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听说我自杀了 那一定是假的

你千万别信。好人都不会死

即使花朵为云朵而死

清水因泪水而死

好人却不会死

我不会先你而死

让你提前感到伤心

“嗨,你好!”在程西泠上校死去多年,我依然能够经常梦到他回来,坐在我的屋子里,和过去一样,微笑着,向我打招呼。他和过去一样可亲。屋子的墙上挂着有一个时钟,指针永远指向九点。我并没有参加他的葬礼。因为我一直以为,我会比他先死。

在我的小说里,我是一个女首领,无数次发起了对上校的追杀。他躲过了我的手下将近 1000 次的暗杀。我如沉默的鹰隼,狡猾的狐狸,残忍的狼,跟踪他,追随他走过的任何一口水井,每一个偏僻的乡村,每一个投宿过的客栈。星光默默地照耀着他逃亡的路程。最后我终于找到了他。最后一刻我向他揭开了我的黑色面纱。 20 年早已修改了我的面容。他也早已在岁月里已把我忘记,我也忘记了暗杀他的目的。我对他微笑,想告诉他,是我,我便是多年前他诗歌里所写的女人。他没有让我思索过多,就把我杀了。“对不起,生而为人。”在临死前,他这么对我说。

而事实其实并非如此。我并非侗族部落里彪悍的女首领,而只是一名提着箱子,四处漂泊的面容憔悴的歌手。程西泠上校是我们诗社的首领,也是我的诗歌引路人,他是我的导师和兄长,以及情人和父亲,他是我一生最隐忍的痛,我却从未歌唱过他的事迹。

程西泠上校的盛大的葬礼之后,一年来我一直到处旅行,寻亲访友。把所有的朋友挨个会了一遍。从北京,厦门,南宁,上海,苏州,杭州,广州。由于情绪不稳,我甚至暂时推后了一个大学的教职 —— 尽管我一直想当老师。我回家了,五天后就离开了家。心绪不宁,也不想父母因此受累。

头三个月,是几乎每天都在哭的。早上起来胸闷,晚上入睡也特别痛苦。刚开始睡得很少。于是在朋友的帮助下,我预约了精神科。一个女孩陪我去的。在医院里差点崩溃了。但还是自己走完了流程,医生给我做了完整的检查。悲伤如同附骨之蛆,无法从脑皮层脱落。有没有药可以忘记从前,我问医生。医生给我开了另外的抗抑郁药。作为一个业余的哲学爱好者,医生建议我抄录《心经》: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我第一次遇到南方军区的程西泠上校时,他三十出头,头发已经全白。等我们 12 年后再次遇到对方,我们的头发都白了。 12 年前,他在上海为我们乐队的第一场演出,用一台 DV 机,无意中拍下一段影像。日后我在一个黑色的屋子里,我和他重新观看了这段影像,那时光线不足,却能明显地看到,乐队非常年轻,充满了活力,对未来充满了未知的幻想。作为一颗未来世代的女歌手,我有些拘谨地走下舞台,羞涩又紧张地向他走过去,说,上校先生,演出结束了。

录像最后一个镜头,我在一个有窗户的房间里,突然回头仰望着他。那时我内心空空荡荡,不曾有过他。这 12 年来,他对我说,便是看到你的名字,他都觉得很心动。我记得每一件你穿过的衣服,你说过的每一句话,他说。那天晚上,在我们交合之时,他明确听到他说,我爱你。他说得又轻又快,仿佛闪电一样划过。就好像,在这个密探遍布的时日,连爱情都要严格保密。

我的记忆一直停留在那个三环上的 709 的房子里。他来看我, 2008 年。他为什么要来看我,如同执行一次秘密行动一样,秘密地来看我,我已经忘记了。我刚刚发表了唱片《胭脂》,我们有着巡演。所到之处,小酒吧都是满的,但我依然自卑得抬不起头。没有人告诉我,我很好,我有强大的内心,以及强大的音乐。我从来不需要致幻剂,就能触摸到最狂迷的境地。他是一个谨慎的人。他要求我严守秘密。我毕业的时候,他还作为诗社里的大师兄,陪过我去国展人才交流市场,我根本挤不进去。他带我进去的。我平生第一次找工作,在这个经济萧条的年代,我感到害怕极了。竟然哭了。

那个三环边上的房间里有一个不走的时钟,永远指在了九点。仿佛不走的时光。我坐在床上和他说话。我的身体这样空无一物,我的眼神也如此。我们的谈话也是空空如也。可是我们就是谈了很久很久。他没有拥抱我的迹象,虽然我那么需要爱。我们一直聊,有一搭没一搭地,最后到了 2 点多。他却还以为是九点。师兄,你不回去的么?我这样问他。他就只好起身告别了。

许多年前,他会在日记里写道,“阿飞带着乐队,再次掠过南京的上空。”我也在同时期的日记里写道:“师兄让我感到,在这个世上,一直单纯地坚持做(音乐)某类事情,是一件快乐的,值得的事情。”

我那时非常年轻。我的身体空无一物。我的梦想非常非常多。要做唱片,要出书,要巡演。我没有多少钱,工作岌岌可危。没有爱,非常孤单。正在沦为男人的猎艳对象。

如果不是动荡不安、漂泊不定的生活,我会爱上他么?因为那种无时不在的惊慌失措,我一定要给自己找到一个归宿?

我向貧窮屈服了 / 不,是向人世間低頭了 / 連這個城市都驅逐了我們 / 乾脆就死得漂亮些吧 / 因爲已經盡了力,活了過來 / 我們再也沒有什麽好留戀的了 / 你就放棄我了吧 / 爲什麽,我這樣的愛著你啊! / 死的時候要一起 / 那天我們不是這樣越好了的嗎 / 世風之冷酷 / 激起了陣陣的淚水 / 忍受著折磨 / 我們倆有如枯萎的莽草

( ——日本《昭和年间的枯草之歌》 )

第一次约会,我穿着旧的日本产的黑色镶金丝绒裙,白色衬衣,以及高跟鞋,他低声说,真好看。

我不知如何作答,就权当没听见。我太害羞了,也不敢看他。我们看了一场电影。我在黑暗里悄然落泪。爱在黑暗里慢慢滋生。那么少。却也是爱了。

那些貌似绝处逢生的爱。其实把我们快速地,推向了永不逆转的死亡之境。

他给我买了两件便宜的白衬衣,我带着衣箱里去巡演。我满心欢喜,以为那就是爱了。他说,请留下吧,于是我就毫不犹豫地留下了。在一起的时间很短,我会温柔地购置足够温柔的衣服。那些衣服基本上都会以素雅大方为主。当然过去积攒的裙子是最有风情,我把所有礼裙都寄到了南京。还有一些书。宇宙学,诗歌,胡兰成,茨维塔耶娃,阿赫玛托娃、曼德尔斯塔姆,叶芝,狄兰 . 托马斯等等。他是第一个,我在他身边可以安然入睡的人。一种躁狂抑郁的天性,掩藏在安静的外表之下。我在窗前,望着逸仙桥。那些寒冬里的雾气,不能阻挡我的信心 , 空调太冷。屋子里也没有热过。我们之间的温度没有热过。“心字已成灰”。

如果我把裙子挂满了衣橱,你会不会嫌我奢侈?我问他。

如果你把裙子挂满了衣橱,我不会嫌你奢侈。他说。

我在家里做饭,化着淡淡的妆,笑盈盈地等他回家吃饭。

他从不睡懒觉。六点多闹钟会响,他要去上班了。程西泠上校穿好衣服,站在床前和我告别。我看到他笔挺的绿色军服以及肩章。他面带微笑,气宇轩昂,但是面容极为可亲。

他让我想起了父亲。 3 岁时,作为军人的父亲就是这么站在我的床前和我告别。他以为我没醒,其实我早醒了。我只是不作声。

还是不能习惯别离。那些末路穷途的爱,都犹如垂死之人的挣扎,我毫不犹豫地,展现着我惊人的才能,温存和欲望。总是在缠绵缱绻之后,我在黑暗中流下眼泪。我比以往任何一次的交合,都更加热情,更加绝望。

那些爱太少。比朝露都还短,比生命更短。那些即兴的爱。其实很肤浅,和欲望,依赖,时光,混杂在一起。我们赋予了爱过多的光环。我不停为幻想添钻加瓦。使得那些吉光片羽,发出梦幻的色彩。在自毁的路上,我们都走得太久了。我和他都消耗了全部才华。

他有时感到不安,他说我们搬家吧。因为事情会有变故。他能感觉到那些肃杀之气。我却很受刺激:又要搬家?半年里我搬了四次家。这么动荡的生活。

他喜欢了我十几年,我们同床共枕,缱绻交欢,却只有九天。“如果我和你一起,我必须脱下军服。”他这么对我含糊其辞地说。他和其他女人的交合,更令他宽慰,放松。她们不必携带灵魂的负累,也不必阅读诗歌,就可以度过世俗的日常生活。那些爱是怎么消失的,我没有任何概念,也找不到任何逻辑。他只是消失了。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我已经提笔忘字。如果不是因为抑郁,不是因为焦虑,他也不会因此不安。总之我的焦虑太多了。一直以来演出被禁,书被禁,我感到无力抗争命运。我决定结婚生子。决定成为一名默默无闻的作家,从头开始,阅读,写作,粗茶淡饭,相夫教子。这一切为时不晚。这世上有什么能够把我和你分开呢?我天真地,笑吟吟地问他。

我等了 12 年,才等到你。程西泠上校,除非死亡来临,请不要放我走。

那个晚上,他在电话里,暗示我们已经不能一起时,他不肯来见我。 3 月 30 日,我感到此生完结了。

从那天起我就活在了自己的牢狱里了。我不停地哭泣,只要一想起来,就哭泣。那个晚上我感到恐怖极了。那是一个非常恐怖的晚上。关键是他眼看我一步一步进入恐惧和绝望之中。他并不出手挽救。那些诗歌里充沛的感情其实很多是矫饰。他自己未必能意识到自己的无情。因为他就这样被人无情地对待过。

至今幻想着,这个世上有一种武功,叫回心转意。它非常强大,如旧时夏宫的回廊,如缠绕的山藤,如时光的盘旋,如山鬼不曾离开山峭。在那里,我们从没死过一次。从小到大,在绝望中成长的孩子,也许永远不会成熟。我永远不知道,上校在逃亡的路上,他会不会和我一样,感到恐惧。如果这样,我愿意,我愿意给他勇气。愿意助他一臂之力。我告诉他,我愿意给他自由,允许他不爱。我告诉他,不爱是爱的一部分。正如死是生的一部分。我还在信里,热情地对他说,因为爱,我是愿意离开的,并且给他自由。

唯有自由永恒。

我想他没被善待过。他身体里还有一个乡下男孩的天真和单纯。他的贫穷,他的关于飞翔的梦想,他的英雄气概。我看过他 20 年前的诗,他的幻想里有着一个美丽的师妹,承载他没来由的多情和伤感,那些没有被哲学和历史浸润过的沧桑,是一个 90 年代初的诗人的文艺痕迹。然而,军服修改过他的心脏,他始终是被消灭过自己的。那个体制下的人,天生嗜血,有一种天生的极为残暴的掠夺性,把一个良善,懦弱的少年,身上的一点诗意都粉碎了,抹杀了,戕害了。所有人都是凶手,每个人都那么邪恶,在现实面前。他身上有一部分已经死去。三十年前,军车碾碎了那些年轻的身体,也碾碎了他的英雄之梦。“ 喑哑的管风琴响起,狂热的广场陷入死寂,你什么也不要提起,也不要说出,自由。”多年之后,一个诗人如此写道。这个诗人被投入了深牢大狱。可是这一切,年轻的我,一无所知。程西泠上校对这一切,亦一无所知。

“不要伤心,背叛是我们必经的路程。如同人类背叛人子。我们曾经纯真到
无耻的地步” 我提笔给他写信: “亲爱的上校先生,我非常思念你。这些思念,用尽了我半生的才华。” 我年华已逝,头发已经开始斑白。我告诉过他,杜普蕾的故事,那些失去才华的女人,如何在绝望中死去。我告诉他,我如何期待他回来,再次和我做爱。因为这些信件,我也被他
的前妻严重羞辱过。她唾骂我是婊子,和上校上床,只是为了他的钱。上校从未回过我的信。十几年后,他也并没有像马尔克斯的小说里写的那样,带着整整一个箱子的信,风尘仆仆地回来看我,带着满身的尘土的气息。

我却带着我的族人的歌队,走了数万公里,我带他们走遍了全国每一个城市。做了数百场,即兴的浪漫演出。那些山野里的,自由,清澈的,泉水一般的天籁之音,如同清泉掠过古梦的边缘,使得人心头为之震惊,这些远古的声音,如同女巫的咒语,令亡灵复活。然而由于我怀着密不告人的暗杀计划,暗探布满了演出的每一个角落。可是我只是希望他有朝一日,能看到我的病痛的来源。水之源头,音乐之源头,也是我们的血肉之躯,构成的美妙的音乐的壁垒,我永生幽闭的地方。多么美,多么自由,多么美妙的幻想。尊敬的上校先生,我在信里充满喜悦地写道:我是大侗族的女儿。山鬼死去,会重生。我会唱温柔缠绵的情歌。《越人歌》:今生何世兮 ……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他有他的路,他的选择,他的体制。他的故事既复杂,又简单。他活在一个非常残暴和冷酷的权力机关里。他的血肉已经耗尽。在一个绞肉机里,不会出走了,他尽力了。于是他选择了回避。他终生臣服于暴政,我却向往自由和美。很不幸,我们是有着如此天壤之别,就连爱情都无法抹平我们之间无法跨越的鸿沟。他没有勇气对我说一声再见。这个故事就戛然而止了。我们此生不再见面,难道就连死亡,也不能让我们相互谅解么?

程西泠上校写过一首诗,我必须抄录如下,不修改任何字句:

如果死是从这里迁移到

另一个地方

我宁愿那是绿水环抱的村庄

我就到那里 去生下你 去爱你

无数次亲吻你

赔偿你一个完整的春天

让我们去过朴实的耕作生活

朋友们会时常来访

检讨对你的偏见和误解

而我一定要在年老之前学会后悔

因为我亲手葬送了两个人最凡俗的幸福

这没有什么

这个溃烂的祖国
曾经埋葬过多少普通人的幸福

在嗜血的世界里

没有什么是海枯石烂 永垂不朽

请用力遗忘伤痛吧,抑郁症患者。我们的生活是否真的如此不幸?这些不幸是否值得记录?如果不记录,是否就太可惜这一世太薄情寡淡的爱了?你们的一生,是否只是为了悲哀而不是为了爱而生?我爱他,恰恰是因为懦弱。他放弃了学潮,也放弃过我和我的音乐。那些被践踏过的,纯洁的理想主义。是不是不记录他们,我就无法永生记住他?我第几次使用这个词了?——永生。

尊敬的萨满,请唤醒沉睡古老亡灵——我作为蛮族人的女祭司,女歌手,女首领,用药物,陷入迷幻和癫狂之中,我只想在无边无际的幻想中,和死去的上校继续对话。他会穿越时光回来和我对话。我只是想让他在咒语中永生。因为我无法原谅他当年的懦弱,却由衷原谅着他无意的杀戮。因为我的懦弱,两个人的懦弱,导致了 2 个人的不幸。 我闻到了暴行的腥气,伴随着腥甜的糖浆的味道。我身体空空,对杀戮如此无知,却渴望替他解除痛苦,我如此渴望爱他,在他逃亡的 20 年,眼泪时常弥漫我的双眼。我周而复始地写着思念的信。他把 46 年的才华,奉献给了那些嗜血的人。他不能再重返诗社了。我也不能再替他抄写诗歌,也无法把那些诗歌谱上新曲。他知道自己被盘剥殆尽,被吞噬得尸骨无存。 白驹过隙,他和我都会很快死去。既然如此,究竟是谁,犯下如此罪行? 对不起,来不及告别了。

我们无法预知死亡。我感到异常口渴。我非常渴望着他。我的欲望,因为这长久的黑暗中的压抑的爱情,如此新鲜和旺盛。为了和爱人最终相遇,作为部落的女首领,我接受了暗杀上校的任务。然而, 侗族人有一个传说,娘美把粉身碎骨的珠郎骨灰收集起来,滴血重生。我幻想着他在死前恍然悔悟:“ 我的小师妹,原谅我不能重返诗社。时光修改了我的心肺。如果不是我,你会是一名幸福的妇人,和一名温厚的男子一起终老。如果不是我,你不会像最小的人鱼一样,返回永恒绝望的深海。时光无法代替忏悔。我一生的悲痛和爱 。” 在爱情最为稀薄,最为轻贱的年代,我想说的,其实是一个关于永生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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