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伯通

虽然时至今日,民间对于雾霾的成因依然没有定论,政府的分析更是少人听信。但并不妨碍国人在社交媒体上给了雾霾以极高的讨论权重,这种讨论的深度和广度,在以往只有台海问题、房价涨跌和明星出轨可以享受。

如果说前几年雾霾还只是全国揶揄北京的一种地区灾难的话,那么如今从哈尔滨的褐煤贩子到三亚的房产销售,从举报西工大附中不停课的学生到期盼下雨的杭州家长,有哪个国人不是雾霾链条上的一环呢?又有谁不想知道,这灰蒙蒙的冬日,哪年是个头呢?

或许,我们需要暂时放下空气净化器的选购指南,打断一会是否有必要限行私家车的争论。把视野投放到共和国更广袤的疆土上,重新审视这些气溶胶颗粒背后的故事。

谁在庇佑72%的不满者

先看一组数字——

2006-2007年,清华大学组织了800多人次的学生志愿者对200多个县市的典型村典型户进行了深入的调查和分析,统计结果表明,北方农村冬季平均室温为10℃左右。

2007-2008年,中国建筑科学研究院承接“十一五”课题,继续对北方农村冬季供暖进行研究,走访1769户北方农户的调查结果显示,71%的北方农户在白天的室内温度不超过13℃,大部分北方农户在夜间的室内温度不超过10℃,甚至低于5℃。

此后,沈阳建筑大学等机构通过调研,同样得出了冬季农村室内温度平均为10℃左右的结论。

冬季室内温度10℃,意味着什么呢?在卫生部和环保总局2002年印发的《室内空气质量标准》中,明确规定冬季采暖条件下,室内温度不应低于16℃。据研究,15℃是人体产生明显冷感的温度界限,卫生学将12℃作为建筑热环境的下限。

所以,当2010年住建部调查三北地区农村建筑节能时,有72%的农户表示对冬季室内温度不满意,满意者只有5%。

这72%的不满意,生活在都市里的人平常是感受不到的。

以首都为例,每年供暖之前,会分区召开供暖工作动员会,区党委主管干部,发改、财政、住建部门的主管领导,燃气公司负责人,是要一起坐下来签《采暖季安全运行管理责任书》,定军令状的。北京的平均室温达标率多年来都在98%左右,市政府每年不厌其烦地通知居民,室内温度不达18℃可以投诉,北京人已经很久没尝过屋里10℃是什么滋味了。

而北中国的村民大多分散取暖,“各村都有各村的高招”,一盘散沙也就意味着少人过问。作为参考,直到2008年,河北省才终于将所有农村中小学校通上暖气,而从2009年开始,河北政府却几乎每年还要继续发文呼吁“学校冬季室温确保不低于14℃“。保证农村供暖之难,可见一斑。

北方供暖区共有15个省、自治区和直辖市,农村人口合计3.5亿人,建筑面积82亿平方米。仅以直觉的数字观感,读者也应该能猜想到这其中72%的人对冬季室内温度不满意,一定不是什么美妙的事情。

幸好,虽然一直在挨冻,但农民的人均收入在不断增长。沿袭数千年的烧薪柴、秸秆取暖费力而低效,有钱后的农民转而购买热量更足、可持续获得的非人工收集商品能源。转折点发生在2002年,煤炭在这一年正式成为了中国农村第一大生活能源。

到今天,散煤已经成为农民对抗冬天的重要武器。2015年,中国环境科学研究院在北方农村展开的调查显示,散煤在农户能源消费结构中占据76%,主要用途就是取暖。另一份2016年的数据显示,在我国1.6亿户农村居民家庭中,约9300万户采取分散采暖,其中燃煤采暖约6600万户,每年散煤使用量约2亿吨。

(图片来源:《我国北方农村生活燃煤情况调查、排放估算及政策启示》)

上文提到的那72%不满者终于得到了解决策略,就是买更多的煤用来取暖。中国农科院证实,在其他条件不变情况下,农村家庭人均财富每增加1个百分点,农户对薪柴和秸秆等传统能源消费会降低2.5个百分点,煤炭消费会增加1.3个百分点。

为什么人们常说中国是个二元社会?看看煤炭消费情况就理解了,中国能源消费的主导燃料是煤炭,但自2004年之后,城镇居民对煤炭的消费就一年不如一年了,因为城里人都用上了电、天然气等清洁能源。而农村居民对煤炭的消费却一路高歌猛进,到2013年时,农村居民的煤炭消费量已占全部居民煤炭消费量的84.3%,人均煤炭消费量是城镇居民的6倍多。

是的,在一个个发达而温暖的现代文明都市圈外,煤炭真实庇佑着共和国更辽阔土地上的人民不挨冻。

“北京做事可能很精致了,但是河北老百姓很多刚满足于温饱”

毫无疑问,与经过脱硫脱硝等环保治理的“电煤”“集中供暖煤”不同,这些农村散煤没有任何环保措施。每燃烧1吨散煤所产生的大气污染物排放量,相当于等量电煤的15倍以上,而一家农户在冬季往往要烧2-5吨煤。具体到京津冀地区,散煤燃烧虽然仅占煤炭消耗总量的10%,却贡献了整体煤炭燃烧污染物的50%左右。

煤炭燃烧是中国PM2.5的重要来源,在不同统计口径中,煤炭对PM2.5年均贡献在50%左右。以此推算,在京津冀地区,至少有25%的PM2.5来自农村散煤燃烧。而在部分研究中,这一比例可能高达50%以上。

况且,由于对取暖效果的追求,农村烧煤每年都在递增,平均室内温度每上升1摄氏度,燃煤消耗就会增加6%左右。此外,当红色预警等政府调控手段生效,关闭燃煤企业和电厂时,农村小煤炉是基本不受影响继续排放的。更不用提北京市在售散煤煤质超标率为22.2%,天津市超标率为26.7%,河北省唐山、廊坊、保定、沧州4市平均超标率达37.5%。

这样的“农村包围城市”,理所当然地引起了城里人的警惕。

2015年12月18日,北京在10天内连发两次空气重污染红色预警。央视《新闻1+1》栏目播放节目《红色预警又来了!》,在节目中,话外音质问到“(京津冀雾霾都如此严重)难道只有北京的行动就够了吗?”

随后,节目开始放河北省环境应急与重污染天气预警中心主任王晓利的电话采访,在电话中,王主任说了句大白话——“北京所做的事可能做很精致了,但是河北这边老百姓很多刚满足于温饱,刚自己盖了一个房子,刚不再烧暖炭了,然后自己家冬天买点煤来采暖,不可能说老百姓污染空气了,不应该采暖了,这肯定是不行的。”

警惕的城里人可能忘了,为了达到“五环内无煤”,首都是从1998年开始花了整整18年的时光才治理出效果的——2000年的时候,64%的北京住户是靠燃煤小锅炉过冬的。

况且,如今就在占北京市行政区域面积92%的京郊农村,冬季散煤消耗量依然有400万吨,单位排放强度甚至高于河北省,可吸入颗粒物排放量相当于原北京四大燃煤发电厂冬季排放量的10倍,等同于北京仍有30座大型燃煤电厂同时运转。参考北京环保局数据,外来污染虽占北京PM2.5构成的28%-36%,但本地燃煤污染也有15%的比例。

答案已经非常明显了,每次秋冬季重雾霾,燃煤都是整个华北区域最大的贡献者,而燃煤污染中的主力,正是农村和城郊取暖用的散煤。

(图注:交通(黑)、发电(蓝)、工业(灰)、家庭用能(橙)对PM2.5,黑碳,有机碳,二氧化硫,氮氧化物的贡献。Annual为年度指数,Jan-Feb为1-2月指数。数据摘自《美国科学院院报》)

黑色宿命

据测算,中国每年的散煤消耗量大概有7亿吨,被散煤扼住咽喉的,不止是京津冀。

根据国家发改委能源研究所姜克隽研究员等人在2016年发布的《江苏、湖北、陕西、四川四省大气污染防治政策评估报告》显示,这四个分布在中国不同区域、具有不同经济和产业发展特点的省份,其治霾策略却惊人的相似——“由燃煤导致的非电力能源活动减排效果较弱,需压减散煤的使用和针对小型燃煤设施的控制,合理控制煤炭消费总量。”

再比如不属于北方取暖区的浙江,分散在全省各地的小锅炉、窑炉消耗了全省33%的煤炭,排放了全省71%的烟尘、54%的二氧化硫和32%的氮氧化物。

事实上,国家发改委,环保部等多家机构共同发布的《煤炭使用对中国大气污染的贡献》报告已经证实, 在我国大气污染的重灾区,煤炭消费的强度和PM2.5的浓度有明显的相关性。这些区域包括京津冀、长三角、山东半岛、成渝地区、武汉及周边城市群、长株潭城市群以及河南和安徽。

图片来源:《煤炭使用对中国大气污染的贡献》)

肯定有人会问,那中国能不能减少对煤炭的依赖,进而减少散煤燃烧呢?抱歉,不能。

中国煤炭90%以上的使用场景就三类:发电、炼焦和供暖。其中炼焦是钢铁工业的命脉,而炼焦百分之百使用煤炭,这就不必过多讨论了。再说发电,2014年时,中国的发电量构成如下:75%来自火电(烧煤),水电不到20%,风电2.5%,核电2.2%。你说前些年迅猛发展的光伏太阳能?抱歉,电力部门不准光伏电入网使用。风电?要给火电让路。正是由于电力部门的利益与体制问题,2015年全国部分地区的“弃风弃光”现象竟高达60%(即发了电也没地方用,干脆停止发电)。

那能不能转投石油或天然气资源呢?不行,因为目前中国的天然气对外依存度已经达到30%,石油则超过了60%。2015年时,由于外国天然气船不及时到达,已经没有燃煤供暖的北京必须要将部分建筑供暖温度下调。

囿于能源安全和资源禀赋,煤炭这种源自春秋战国时期的古老燃料,依然是未来支撑中国工业化列车行进的基础能源,也是北方广袤平原地区的村庄和小城人民做饭取暖最现实的燃料。

不是没有例外,北京就打算成为全国唯一能够在全部行政区划内杜绝散煤的地区。这背后是高达万亿的投入,举一个例子——北京郊区的“煤改电”改造政策是买电暖器政府报销90%,晚9点后用电白菜价0.1元1度。一年就改了463个村,顶过去十年的改造量,美的格力万家乐为抢招标挤破了头。电不够用不怕,北京再建7个高压电通道给郊区供暖,电从外省输入就是了。

就连陕西这样的资源大省,本地供暖“煤改气”都嫌太贵无法进行,却以低于市场价的价格将宝贵的天然气上贡给北京使用。在上文所述的央视《新闻1+1》栏目中,社科院城市发展与环境研究所所长潘家华也提议“当然河北也可以支援北京减霾,比如讲河北将电力多输入一些到北京,北京减少天然气的燃烧排放。”

这样一座人均天然气和电力消费均排全国头名的城市,100%的原油和天然气、98%的煤炭、70%的电力、40%的成品油都要靠外部供给,还能从财政和补贴中掏出万亿来挨家挨户换煤炉。如此去煤化经验有哪个城市或地区能学习呢?

这里有一个东施效颦的反面案例:为了响应中央环保号召,河北到2017年煤炭消费总量要削减4000万吨,预计届时天然气供需缺口达107亿方。然而矛盾的是,为了响应北京号召,河北往年就必须削减自身用气量保北京用气,不少地市在用气高峰时甚至要想方设法购买高价气。

耳边依稀响起那句话:“北京做事可能已经很精致了……”

后记:

PM2.5的跨境输送显著提升了空气污染水平,受省外输送影响较大的主要是富庶的南方省份,如上海市、海南省、江苏省和浙江省,外来源对其PM2.5年均浓度贡献均超过48%,最多达71%。而主要污染输送方自然是华北、东北那些“72%不满者”聚集地。

气溶胶颗粒是不需要办暂住证的,雾霾第一次让中国富裕地区的精英阶层们感受到了“来自无产阶级的惩戒“——这种感觉自改革开放以来已经很少体验了。

没有人能逃脱“共和国之灰”。

 

*文章为作者独立观点,不代表虎嗅网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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