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岳首

OhMyMedia | 阳光时务:禁片《武训传》往事

「新 中国首部禁片」《武训传》的DVD可以公开发行了,可是这种语言的暴力和在社会政治、文化、经济生活中迷恋暴力夺取、一统天下的思维还像雨后蘑菇一样茂盛 成长。我们在重庆模式的红歌高唱中看到这种强力话语模式,我们在某些「左翼」网站的言语文字和线下活动中不时看到「杀汉奸」之类的豪情宣言。 文/郝建 2012年3月15日,一条消息出现在中国大陆的网络上:由孙瑜执导、赵丹主演的电影《武训传》在沉寂了近六十多年后,开始发行正版DVD,亚马逊中国、淘宝商城及北京图书大厦等地均有销售。 今 天的绝大部分青年人不会认为发行一个DVD是个啥事情。但这一消息引起众多影迷和文化学者、历史学家的关注和热议。《武训传》事件是一段中国人不堪回首, 但又必须记忆,认真思索的历史。我们必须从此片的遭遇思考一些重大又可怕的问题:一直试图让军事家、诗人、哲学家、革命者的光环笼罩在自己头上的毛泽东, 为什么要在百忙中撰写电影评论呢?为什么要在建政伊始发动一场全国性的批判运动呢? 《武 训传》是「新中国首部禁片」,1948年由南京中国电影制片厂拍摄,是一部以清朝光绪年间武训行乞兴学的故事为内容的黑白电影。它引发了建政以后第一场全 国范围的文化批判,也是建政后第一次所有参与其事或稍有关系的人都必须表态的洗脑表忠诚运动。表态做检讨的人包括电影的导演、演员和当时国务院总理。 1952年春天,周恩来到上海时告诉孙瑜,自己曾经在北京对此事做过检讨,因为「电影摄成后,由他在中南海放映审阅过」。1986年,孙瑜写文章提到这事 说自己当时「内心激荡起剧烈的震撼。敬爱的周总理!……哪里轮得上由总理来分担」。 三看《武训传》 在这次发行DVD之前,中国大陆想看到《武训传》是很困难的一件事。跟朋友聊天时,我会不无得意地说,不好意思,我看过三次,胶片。第一次看是1967年前后的文革时期。那一阵放映了两部供批判的电影,除了《武训传》还有《清宫秘史》。 那 时我还是孩童,家住在南京师范学院的对面,那里是我后来念本科的母校。放映《武训传》这些批判电影,对小孩限制得更严格。我们得翻墙,那时候翻的是真正的 墙,南师的灰渣砖砌墙。我跳进墙里溜到礼堂外,还把一个窗户上的铁栏杆拉弯了才钻进去。然后悄悄地溜到银幕后面,坐在地上,仰着脖子看,看过后就学赵丹用 山东方言讲话「办义学,办义学;打一拳,三个钱,踢一脚,五个钱」。 我 的研究生课程是在中国电影资料馆上的,看了许多当时被禁的电影,诸如反应文革时红卫兵武斗的《枫》、反映9.13事件的《瞬间》、《苦恋》;1950年代 就被批判禁止的影片《关连长》、《我们夫妇之间》、《武训传》等,进口内参片《鸽子号》、《山本五十六》、《啊,海军》、《虎,虎,虎》等。 第 三次有机会观看《武训传》是2005年。那年6月北京电影学院和中国电影表演艺术学会联合举办「纪念中国电影百年赵丹表演艺术研讨会」。于蓝、黄宗江、李 苒苒等和赵丹生前有过创作合作的伙伴,以及赵丹亲属、好友等60多人参加了研讨。研讨会前一天,6月4日,放映了赵丹主演的电影《李时珍》、《我们夫妇之 间》和《武训传》。 有 的青年学生看过《武训传》之后跟我说,《武训传》很左吗,怎么还受到批判?是的,这部电影1949年之前拍摄了一半,新中国成立以后,导演孙瑜已经加进了 许多「揭露统治阶级和反映农民革命的内容」。在叙事结构上最大的改动,就是把原作中的车夫周大改成太平军壮士。影片结尾时,孙瑜让体格魁梧、身手矫健的周 大带领队伍从武训身边英勇地飞驰而过,高喊:「大家一起好好地干!将来的天下都是咱老百姓的!」 在 片头和片尾,还加上了黄宗英扮演的新中国的教师讲说主旋律台词。她给一群小学生讲课,给影片的主题思想戴上帽子:「中国的劳苦大众,经过了几千年的苦役和 流血斗争,才在为人民服务的共产党的组织之下,在无产阶级政党的正确领导之下,赶走了帝国主义,打倒了反动政权,必然地得到了解放」。也许是急于表示政治 态度,这些台词在修辞上都直奔主题,语句也略有叠床架屋,同义反复。 触及毛的敏感神经 和许多观众和电影学者一样,我认为这部作品是赵丹表演艺术的最高峰。 那 为什么毛泽东当时要如此认真、严厉地批评《武训传》呢?我的猜想是,这部电影触到毛泽东敏感神经,这就是如何对待读书救穷人与暴力夺天下问题。就艺术文本 来看,《武训传》也许是中国大陆1949年以后最早的暴力美学。许多观众看过电影以后记忆最深的都是武训挨打的镜头。导演孙瑜跟周恩来是南开中学同窗4年 的老同学,据他回忆,武训挨打的暴力镜头是周恩来对影片的唯一意见。 1951 年2月21日,孙瑜给「周恩来总理先生阁下」写信,询问「能否于日理万机的余暇,赐以三小时的审映?」当晚七点,孙瑜由电影局局长袁牧之带领到中南海放 映。孙瑜说,放映后「总理只在一处艺术处理上告诉我,武训在庙会广场上『卖打』讨钱,张举人手下两个狗腿子趁机毒打武训,残暴的画面描写似乎太长了。」第 二天,孙瑜就把踢打武训的镜头剪短了。 影片的另一条副线,是将太平天国士兵周大作为农民起义的正面力量加以强化的颂扬性描写。这条线索充满了暴力。观众看到他带领一支武装农民的队伍冲进地主家的内廷,手中的梭镖飞出去,扎进床上的蚊帐,伴随着床上女人的惨叫,鲜血飞溅到纱帐上。 尽管影片在镜语和叙事上已大大加强了农民武装暴力反抗的份量,从后来的情况看,大概在毛泽东看来这还是不够立场鲜明,不够暴力,与他「枪杆子里出政权」的理念还是有太大距离,多少年来毛泽东是一直反对「右倾机会主义」、「投降路线」、「改良主义」的。 那天晚上中央领导者在中南海一起看片,毛泽东没去。袁晞在《「武训传」批判记事》中分析:「他不去不仅仅是因为工作忙,而是注意到上海等地报刊称赞《武训传》的文章,从中悟出了问题」。 江 青女士后来曾经在不同场合绘声绘色地描述毛泽东观看《武训传》的情况。在看片过程中,毛泽东一言未发,只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电影结束,毛泽东没有起身, 下令:「再放一遍」。江青和工作人员很奇怪,当时毛泽东正为朝鲜战争和镇压反革命等工作忙得不可开交,居然有兴趣把一部电影连着看两遍。电影再次放完,毛 泽东沉思片刻,对江青,也对在场的人说:「这个电影是改良主义的,要批判。」接着又叫工作人员给他接通周恩来的电话…… 奉旨批判 对 电影《武训传》第一批发难的文章发表在1951年第4期的《文汇报》上。当时是胡乔木受毛泽东之命「组织一些对电影《武训传》持批评意见的文章,代表不同 群众的观点」。两篇文章是署名贾霁的《不足为训的武训》和署名江华的短文《建议教育界讨论 》。贾霁也是我们那届研究生的导师之一, 他跟他带的研究生说,自己当时是奉旨批判。 1951 年5月20日,《人民日报》发表了《应当重视电影《武训传》的讨论》。这篇文章的文风使用的是以后流行多年的大批判文风,句子很长,弄得我摘录时都没法断 句。「《武训传》所提出的问题带有根本的性质。……并为了取得自己所没有的宣传封建文化的地位,就对反动的封建统治者竭尽奴颜婢膝的能事,这种丑恶的行为 难道是我们应该歌颂的吗?甚至用革命的农民斗争的失败作为反衬歌颂,这难道是我们所能够容忍的吗?承认或者容忍这种歌颂,就是承认或者容忍污蔑农民革命斗 争,污蔑中国历史,污蔑中国民族的反动宣传为正当的宣传」。 此文使用以后流行多年的大批判文风,没有文本分析,只是高屋建瓴地铺陈结论,飞流直下三千尺,问号、惊叹号连连。此文作者是毛泽东,此文让毛泽东与金正日一起名列全球职位最高的电影评论作者。 为 了解释毛泽东为什么对这部电影大动肝火,袁晞在自己所着的《武训传批判记事》的开头摘录了1951年的头几个月,毛泽东为部署镇压反革命运动给各地负责人 的很多指示:「在湘西一个县中杀了匪首恶霸特务四千六百余人,准备在今年由地方再杀一批,我以为这个处置时很必要的。」对这个数据我至今怀疑是统计呈报时 有误,一个县杀四千六百多!?赶上文革时道县的群众专政大屠杀了。 「人 民说,杀反革命比下一场透雨还痛快,我希望各大城市、中等城市,都能大杀几批反革命。」在这些指示中,毛泽东还规定了镇压杀人的比例:「在农村,杀反革 命,一般不应超过人口比例的千分之一,有特殊情况者可以超过这个比例,但须得中央局批准,并报中央备案。在城市一般应少于千分之一。例如北京人口二百万, 已捕及将捕人犯一万,已杀七百,拟再杀七百左右,共杀一千四百左右就够了。」 看到这些批示,我才醒悟,《武训传》中有一句台词可能会极大地触怒毛泽东先生。影片中,武训对横刀跃马驰骋奔驰的周大说:「光杀人,能行吗?」 后 来,奉毛泽东之命,江青带人到山东去对武训的历史进行调查。我们研究生时的导师之一钟惦棐,在给我们上课时讲过他跟李进(江青)一起参加武训历史调查小组 到山东去的遭遇。那次调查他们是先有结论,下去的任务就是从县志、碑文和访谈中筛选能够证明《人民日报》社论的材料填上去。钟老师曾经提醒江青,也要搜集 一些观点不同的材料,弄得江青很不高兴。江青后来对人说:「钟惦棐这个人很不好,参加武训历史调查时,就跟我作对。」 到 了文革时,姚文元在《红旗》杂志1967年第1期上撰写《评反革命两面派周扬》,其中还特地把此事作为路线斗争的案例再次提起:「在毛泽东同志发起 下,……组织了一个武训历史调查团。这个调查团克服了周扬派来的他的秘书钟惦棐的怠工破坏,依靠广大群众开展了工作」。那时被姚文元点名批判是一个很严重 的灾祸。 1951 年7月23日到28日,《人民日报》连载了长达四万五千多字的《武训历史调查纪》,这篇调查纪由毛泽东仔细审定,亲笔做了大量修改。调查组在工作结束时将 聊城地委宣传部长司洛路带到北京。毛泽东在家里请司洛路吃饭时,还对镇压反革命事宜念兹在兹。毛泽东问,聊城地区有没有因为有人发出怨言就不镇压的情况。 司洛路说,有。毛泽东说:「不是不镇压了,只是清理一下,该放的放,该关的,该杀的还是要杀。」罗瑞卿插话说:「中央的政策是对的,是你们的工作没做 好」,司洛路点头承认。 极左势力在找敌人 1985 年9月6日,《人民日报》引用胡乔木先生的讲话,对当年批判《武训传》有所否定。「解放初期对电影《武训传》的批判是非常片面的、极端的和粗暴的……这个 批判不但不能认为是完全正确,甚至也不能认为基本正确。但目前也没有充分的理由说明这个批判完全错误。」(转引自吴迪编:《中国电影研究资料》文化艺术出 版社,2006年,上卷,95页) 批判《武训传》所创始和强力营造的那一整套话语修辞和思维模式,深深地浸透在中国大陆的空气和土壤中,这种只准自己宣布真理,不许他人置喙其中的专制话语和社会运作机制,到文革时代发展到了顶峰。 今 天,《武训传》DVD可以公开发行了,可这种语言的暴力和在社会政治、文化、经济生活中迷恋暴力夺取、一统天下的思维,还像雨后蘑菇一样茂盛成长。我们在 重庆模式的红歌高唱中看到这种强力话语模式,我们在某些「左翼」网站的言语文字和线下活动中不时看到「杀汉奸」之类的豪情宣言。在微博和民间文革派网站我 们也看到,许多人一直在坚持不懈地为文革翻案。 「乌 有之乡」网站2012年初就搞过网络汉奸评选,完全是在同胞中寻找斗争对象的敌对思维。根据当年参与武斗,后来深刻忏悔的红卫兵李干分析,「乌有之乡」不 遗余力地鼓噪「要在宪法中增加惩治汉奸的内容」、「汉奸的末日到了」是真的要杀人。根据自己看到的「乌有之乡」某些人的言行,李干相信王立军的揭露:薄熙 来曾经准备杀人夺取权力。 看《武训传》,回忆那场大批判运动,使我们更加有所警醒:那种暴力迷恋和杀人夺天下的思维秩序、伦理观念,在中国大陆依然兴盛,依然令人心悸。 我 们也听到些理性的声音。网友丘岳首说:23年前那场本不该有的国殇,是某些暴力迷信者硬性在中华民族的肌体上划下的一道深深伤口。这道伤口一直在血流不 止,不缝合它,中国社会就无法真正踏入文明的芳草地。徳、日早已就屠杀罪向世人道歉忏悔。中国现在也须果敢卖出这一步,这不是要纠缠于已往的历史,而是从 历史中学习智慧并换取宽恕和社会的进步。 © 鬼怪式 for 新闻理想档案馆 , 2012/04/21. | Permalink | 收听敌台 Post tags: 阳光时务 OMM通讯社@新浪微博 | [email protected] | OMM通讯社@腾讯微博 | OMM通讯社@网易微博 加入我们,OMM通讯社志愿者招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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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讀一點:禁片《武訓傳》往事

「新 中國首部禁片」《武訓傳》的DVD可以公開發行了,可是這種語言的暴力和在社會政治、文化、經濟生活中迷戀暴力奪取、一統天下的思維還像雨後蘑菇一樣茂盛 成長。我們在重慶模式的紅歌高唱中看到這種強力話語模式,我們在某些「左翼」網站的言語文字和線下活動中不時看到「殺漢奸」之類的豪情宣言。 文/郝建 2012年3月15日,一條消息出現在中國大陸的網絡上:由孫瑜執導、趙丹主演的電影《武訓傳》在沉寂了近六十多年後,開始發行正版DVD,亞馬遜中國、淘寶商城及北京圖書大廈等地均有銷售。 今 天的絕大部分青年人不會認為發行一個DVD是個啥事情。但這一消息引起眾多影迷和文化學者、歷史學家的關注和熱議。《武訓傳》事件是一段中國人不堪回首, 但又必須記憶,認真思索的歷史。我們必須從此片的遭遇思考一些重大又可怕的問題:一直試圖讓軍事家、詩人、哲學家、革命者的光環籠罩在自己頭上的毛澤東, 為什麼要在百忙中撰寫電影評論呢?為什麼要在建政伊始發動一場全國性的批判運動呢? 《武 訓傳》是「新中國首部禁片」,1948年由南京中國電影製片廠拍攝,是一部以清朝光緒年間武訓行乞興學的故事為內容的黑白電影。它引發了建政以後第一場全 國範圍的文化批判,也是建政後第一次所有參與其事或稍有關係的人都必須表態的洗腦表忠誠運動。表態做檢討的人包括電影的導演、演員和當時國務院總理。 1952年春天,周恩來到上海時告訴孫瑜,自己曾經在北京對此事做過檢討,因為「電影攝成後,由他在中南海放映審閱過」。1986年,孫瑜寫文章提到這事 說自己當時「內心激蕩起劇烈的震撼。敬愛的周總理!……哪裏輪得上由總理來分擔」。 三看《武訓傳》 在這次發行DVD之前,中國大陸想看到《武訓傳》是很困難的一件事。跟朋友聊天時,我會不無得意地說,不好意思,我看過三次,膠片。第一次看是1967年前後的文革時期。那一陣放映了兩部供批判的電影,除了《武訓傳》還有《清宮秘史》。 那 時我還是孩童,家住在南京師範學院的對面,那裏是我後來念本科的母校。放映《武訓傳》這些批判電影,對小孩限制得更嚴格。我們得翻牆,那時候翻的是真正的 牆,南師的灰渣磚砌牆。我跳進牆裏溜到禮堂外,還把一個窗戶上的鐵欄杆拉彎了才鑽進去。然後悄悄地溜到銀幕後面,坐在地上,仰著脖子看,看過後就學趙丹用 山東方言講話「辦義學,辦義學;打一拳,三個錢,踢一腳,五個錢」。 我 的研究生課程是在中國電影資料館上的,看了許多當時被禁的電影,諸如反應文革時紅衛兵武鬥的《楓》、反映9.13事件的《瞬間》、《苦戀》;1950年代 就被批判禁止的影片《關連長》、《我們夫婦之間》、《武訓傳》等,進口內參片《鴿子號》、《山本五十六》、《啊,海軍》、《虎,虎,虎》等。 第 三次有機會觀看《武訓傳》是2005年。那年6月北京電影學院和中國電影表演藝術學會聯合舉辦「紀念中國電影百年趙丹表演藝術研討會」。于藍、黃宗江、李 苒苒等和趙丹生前有過創作合作的夥伴,以及趙丹親屬、好友等60多人參加了研討。研討會前一天,6月4日,放映了趙丹主演的電影《李時珍》、《我們夫婦之 間》和《武訓傳》。 有 的青年學生看過《武訓傳》之後跟我說,《武訓傳》很左嗎,怎麼還受到批判?是的,這部電影1949年之前拍攝了一半,新中國成立以後,導演孫瑜已經加進了 許多「揭露統治階級和反映農民革命的內容」。在敘事結構上最大的改動,就是把原作中的車夫周大改成太平軍壯士。影片結尾時,孫瑜讓體格魁梧、身手矯健的周 大帶領隊伍從武訓身邊英勇地飛馳而過,高喊:「大家一起好好地幹!將來的天下都是咱老百姓的!」 在 片頭和片尾,還加上了黃宗英扮演的新中國的教師講說主旋律台詞。她給一群小學生講課,給影片的主題思想戴上帽子:「中國的勞苦大眾,經過了幾千年的苦役和 流血鬥爭,才在為人民服務的共產黨的組織之下,在無產階級政黨的正確領導之下,趕走了帝國主義,打倒了反動政權,必然地得到了解放」。也許是急於表示政治 態度,這些台詞在修辭上都直奔主題,語句也略有疊床架屋,同義反復。 觸及毛的敏感神經 和許多觀眾和電影學者一樣,我認為這部作品是趙丹表演藝術的最高峰。 那 為什麼毛澤東當時要如此認真、嚴厲地批評《武訓傳》呢?我的猜想是,這部電影觸到毛澤東敏感神經,這就是如何對待讀書救窮人與暴力奪天下問題。就藝術文本 來看,《武訓傳》也許是中國大陸1949年以後最早的暴力美學。許多觀眾看過電影以後記憶最深的都是武訓挨打的鏡頭。導演孫瑜跟周恩來是南開中學同窗4年 的老同學,據他回憶,武訓挨打的暴力鏡頭是周恩來對影片的唯一意見。 1951 年2月21日,孫瑜給「周恩來總理先生閣下」寫信,詢問「能否於日理萬機的餘暇,賜以三小時的審映?」當晚七點,孫瑜由電影局局長袁牧之帶領到中南海放 映。孫瑜說,放映後「總理只在一處藝術處理上告訴我,武訓在廟會廣場上『賣打』討錢,張舉人手下兩個狗腿子趁機毒打武訓,殘暴的畫面描寫似乎太長了。」第 二天,孫瑜就把踢打武訓的鏡頭剪短了。 影片的另一條副線,是將太平天國士兵周大作為農民起義的正面力量加以強化的頌揚性描寫。這條線索充滿了暴力。觀眾看到他帶領一支武裝農民的隊伍衝進地主家的內廷,手中的梭鏢飛出去,紮進床上的蚊帳,伴隨著床上女人的慘叫,鮮血飛濺到紗帳上。 儘管影片在鏡語和敘事上已大大加強了農民武裝暴力反抗的份量,從後來的情況看,大概在毛澤東看來這還是不夠立場鮮明,不夠暴力,與他「槍桿子裏出政權」的理念還是有太大距離,多少年來毛澤東是一直反對「右傾機會主義」、「投降路線」、「改良主義」的。 那天晚上中央領導者在中南海一起看片,毛澤東沒去。袁晞在《「武訓傳」批判記事》中分析:「他不去不僅僅是因為工作忙,而是注意到上海等地報刊稱讚《武訓傳》的文章,從中悟出了問題」。 江 青女士後來曾經在不同場合繪聲繪色地描述毛澤東觀看《武訓傳》的情況。在看片過程中,毛澤東一言未發,只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煙。電影結束,毛澤東沒有起身, 下令:「再放一遍」。江青和工作人員很奇怪,當時毛澤東正為朝鮮戰爭和鎮壓反革命等工作忙得不可開交,居然有興趣把一部電影連著看兩遍。電影再次放完,毛 澤東沉思片刻,對江青,也對在場的人說:「這個電影是改良主義的,要批判。」接著又叫工作人員給他接通周恩來的電話…… 奉旨批判 對 電影《武訓傳》第一批發難的文章發表在1951年第4期的《文匯報》上。當時是胡喬木受毛澤東之命「組織一些對電影《武訓傳》持批評意見的文章,代表不同 群眾的觀點」。兩篇文章是署名賈霽的《不足為訓的武訓》和署名江華的短文《建議教育界討論 》。賈霽也是我們那屆研究生的導師之一, 他跟他帶的研究生說,自己當時是奉旨批判。 1951 年5月20日,《人民日報》發表了《應當重視電影《武訓傳》的討論》。這篇文章的文風使用的是以後流行多年的大批判文風,句子很長,弄得我摘錄時都沒法斷 句。「《武訓傳》所提出的問題帶有根本的性質。……並為了取得自己所沒有的宣傳封建文化的地位,就對反動的封建統治者竭盡奴顏婢膝的能事,這種醜惡的行為 難道是我們應該歌頌的嗎?甚至用革命的農民鬥爭的失敗作為反襯歌頌,這難道是我們所能夠容忍的嗎?承認或者容忍這種歌頌,就是承認或者容忍污蔑農民革命鬥 爭,污蔑中國歷史,污蔑中國民族的反動宣傳為正當的宣傳」。 此文使用以後流行多年的大批判文風,沒有文本分析,只是高屋建瓴地鋪陳結論,飛流直下三千尺,問號、驚嘆號連連。此文作者是毛澤東,此文讓毛澤東與金正日一起名列全球職位最高的電影評論作者。 為 了解釋毛澤東為什麼對這部電影大動肝火,袁晞在自己所著的《武訓傳批判記事》的開頭摘錄了1951年的頭幾個月,毛澤東為部署鎮壓反革命運動給各地負責人 的很多指示:「在湘西一個縣中殺了匪首惡霸特務四千六百餘人,準備在今年由地方再殺一批,我以為這個處置時很必要的。」對這個數據我至今懷疑是統計呈報時 有誤,一個縣殺四千六百多!?趕上文革時道縣的群眾專政大屠殺了。 「人 民說,殺反革命比下一場透雨還痛快,我希望各大城市、中等城市,都能大殺幾批反革命。」在這些指示中,毛澤東還規定了鎮壓殺人的比例:「在農村,殺反革 命,一般不應超過人口比例的千分之一,有特殊情況者可以超過這個比例,但須得中央局批准,並報中央備案。在城市一般應少於千分之一。例如北京人口二百萬, 已捕及將捕人犯一萬,已殺七百,擬再殺七百左右,共殺一千四百左右就夠了。」 看到這些批示,我才醒悟,《武訓傳》中有一句台詞可能會極大地觸怒毛澤東先生。影片中,武訓對橫刀躍馬馳騁奔馳的周大說:「光殺人,能行嗎?」 後 來,奉毛澤東之命,江青帶人到山東去對武訓的歷史進行調查。我們研究生時的導師之一鍾惦棐,在給我們上課時講過他跟李進(江青)一起參加武訓歷史調查小組 到山東去的遭遇。那次調查他們是先有結論,下去的任務就是從縣誌、碑文和訪談中篩選能夠證明《人民日報》社論的材料填上去。鐘老師曾經提醒江青,也要搜集 一些觀點不同的材料,弄得江青很不高興。江青後來對人說:「鐘惦棐這個人很不好,參加武訓歷史調查時,就跟我作對。」 到 了文革時,姚文元在《紅旗》雜誌1967年第1期上撰寫《評反革命兩面派周揚》,其中還特地把此事作為路線鬥爭的案例再次提起:「在毛澤東同志發起 下,……組織了一個武訓歷史調查團。這個調查團克服了周揚派來的他的秘書鍾惦棐的怠工破壞,依靠廣大群眾開展了工作」。那時被姚文元點名批判是一個很嚴重 的災禍。 1951 年7月23日到28日,《人民日報》連載了長達四萬五千多字的《武訓歷史調查紀》,這篇調查紀由毛澤東仔細審定,親筆做了大量修改。調查組在工作結束時將 聊城地委宣傳部長司洛路帶到北京。毛澤東在家裏請司洛路吃飯時,還對鎮壓反革命事宜念茲在茲。毛澤東問,聊城地區有沒有因為有人發出怨言就不鎮壓的情況。 司洛路說,有。毛澤東說:「不是不鎮壓了,只是清理一下,該放的放,該關的,該殺的還是要殺。」羅瑞卿插話說:「中央的政策是對的,是你們的工作沒做 好」,司洛路點頭承認。 極左勢力在找敵人 1985 年9月6日,《人民日報》引用胡喬木先生的講話,對當年批判《武訓傳》有所否定。「解放初期對電影《武訓傳》的批判是非常片面的、極端的和粗暴的……這個 批判不但不能認為是完全正確,甚至也不能認為基本正確。但目前也沒有充分的理由說明這個批判完全錯誤。」(轉引自吳迪編:《中國電影研究資料》文化藝術出 版社,2006年,上卷,95頁) 批判《武訓傳》所創始和強力營造的那一整套話語修辭和思維模式,深深地浸透在中國大陸的空氣和土壤中,這種只准自己宣佈真理,不許他人置喙其中的專制話語和社會運作機制,到文革時代發展到了頂峰。 今 天,《武訓傳》DVD可以公開發行了,可這種語言的暴力和在社會政治、文化、經濟生活中迷戀暴力奪取、一統天下的思維,還像雨後蘑菇一樣茂盛成長。我們在 重慶模式的紅歌高唱中看到這種強力話語模式,我們在某些「左翼」網站的言語文字和線下活動中不時看到「殺漢奸」之類的豪情宣言。在微博和民間文革派網站我 們也看到,許多人一直在堅持不懈地為文革翻案。 「烏 有之鄉」網站2012年初就搞過網絡漢奸評選,完全是在同胞中尋找鬥爭對象的敵對思維。根據當年參與武鬥,後來深刻懺悔的紅衛兵李乾分析,「烏有之鄉」不 遺餘力地鼓噪「要在憲法中增加懲治漢奸的內容」、「漢奸的末日到了」是真的要殺人。根據自己看到的「烏有之鄉」某些人的言行,李乾相信王立軍的揭露:薄熙 來曾經準備殺人奪取權力。 看《武訓傳》,回憶那場大批判運動,使我們更加有所警醒:那種暴力迷戀和殺人奪天下的思維秩序、倫理觀念,在中國大陸依然興盛,依然令人心悸。 我 們也聽到些理性的聲音。網友丘岳首說:23年前那場本不該有的國殤,是某些暴力迷信者硬性在中華民族的肌體上劃下的一道深深傷口。這道傷口一直在血流不 止,不縫合它,中國社會就無法真正踏入文明的芳草地。徳、日早已就屠殺罪向世人道歉懺悔。中國現在也須果敢賣出這一步,這不是要糾纏於已往的歷史,而是從 歷史中學習智慧並換取寬恕和社會的進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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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共知识分子

公共知识分子是《南方人物周刊》第七期特别策划“影响中国 公共知识分子50人”首先推出的一个概念,此后自2005年起“政右经左工作室”每年推举当年度富有影响的“‘政右经左’版公共知识分子 ”。 其共同标准为: 具有学术背景和专业素质的知识者; 对社会进言并参与公共事务的行动者; 具有批判精神和道义担当的理想者。 南方人物周刊50人名单 经济学家:茅于轼、吴敬琏、温铁军、张五常、郎咸平、汪丁丁 法学家、律师:张思之、江平、贺卫方 历史学家:袁伟时、朱学勤、秦晖、吴思、许纪霖、丁东、谢泳 哲学史家:杜维明、徐友渔 政治学家:刘军宁 社会学家:李银河、郑也夫、杨东平 作家、艺术家: 邵燕祥、北岛、李敖、龙应台、王朔、林达夫妇、廖冰兄、陈丹青、崔健、罗大佑、侯孝贤 科学家:邹承鲁 公众人物:华新民、王选、高耀洁、阮仪三、梁从诫、方舟子、袁岳 传媒人:金庸、戴煌、卢跃刚、胡舒立 专栏作家、时评家:林行止、杨锦麟、鄢烈山、薛涌、王怡 另有向六位已故的公共知识分子致敬:殷海光、顾准、王若水、王小波、杨小凯、黄万里 年度百位华人公共知识分子 政右经左版 2005年 艾晓明 北岛 陈丹青 陈永苗 崔健 崔卫平 崔之元 杜维明 范亚峰 甘阳 高行健 贺卫方 胡舒立 季卫东 蒋庆 康晓光 郎咸平 李敖 李昌平 李银河 梁从诫 林毓生 刘军宁 刘小枫 茅于轼 钱理群 钱永祥 秦晖 石勇 孙立平 汪晖 汪丁丁 王怡 王力雄 王思睿 王小东 温铁军 吴敬琏 吴思 谢泳 徐贲 徐友渔 许纪霖 许志永 鄢烈山 余英时 张卫星 张祖桦 朱学勤 毕淑敏 陈璧生 陈奎德 陈明 陈映真 程晓农 程映虹 戴晴 杜光 樊百华 樊纲 冯崇义 傅国涌 高全喜 汉心 何怀宏 何清涟 胡平 江平 金观涛 旷新年 李志宁 林行止 刘自立 龙应台 卢跃刚 摩罗 秋风 任剑涛 史铁生 滕彪 王开岭 王朔 吴国光 吴稼祥 萧功秦 萧瀚 笑蜀 熊培云 杨帆 于建嵘 于仲达 余杰 余华 余世存 袁伟时 张五常 赵启强 郑也夫 仲维光 周国平 2006年 柏扬 曹思源 陈鼓应 陈平原 陈彦 陈志武 丛日云 党治国 邓晓芒 邓正来 丁东 丁学良 董桥 范曾 冯骥才 傅正明 高尔泰 高一飞 葛红兵 巩胜利 顾肃 韩德强 何光沪 何家栋 何清涟 贺卫方 胡鞍钢 胡星斗 黄翔 黄钟 江宜桦 康正果 郎咸平 雷颐 黎鸣 李大同 李欧梵 李远哲 廖晓义 林达 林牧 林贤治 刘洪波 刘擎 刘小枫 刘再复 龙应台 毛寿龙 彭志恒 浦志强 綦彦臣 钱乘旦 钱颖一 秦耕 秦晖 邱立本 任不寐 任东来 沙叶新 沈志华 盛洪 孙立平 唐德刚 陶东风 田奇庄 童大焕 王从圣 王克勤 王蒙 王绍光 王晓华 王焱 王友琴 王元化 吴冠军 肖雪慧 谢选骏 徐友渔 阎连科 杨东平 杨炼 杨玉圣 杨支柱 姚国华 易大旗 俞可平 俞梅荪 余英时 袁伟时 昝爱宗 章立凡 张千帆 张思之 张星水 章诒和 郑义 郑永年 朱大可 资中筠 左大培 2007年 艾晓明 安希孟 包遵信 残雪 曹长青 查建英 陈晓律 崔卫平 戴煌 单少杰 单世联 党国英 狄马 丁抒 丁一一 多多 范亚峰 傅国涌 高华 高耀洁 国亚 哈金 洪朝辉 胡发云 周瑞金 季卫东 姜戎 金恒炜 金耀基 李柏光 李凡 李劼 李零 李泽厚 李志宁 梁燕城 梁治平 林毓生 刘军宁 刘松萝 刘苏里 刘自立 卢雪松 卢周来 罗中立 马建 马立诚 茅于轼 摩罗 莫少平 牟传珩 潘知常 丘成桐 秋风 邵建 邵燕祥 石元康 宋永毅 孙隆基 王康 王思睿 王学泰 王怡 韦政通 吴稼祥 吴敏 吴思 晓剑 谢韬 谢有顺 信力建 熊培云 徐贲 许纪霖 许倬云 薛涌 杨继绳 杨奎松 杨显惠 杨锦麟 姚洋 余世存 余习广 袁剑 袁鹰 张博树 张灏 张鸣 张耀杰 章诒和 赵鼎新 仲大军 周冰心 周策纵 周瑞金 朱华祥 朱凌 朱维铮 朱学勤 朱正 2008年 艾未未 柏杨 北岛 曹思源 长平 陈丹青 陈奉孝 陈桂棣 陈家琪 陈奎德 陈小雅 陈彦 陈志武 程益中 程映虹 戴晴 丁学良 杜导正 杜光 冯崇义 甘阳 郭国汀 韩寒 汉心 郝劲松 何清涟 贺卫方 胡杰 胡舒立 胡星斗 贾樟柯 简光洲 郎咸平 李大同 李和平 李欧梵 李炜光 李银河 连岳 廖亦武 林达 林贤治 凌沧洲 刘再复 龙应台 毛寿龙 莫之许 南方朔 彭志恒 浦志强 钱理群 钱永祥 秦晖 丘岳首 邱立本 冉云飞 沙叶新 沈志华 孙立平 唐德刚 滕彪 童大焕 王从圣 王建勋 王力雄 王元化 巫宁坤 吴冠中 吴国光 吴敬琏 吴祚来 夏志清 萧雪慧 笑蜀 谢泳 徐友渔 许志永 杨国枢 杨恒均 姚监复 易富贤 于浩成 于建嵘 余杰 余光中 余英时 袁伟时 远志明 张博树 张成觉 张思之 张祖桦 章立凡 郑也夫 郑永年 周其仁 朱大可 资中筠 邹恒甫 2009年 艾未未 艾晓明 北村 北明 贝岭 卜大中 柴静 陈子明 程晓农 崔卫平 丁抒 杜维明 范亚峰 傅国涌 高名潞 高希均 高瑜 顾肃 郭罗基 哈金 胡平 季卫东 江平 江艺平 蒋彦永 雷颐 李昌平 李凡 李方平 李劼 李劲松 李筱峰 梁文道 林希翎 林毓生 刘道玉 刘军宁 流沙河 刘晓原 龙应台 卢跃刚 马建 马立诚 茅于轼 孟浪 茉莉 莫少平 裴敏欣 丘成桐 秋风 任剑涛 邵建 孙文广 唐德刚 万延海 汪丁丁 王光泽 王俊秀 王人博 王绍光 王天成 王焱 王怡 吴稼祥 吴青 吴思 夏业良 萧功秦 萧瀚 谢国忠 谢韬 谢选骏 信力建 熊培云 徐贲 徐唯辛 徐晓 徐友渔 许纪霖 许良英 许小年 许知远 许倬云 杨东平 杨继绳 杨炼 杨鹏 杨支柱 俞可平 余世存 展江 张大军 张鸣 张千帆 周舵 周勍 周瑞金 周泽 朱立熙 朱学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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