌发,换来的累累硕果;一个开红色宾利的中年男子,如何从卖盗版光碟起家,只用五年时间就鸟枪换炮,住在锦江边上最奢华的别墅里。在这种类似的讲述里,莉莉陷入永无止境的梦乡。男人们陪伴着她,兴奋激越地诉说自己奋斗成功的往事,试图打动这个斜靠在躺椅上陷入梦乡的红衣女人。生活在另一个世界里的莉莉让他们感到不可阻遏的诱惑,他们想把她抱上床去,撕碎她的红色连衣裙,撕碎她每一寸蔽体之物,在每一个漆黑的夜晚舔舐她从头到尾散发的奇特香气,倾听她从不肯轻易启齿的嘴唇中发出欢愉的呻吟。但他们却只是莉莉试图品尝过的二十八种不同口味的冰淇淋而已。

所有这种尝试都失败了,开红色宾利的卖盗版碟者在一个摆满意大利糕点法国红酒加勒比海香料的房间里,打开忧伤绵长的小夜曲,在红酒里他下足了可以麻翻一头成年母猪的料。两瓶红酒下肚,小夜曲仍然在循环播放,卖盗版碟者凑近莉莉的后背,试图解开她的衣领。他的手刚刚伸到半空中,就听见一声“咦!”把他吓倒在地。四十五岁的青年教师在月色朦胧的湖边,路灯下,长椅上,一边为她轻轻念诵他刚刚翻译过的一本聂鲁达的诗集,一边构思左手顺势绕过莉莉从短裤中露出的黑暗中雪白的大腿。当这个念头刚刚从脑海冒出,莉莉就大叫一声“咦!”黑夜里,莉莉的眼睛比路灯还要明亮。教师吓得把手中的诗集掉到了地上。直到一个吸食大麻的摇滚青年成功诱惑莉莉吃下可以毒死一只鹅的大麻,告诉她一个遥远的远方正在等待她。她终于昏昏欲睡。摇滚青年解开莉莉最后一层包裹的衣物,以为大功告成,正要扑上去的瞬间,睡梦中的莉莉突然大叫一声“咦!”高高踢起的高跟鞋踢中了青年的小腹。

 

(三)

 

二十八个男人都从莉莉的生活里消逝。莉莉在冗长枯燥的日子里没有改变过她的姿势。九眼桥大学所有的课程都让她感到压抑。她把所有的课都逃掉。所有的课程她都懂。只要用一个星期时间,她就可以完成一个学期的课程,她无法忍受这种必须忍受的重复。她把所有时间都沉迷于图书馆,沉迷于无人出现的孤独。从《西太平洋上的航海者》到《菲利普二世时代的地中海时代》,她想象自己是十七世纪穿着青铜胸甲横行大西洋的女海盗头上的长发。作为一头女神应有的长发,它在广阔无垠的洋面上飘扬。鲨鱼牙齿缝隙里的血腥味,金枪鱼浓烈的肉香,蓬勃生长缓慢升上洋面的海藻湿热腥味,海水裹挟了阳光的温热咸味,海盗们习惯用的掩饰狐臭的麝香,枪支走火的糊焦香味,所有的味道都慢慢向她聚集,裹挟在一头长发上。这种混杂的无与伦比的香气覆盖整个辽阔的洋面,传播到两百公里的大洋之外。所有闻风而来的海盗,无论是西班牙人、荷兰人、英国人或者葡萄牙人都对她俯首帖耳。满脸络腮胡、戴铁钩的独眼龙海盗船长弯下他桀骜不驯的腰身,亲吻女海盗的脚跟,不过为了获取一根半根头发的施舍。最终她化身浓烈漆黑的章鱼墨汁,在泛着青草香气的羊皮纸卷上涂抹下自己这段神奇的经历,沉沉睡去。

她想去往远方,但清醒的时刻总是多于春风沉醉的晚上。醒来后她前往学校旁边的小酒馆喝酒,只有酒精才能将她麻醉。过度敏感的特质像一座无形的五指山,要把她压垮。她无法正常地与男人交往,正常男人的一切都让她感到乏味。喝下五瓶啤酒半梦半醒之间,她依旧抬起头眺望远方。她渴望这个扯淡的九眼桥大学瞬间崩塌。她相信世界上总有一个奇幻的角落让她惊讶的大叫一声“咦!”满足她对这个世界多样性与可能性的向往。她感到两百年的孤独包裹她。经历过二十八个男人的莉莉觉得,她会一个人老去。为她介绍对象的七姑八嫂六姨子们最终都默认了她的这个执念,直到那个身穿巨大彩色羽毛披风的男子出现。他手拿一丈高的人腿骨雪橇棍,包着鲨鱼皮的氧气瓶斜挂背上,身后跟着两只巨大而温顺的、吐出血红血红的舌头的雪橇犬。男子出现在东区九舍门口,那个莉莉端坐的门口。莉莉本来斜靠在躺椅上的背轻轻挪动,坐直了身体。她在心底里轻轻叫了一声“咦!”。

 

(四)

 

 

莉莉轻轻抓住男子一丈高的雪橇棍,问他从哪里来。男子说,他是一个探险家,从小厌倦世间的生活,唯一的梦想就是远方,那些未知的角落。多年后,他为一个神秘的国际组织服务,专门调查这个世界上所有未解之谜。他在亚马逊,地下三十米深处的地下暗河,敏锐地觉察到身后危险的袭来。他用鱼叉穿透那只伺机进攻的食人鱼,然后从两尺长的鱼身里发现半根尚未被消化的手指,但左边的屁股却留下了永久的齿印。他在百慕大的漩涡深处,打开水下探照灯的强光。一个巨大的黑洞正对他,一只稍小的黑色物体从中扑来,张大大嘴;一只更小的黑色物体又从中扑出。他挣扎着浮回水面,肩膀上留下了碗口大的钝器撞击疤痕。他解开袖口,裤带,把伤疤一一为莉莉展示。她眼中闪现奇异的光泽,执意要跟探险者一同前往神奇的地点。

“可惜,我已经洗手不干了。我再也无法从事这一神秘的职业了。”

“为什么?我想知道,我真的很想知道。如果你不让我知道,我就不让你活着出去。”莉莉把疲惫而倦怠的探险者带往九眼桥大学最幽暗的去处,一片高大的冷杉林中。那里号称“野猪林”,平常绝少人烟。

探险者抽掉两根万宝路,余烟未尽里,开始讲述他的故事。

一年前,他和同伴一行前往海拔8000米的珠穆朗玛峰,调查传说中的西藏雪人。一个月大雪封山,供养耗尽,一个同伴在雪崩被永久冻土埋葬,另一个同伴在饥寒交迫中开枪爆了自己的头。他靠吃取之不尽的冰雪活了一天。即将把枪管塞进自己嘴中之际,一个高大粗壮酷似雪人的背影从两米远的山坳上走过,两尺长的脚掌踩得雪花飞溅,吱呀作响。战栗中,探险者虚弱的手指扣动了扳机,没有打中。雪人转过身,瞪大眼睛,发出巨大骇人、类似虎豹的嚎叫。与传说中不同,没有出现黑夜中燃烧的巨大灯笼。他的双眼很细很小,颇似成吉思汗帐中蒙古人的脸庞,浓密的毛发披遍全身。没有等两尺长的利爪扯破喉咙,探险者的枪响了。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爬到尸体旁边。他剖开雪人的皮毛,露出人类一样的皮肤。他检视雪人的利爪,不过是握在手里的一把弯刀。高原缺氧与眩晕欺骗了他。那人并不是像小山一样高的雪人,而是跟他一样的人!饥饿吞噬了他的人类的信念。他拿起藏刀,拆分了遇难者的尸骨。用仅剩的两根防风火柴,点燃了被他杀死的人类的骨殖,烤熟了他杀死的人类的血肉,撒上仅剩的一点盐和味精,还有孜然,保住了他垂危的生命。

“咦,你真的吃了他?”莉莉睁大了双眼。

“是的,他是我整整一个月的口粮。”探险者浑身战抖,点燃第三根烟,继续说道:“吃掉他的一个月后,大雪停息,我继续上路,却迷失了方向,昏倒在雪地里。”

“那你怎么办?”

“我发现了一个真正的奇迹。”

探险者不愿再继续他的讲述,莉莉却执意让他继续。莉莉发了说出去全家死三代的毒誓,探险者长叹一声,缓慢哀沉的讲起,一只张开五指的手,如何在黑夜中摩挲过他渐渐冷却的脸,宛如孩提时刻母亲切的抚摸;火苗明亮的牦牛皮帐篷里,一碗香甜的牦牛奶如何湿润他干裂冻伤的嘴唇;那个瘦削矮小然而不失威严的老祖母老族长,如何在巨大的雪人图腾下,垂下她镶满玉石的权杖,每一个匍匐在地的男性,都谦卑的亲吻她镶嵌鸡蛋大小玛瑙的鞋。他学着雪人的习惯,亲吻老祖母的脚背和脚踝,纹丝不乱;用枯木枝在她脚下画出遇难的前因后果,却隐去了吃人的情节;他披上祖母赐予的巨大皮衣与肉干,走出帐篷,走到千年未遇的山谷绿洲中,极目望去,层层翻卷的青稞,鸡蛋大小的果实,缀满田地枝头,一片金黄。小象般大小的牦牛,穿过铺满山野黄金灿烂的田地,轻摇牛尾,时而转头,耳鬓厮磨,发出低沉惬意的长鸣。道旁低首的雪人,都像是他三天前杀掉的同类,高大粗壮,匍匐于老祖母缓慢的脚步下,发出他永远无法清晰掌握的低声絮语。

山崖上,巨大的图腾高悬,雪风中雄鹰展翅。海拔8000米的高山,一个古老的部族在探险者身后徐徐消失。他们救了他,他却吃了他。文明的比野蛮的更野蛮。

 

(五)

 

许多年后,莉莉来到北京,和我在同一所大学里念博士。在斯多格咖啡馆伤感明亮的旋律中,向我讲述她和她第二十九个男人的故事。在漫长遥远的等待里,她终于在他的故事里走向远方,走向那个无限可能性的世界。我善意而讽喻地劝告她,根本不可能有身披五彩羽毛,握人骨雪橇棍,背鲨鱼皮氧气瓶的男子走过东区六舍。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雪人,也没有什么神秘的远古部落,更没有什么威严慈祥的老祖母。她的第二十九个男人,其实是一个大骗子。

“你说的对,他就是一个骗子。”莉莉低头抿了口柠檬茶,悠远的微笑挂在嘴边。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也被我骗了。”

“我更加不明白了。”

“其实他真实的身份是一个作家。我给你说的故事,是他的新书《天上的部落》。”

莉莉说,她已经找到了远方。

我不再说话,低头轻轻喝了口茶。莉莉的故事不是真实的,但她最后一句话,我却难以辩驳。

也许,那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后的远方。

 

 

 (采编:黄美琳;责编:徐海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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