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見與寬容
(本文原為網路日誌。當時校內外有些事端引得眾人不快;我略有小感,僅針對當時當事作文一篇,與同學們分享。蒙“北斗”同仁錯愛,略作刪節以成此文。)
或許在香港的經歷已讓我受過一番“洗禮”,使我對摩擦和不友善做了比較多的心理準備。來台前,我已經備下滿滿的耐心、理解、寬容、體諒甚至憐憫;真正過來後,反倒沒受到什麼心理衝擊。目前來說,在臺灣,在政大,還不錯。
陸生學位生初到臺灣,我們都以“小白鼠”自嘲。新客進門,客人自是忐忑,主人也手足無措。試探與磨合,免不了摩擦和不快。我們常常強調大陸的複雜和多元,無法一以概之;可是相比於數以千百的陸生,兩千三百萬臺灣人恐怕蘊含著更多的複雜和多元。臺灣人對大陸,有好奇而瞭解的,有好奇而不解的,有好奇而誤解的;有瞭解而不感興趣的,有瞭解而刻意曲解的,有不解而不感興趣的。自然,陸生迎面撞上的偏見不知幾許。我們會錯愕,會憤怒,會失望,會反擊。
偏見絕非臺灣的特產。這世界上的每個人,恐怕或多或少都生活在自己或他人編織的偏見之網中。這個世界太大,每個角落每時每刻都發生著無數的人與事;每個個體又太小,無力一一瞭解它們的紛紛種種,一一查驗事情的來龍去脈、人物的來蹤去跡。很多時候我們會偷懶,會抄近道,會跳過“小心求證”的部分而直接把“大膽假設”當作真實接受下來。而一旦我們用錯誤的成見去推猜他人,就會傷害到他們。人人都有懶惰的本能,因此人人都有自己的偏見和不瞭解,也都有用偏見刺傷他人的時候。
許多臺灣人對大陸不瞭解、甚至不甚好奇,這並不怎麼奇怪,正如更多的大陸人對臺灣並不瞭解也不甚好奇一樣。甚至“大陸人”對自己的每個角落又何嘗都瞭解呢。東北分開三個省,吉林省裡有個吉林市;內蒙並非人人都騎馬,也有大城市;武漢分三鎮,漢口僅其一。這些好像都是很簡單的事,可一樣有大陸人不知道。這幾天巴以戰雲密佈;前幾年達爾富爾據稱爆發“種族清洗”;紅色高棉用四年將本國人口四分之一一筆勾銷——這些事不可謂不大,然而有多少大陸人去關心、去好奇?去好奇,往往需要一個理由;去理解,往往要費許多功夫。很多事情,只要不在生活中佔有顯著的位置,我們就沒有那麼大的興趣去孜孜求知。陸生在臺灣生活,每天從睜眼到閉眼都是“臺灣”,自然有強烈的動機去瞭解和理解“臺灣”。反觀與我們接觸的臺灣人,對他們來說“陸生”乃至“大陸”只是生活中太小的一部分。他們沒有那麼強烈的動機去費心瞭解事情的全貌,理解我們的處境,於是——或許有時,或許常常——只有憑籍固有的“偏見”做判斷。若他們付出功夫來傾聽我們,那自然是極大的善意,值得我們熱烈的回應;若他們沒有付出那個功夫而是聽任本能的懶惰,那也當得我們的寬容,因為我們自己也有犯懶、聽任自己陷於偏見之時。有些臺灣人“俯視”大陸以寄託自己的優越感——但哪裡沒有這種人呢?有些大陸人還以輕賤自己的國家和同胞來維繫優越感呢。
若有臺灣人因為缺乏瞭解而傷害到我們,那當然值得我們的回應與反駁;但若事事都歸結到“你們應該多瞭解大陸”上,既是苛責,也不可能。我更傾向於用理解的態度面對他們的“不瞭解”,用寬容的態度面對他們的“偏見”:既然你不瞭解,你有偏見,而且你沒有足夠的動機去修正自己的偏見;好,我明白,我來幫你瞭解我,我與你交流,我主動降低你的“瞭解的成本”。
總之,不瞭解,不理解,是很正常的情況,未必故意針對我們。傲慢與輕視,也不是任何一個地方的專利,每個人身上——包括你我——都有。
今天身在臺灣,有些偏見直挺挺地壓到了我們的身上,讓我們疼痛,於是我們不滿。而大陸人所持有的偏見,也會傷害到其他人,只是我們未必是受害者,感受不到。在網上留言、攻擊在台陸生的臺灣線民,與隨口叫囂“血洗東京”的大陸“愛國青年”,有什麼不同?一樣是不瞭解甚至無意瞭解真實而複雜的事實;一樣是不負責任地找尋發洩目標,宣洩自己的生活壓力,維持自己的優越感。若我們認為不能通過那些“愛國青年”去描繪整個中國大陸的圖景,恐怕我們也用不著因為那些臺灣線民而改變自己的臺灣印象。那些不瞭解大陸、對大陸有偏見的臺灣人,對我們是個提醒:提醒我們,偏見可以給人帶去多少疼痛,提醒我們切切收起自己的偏見,用小心和謙卑避免在另一時空成為偏見和傷害的輸出者。
站在大潮的浪尖
臺灣社會囿於內部問題,用“三限六不”等方式自縛人才競爭的手腳,我作為局外人都要為之扼腕。然而不得不說,種種限制其來有自。人才政策,教育政策,這些當然是關乎國本的問題;可恰恰,臺灣的“國本”是什麼,還陷在爭議裡。“中國”名號在國際上已被大陸佔有,此為不可逆轉的大勢;“中華民國”的外套穿在台澎金馬身上,陳舊而怪異。但若正式換上“臺灣”這件新衣,則內不符憲法,外制於大陸。“臺灣”到底是什麼?“中國”到底是“臺灣”的什麼?
陸生來台求學,本來可以是很單純的事情;可惜,任何問題只要帶上“陸”“中”首碼,就得在臺灣的輿論場中受到政爭話語的染色,一概“政治化”。在台陸生的一舉一動之所以敏感,我們的幾塊錢學費、獎學金之所以被盯著不放,並非我們自己有幾分能耐,而是身份標籤使然。種種爭議,項莊舞劍、意在沛公,是臺灣人自己的“國本”爭議的宏大圖景一角。我們只是臺灣政治對峙的符號而已,我們的福利和待遇也算“躺著中槍”,超出單純的政策考量,變得格外敏感。
有學者認為,若一個社會對國族認同、疆域範圍存在高度共識,則其民主化更容易鞏固。臺灣恰恰沒有對國族和疆域的“高度共識”,甚至連“共識”都沒有。只有它引以為傲的憲政體制,所謂“民主”,所謂“自由”,可以積極地(而非消極地)維繫臺灣作為一個政治實體的運作。馬英九念茲在茲“一國兩區”喊得理直氣壯,無非因為它來自中華民國憲法;蔡英文模模糊糊的“臺灣共識”拿得出手,無非因為她訴諸“民主”、取法公投;謝長廷在民進黨內也敢講“一中”,靠的也是“憲法”這個首碼。臺灣可藉以安枕的社會共識唯有其民主制度和價值,它們在臺灣已擁有絕對“政治正確”的規範性意涵。
憲政意味著對各種觀點的制度性保障,允許它們成為政治動員的理念平臺;民主不免吵鬧,爭鬥,甚至攻訐。這就是臺灣,這就是我等陸生選擇前來的臺灣。在這個臺灣我們會看到立委用對陸生不友善的喊話贏取掌聲,在這個臺灣我們看到媒體用誤導性報導博得市場。在這個臺灣,“統獨”話語既然是政治動員最有力的武器,那麼必然有人撿起它、使用它,就算沒有民進黨也會有民退黨,沒有蘋果也會有香蕉。這是島內政治最洶湧的部分,而我們,站在風口浪尖。
在這個民主制度下,臺灣沒有一個一言九鼎的“政府”。立法機構,行政機構,司法機構,面對陸生有不同的角色。國民黨,民進黨,其他黨派,對待陸生有不同的看法。中時、蘋果、自由、聯合,它們都有自己的取向和態度。我們難以簡單地評判臺灣“政府”,因為不存在這個一元性的“政府”。陸生能夠來台,有賴一些政治勢力的推動;陸生來台後憂擾紛紛,因為有些政治勢力在反對。所有議題都在沖折、交鋒、妥協、平衡。推動陸生來台者,與詆毀陸生者,並不是同一群人——前者沒法封上後者的嘴巴,哪怕前者能夠在立法院以多數通過議案。
這種多元的狀態,讓我不願意用“臺灣人如何如何”,甚至“有的臺灣人如何如何”的語言下判斷,起碼我會特別謹慎。若要做判斷,我願意儘量指明具體的人群,說明白是“哪一些”臺灣人,以免殃及對我友善者。“臺灣人”這樣的名號抹殺了太多的多元。對我友善者,見之或許心涼;對我敵視者,見之如獲至寶,更堅定其敵視與偏見。我們不想被當作“大陸人”一以視之;而同理,臺灣的朋友們也不希望自己“被”如此。我以為,就事論事是比較好的態度:有偏見,糾之;有無知,知之;即可。不必帶著防禦心態,時刻準備為大陸辯護;也不必匆忙作全稱判斷,對“臺灣”評頭論足。
臺灣社會需要找回面對大陸的平常心,這得花些時間。這點時間在陸生的生命維度上顯得略長,但在宏觀歷史的維度下卻不長。回想幾年前,臺灣政治還處在撕裂社會的省籍對立中;而今它已基本走出那種難捱的困境。我對陸生在台的處境也持有樂觀的看法。千帆過旁是沉舟,我們正是揚帆之人。
我等陸生客居於此,身處異鄉的宏大歷史過程中,甚至成為其中一部:曰不幸,我們要承擔超出己身的榮辱;曰幸,我們有機會目睹甚至影響這段關鍵的歷史。每一天我們與周遭的友善互動,都在歷練自己,都在改變臺灣。寬容,耐心,理解,總是可以把我們引向更美好的社會,更安寧的內心。
寫在最後
臺灣的好,臺灣的不那麼好,臺灣的不好,都是我們的收穫。反駁與反抗,當然是我們的正當權利;只是,何須以眼前一得一失來判斷,何須爭眼前那一口氣呢。爭來了,或許後面是空虛;抱以耐心,退一步,溫潤化解,又何嘗不美。
陸生來台,只是龐大時代的小小一角。我願意親眼看看這個角落,所以我來了。臺灣在重新定位自己的身份,這是一個基礎性的變遷;兩岸互動在深化、複雜化,這是一個長期的歷史過程。陸生身處衝撞點,摩擦,磨合,磨礪。我們恰好——幸或不幸——站在這段歷史上,體驗它帶給我們的限制與機會。我對自己說:好吧,擺放好我的平常心,此心光明,亦複何言。
2012年11月18日晨8時
于政治大學自強十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