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玛依大火

亲历新疆克拉玛依大火——一名女警察的回忆

克拉玛依大火中遇难孩子的家属进行悼念活动 (资料图)   寒风呼号,大雪纷飞。   戈壁滩一片惨白。   三百多个崭新的坟茔兀立在冰天雪地间,凄厉风声中,似有几百个孤魂在哀嚎。   数百辆灵车缓缓驶出坟场,在绒被似的积雪上碾出两条长的黑迹。那是克拉玛依怨恨的泪痕。   一   1994年12月8日晚,克拉玛依市。   凄厉的寒风袭卷油城,友谊馆座无虚席。七所中学八所小学15个规范班(先进班)的少年儿童在这里向新疆维吾尔族自治区教委的领导作汇报演出。领导们是来克市验收“基本扫除青壮年文盲教育”和“基本普及九年制义务教育”的。   馆内有学生,教师、工作人员,验收团成员及当地领导796人。   6时20分左右,观众席第二排的验收团成员阎辉民对前排克市教委普教科科长朱明龙说:“老朱,你闻到什么糊味没有?”此时,第二个文艺节目正在上演。   紧接着,舞台上方掉下块块着火的碎布片。   原来,舞台的第七号光柱灯与幕布太近,灯的高温烤燃了幕布。   但是,很多人以为是演出效果需要,是控制的点火。   没有人离座。   舞台上的工作人员慌了。一教师连忙跑去抓住幕布往下拉,想扯掉那道幕布。   有一次,友谊馆举行气功报告会。舞台上的灯烤着一道侧幕,电工启动升降幕布的机关,把幕降下来,将火灭了。   这天,该馆仅有的两名电工被派到乌鲁木齐去了。   谁也不知怎样降下幕布。那教师费了好大的劲,仍未将幕布拉掉,火却蔓延开来。   大幕被关上,意欲灭火后开幕再演。   学生们一阵骚动,交头议论。   “保持安静,坐着别动”。有人高声喊道。   这15个班分别代表一所学校。孩子们都想为母校争得“纪律秩序好”的好名声,听到喊话后,全都安静下来,坐等幕开。殊不知,狰狞的死神正张开凶残的魔爪逼向这群天真无邪的少年儿童。   幕布是化纤品,没经过阻燃处理,燃烧极为迅速。大火很快烧着电线,“啪”地一声,电线短路,全场一片黑暗。   刹时,惊叫声,奔跑声,呼喊声,响成一片。   坐在观众席后部,紧邻两个出口的学生在教师的带领下急忙向门口疏散。来到前厅,通向外部的两个出口仅一门洞开,学生们拥挤在一起,后面往前推,左右往中挤,一些学生倒在地上,身后的学生被来自背后的力量推着,从倒地同学的身上踩过。   学生大都是8岁至15岁的少年儿童,怎堪如此踩踏!他们痛得直叫唤、哭泣。   火魔象一头发怒的巨兽,在舞台左冲右突撕幕布,扯电线,烧道具……   孩子们哭爹叫妈,东撞西碰,就是找不到出口。   悬吊在舞台上空的13道幕布、影幕和其他塑料制品迅速形成立体燃烧,释放出大量一氧化碳、二氧化碳以及氯化氢等有毒气体。这些幕布都是被一根根直径为50毫米的钢管吊着,当吊绳烧断后,馆外数百米外均能听见。   当吊绳被烧,幕布向下坠落时,巨大的火球对整个空间形成压力差,“轰”地一声,馆内瞬间爆燃。强大的冲击力,把台上的人员冲翻在地,正在奔跑的孩子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个叠一个倒在地上。烟气中,众多少年儿童中毒昏迷。有几个孩子摇晃着站起来,没挪动步子,又栽倒在地。舞台大门两根2个拇指粗的铁心插销也被冲弯。   事后测算,当时的压力接近60个大气压。   热空气上升,冷空气下降,友谊馆内形成空气循环。热空气挟带火焰窜上20多米高的天花板,将天花板上的五合板、石膏板等引燃,天花板上不断掉下火团,落在椅子上。   友谊馆810个椅子都是木椅上加海绵外罩布套,一遇火团,立即成灾。   友谊馆形成了焚烧炉!   没多久,有毒的烟气充满友谊馆。孩子们呛得直咳嗽。   烟雾中,除坐在后部紧邻出口的部分学生逃出外,其他人只能估计方位,涌向太平门,左侧的2个太平门紧邻厕所,开着。但门外有回廊,两个安全门都锁着。孩子们打烂玻璃窗,却奈何不了铁栅栏,挥舞着血肉模糊的小手朝窗外喊“叔叔,求你们救救我!”浓烟不断涌来,一个又一个孩子软着身瘫了下去。右侧的2个太平门都关着,一个门边还横了一架梯子,孩子们拍打着门,呼天绝地。后面的学生不断从前面学生背上爬过去打门,人叠一层又一层。事后,抢险人员看到,这两个门口,叠了1.5米高的少年儿童。   一阵冷风刮来,风助火势,火借风威。大火越来越大,浓烟越来越浓。门仍没有人去开。   二   “嘭”,一声巨响,惊动了正在办公的油田设计院的职工。   二所的张虹敏朝窗户一看,许多学生正跑出友谊馆。馆的侧门红光闪闪。他和同事们连忙跑下来,直奔友谊馆。   此时,友谊馆正面的三个门,仅开一门,学生不断挤出门来。另两个卷帘门仍紧锁着,一些市民正用肩头去撞铝合金门。   设计院的职工跑到友谊馆左侧。两安全门仍锁着,他们把木门拽掉,指望救学生出来,可木门后面有防盗铁门。他们抬起门板撞击防盗门。防盗门的下部被撞弯了,他们把一根根钢条扳起,让在回廊和厕所的人钻出来。   一些救援人员跑到友谊馆右侧。此时,靠舞台的一个太平门已被学生们冲开,一些学生来到回廊,通往前厅的门设了一道防盗拉门,过不去。   通往馆外的两道门与左侧一样,木门和防盗门,孩子们无计可施,只好爬在窗上挥手,叫喊。窗户太高,救援人员心急如焚,一部分人抬着门板,另一部分人站在上面,用榔头砸,用钢条撬,砸开铁栅栏,将孩子拉出来。   6时25分,新疆石油管理局消防支队接到报警后,市区唯一的消防中队一中队迅速出动了3部消防车,直扑友谊馆。   支队长吴龙德、副支队长宋建成等也乘车前去指挥。   远远地,淡黄色的烟雾直冲云霄。吴支队长通过电台又调动二、三、四中队增援。   大火已呈猛燃烧之势。所有窗户都能看到烈火,有毒的烟雾从窗口向外翻滚。先期到达的三台消防车分别从正面和左、右侧展开进攻。   一中队二班战斗员从正面唯一开着的门进入友谊馆。他们将倒在前厅的学生传递出来。   前厅有两道门进入观众厅。但门后的几米长的斜坡,很多孩子逃出来,摔倒在巷口,奄奄一息。消防人员与先期到达的群众一道,将他们一一拖出。   左侧的门已被群众打开,消防人员直接进入观众厅、舞台灭火。地上躺着成片的少年儿童,要么被烧死,要么被窒息,一些人用水枪压住火势,其余人员摸着学生就往外抱。一些学生被烧后,一摸,整块皮就掉下来。   从右面进攻的消防人员用消防斧破拆安全门,在副支队长袁辉生的带领下冲进去救人。毒气太重,抱一个小孩出来,就得先在外喘一口气。支队战训科维吾尔族干部热西提钻进观众厅后,抱起被困学生就往外递,浓烟令他几欲昏倒。他抓起一条湿毛巾捂住口鼻又继续救人,他明明知道他11岁的儿子也在友谊馆,但忍着悲痛,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一人救出16名学生,直到灭火战斗结束,他才哭着去找寻自己的儿子,事后在医院的太平间找到,尸体已经冰凉。一中队队长孙长江在救人时被毒烟熏昏在地,被送往医院,清醒后,他不顾液体输了一半,拔掉针头又跑回火场,参加战斗。   6时35分,克市公安局接到消防支队的报告后,孙爱民局长立即调动局机关、市区分局、交警、武警赶往现场,维持秩序,救人灭火,市区分局保卫干警曾咏梅,不顾零下十几度的严寒,往身上连冲两盆冷水,同男干警一起冲进火海,连续抬出4名学生。   馆外,聚集了成千上万群众,他们不断将一个个学生送往医院,抱出一个送走一个。   三轮车、摩托车、中巴车、出租车、救护车、警车主动开来运送伤员。一辆辆汽车呼啸着冲向医院。   危急时刻,一大批人把生的希望留给他人,把死的威胁留给自己,感天地,动鬼神。   克拉玛依市一中校长倪正性起火时坐在最后一排,跨一步就能逃生,但他冲进恐慌的学生中,指挥疏散,在他倒下时,手还伸向一位为演出献花的学生。   八小校长张莉被浓烟呛得眼泪直流,将2个学生搂在怀里,不幸遇难。   六小刚满20岁的青年教师唐文洁与教师杨波牵着孩子跌跌撞撞来到前厅。唯一的大门挤满了人,她让杨波在外去拉,自己在里推,最后一个孩子刚推出去,卷帘门落下,她被烟熏倒、窒息而亡。   一小辅导员李平带着孩子刚走到门外,一股气浪冲来,把她和学生们冲倒在地。她一边用身体护着2名学生,一边拼命喊:“快救我的孩子们”。一双大手把他们拉出门外,她焦急地一一喊着学生的名字,还好都在。她突然冲向馆内,“我的儿子!我的儿子还在里面”。   克市七中政教主任周健已领结婚证,婚礼定于元旦举行。火灾发生后,他用肩抬着要往下掉的唯一出口的卷帘门,让学生往外逃,后来,他又三次跑进去救学生。灾后找到他时,他已面目全非,唯一能辨认的标记是领带夹。   克市市府办公室副主任毕建国坐在第三排,紧靠舞台。起火时,他完全可以一步跨上舞台,救出正在幕旁的8岁女儿,也可以一把拉出就在他身边的姨姐。领导让他去报火警时,他只喊了一句:“大姐,娃娃!”转身就冲出去,他的女儿、姨姐都被大火变成了焦尸。   消防部门没有专门的排烟机,馆内大量的有毒气体浓度仍很大。直到几扇门全都被打开后,浓烟才有所缓解,但仍有部分学生发出微弱的呼救声。克市英勇的干部职工又一次冲进去抢救。   6时45分,数公里外的消防2中队增援力量到达火场,紧接着,4中队、3中队的消防车也相继赶来助战。7时10分,全面控制火势,15分钟后,消灭余火。   火熄灭后,公安干警、武警官兵,驻克市解放军指战员又进入馆内清查三遍,直至救出最后一人,彻底消灭余火后,才撤离现场。   武警部队立即封闭现场,等待专家前来调查。   大火中,326个人不幸遇难,134人受伤。死难者中,天真烂漫的孩子达289人。自治区教委验收团成员17人,学校领导、教师和职工19人及一名家属,也在这次灾祸中过早地告别了人世。   三   克市一中队初二.一班14岁的女生张歆媛被救出后呈昏迷状态。几分钟后,她苏醒过来,见教师也被救出,多处受伤,她强忍着巨痛,求助一摩托车司机送她和教师上医院。   这司机是邮电局职工,名叫刘震新。此时,他的女儿也在友谊馆,他带着师生俩一边跑一边流着泪喊:“洁洁,洁洁,爸爸马上就来救你”。等他返回时,浓烟烈火使他只能在大门外哭喊。   来到新疆石油管理局总医院,小张断断续续地向烧伤科主任张树林——他的爸爸简单报告了火灾情况,并说自己的头很痛。   张主任顾不上检查甚至多看自己的女儿一眼,立即就向院里报告情况,通告急救中心派救护车,同时做好抢救准备。   不久,一辆辆各式汽车冲进医院,源源不断地送来大批伤亡人员。烧伤科床位告急,走廊、空地都摆满了伤员。内一、内二、五官、中医、小儿科、急诊、外科、职业病科、妇产科都送来了伤员。   住院的轻病号主动让出床位。   输液、裹伤。医护人员穿梭忙碌。   “妈妈,痛啊……”   孩子们痛得直打滚,凄惨的哭叫此起彼伏。   医护人员边流泪边抢救。   “护士长,又抬进来几十个人,过道满了,怎办?”“再腾出两间治疗室!”普外科护士长马晓晋紧张而镇定地指挥救护。此时,她比谁都清楚,她的儿子也在友谊馆。直到深夜时,把最后一个病人送到病区后,才去找儿子。6个多时小后,她才在殡仪馆找到自己的骨肉,将儿子掩埋后,她又回到医院:“我的儿子没了,我们不能再失掉这些活着的孩子们”。   眼科大夫糜佐华、儿科副主任阿丽娅等得知自己的孩子已不在人世时,一边淌泪,一边救护别人的孩子。   市人民医院得到消息,院副书记张守梅立即带领20多名救护人员赶到友谊馆,进行现场抢救。   该院没有烧伤科,由副院长、医务处、护理部组成的抢救小组腾出外科病房,进行隔离消毒。   各个部门的医护人员主动赶回医院参加抢救。电工王新年的父亲12月8日这天去世。晚上,他含泪回到岗位,搬运药品、搬运遗体、维护电路。   有孩子在友谊馆的家长都跑到医院来找寻。亲戚、朋友、同事也来了。数千人在医院落泪。两家医院一片哭声。   怕受伤的孩子们感染,医院不能让家属进入病房。很多家长都不知自己的孩子是死是活。哭声、喊声以及孩子们痛苦的叫声汇在一起,令人黯然落泪。   一具具遗体被送往殡仪馆。大厅满了,过道满了,院坝也满了。孩子们的遗体惨不忍睹,大多数身形完好,但脸被熏黑,瞪着一双大眼,死不瞑目,鼻内吸满了黑灰,医生说他们系窒息而亡。被烧的孩子,皮肤成了黑块,露出红一块黑一块的肌肉……   找到自己孩子遗体的家长哭天抢地,死去活来,几个家长当即哭昏在地。后来,有几位家长被送到精神病医院。   没找到的,寄希望于病房。他们在两家医院来回跑,屏心静气,听那声声叫唤可有熟悉的声音。   一部分参与灭火的干警奉命到两家医院维持秩序。   总医院当时有一万多名群众围观,人民医院也有数百人。干警们耐心做好群众的工作。在总医院执勤的胜利路派出所干警吐尔逊、卡哈尔、彭洪、刘尔忠先后5次被哀伤的群众扭打。他们冷静克制,没和群众发生冲突。夜晚,气温下降,许多干警穿着湿淋淋的裤子、浸透水的鞋袜在零下几度执勤。女干警古丽的女儿从火场脱险,头部砸伤,干警李剑、加额尔、阿里都有家属遇难,但他们没有吭一声,坚持在工作岗位上。   灾情牵动各地医护人员的心。北京积水潭医院、中国石油天然气总公司中心医院、总公司卫生医疗队、自治区卫生厅医疗救援队、新疆医学院、自治区人民医院、新疆军区总医院、石河子医学院等18支救援队近200名医护人员前去协助抢救。我国著名烧伤专家孙家华教授从北京专程赶来主持救护。   克市兴华商场、准噶尔商场、三八商场送来了救治伤员所需的浴巾和医疗器械。石油天然气总公司、自治区、新疆各地及克拉玛依市的30多个单位为医院送去了援助的医疗器械、药品等。他们和医护人员都有一个共同的愿望,就是从死神手中抢出更多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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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拉玛依大火十七周年祭(人人网相册)

来源:人人网 作者:虞怀瑾❂ 1994年12月7日,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教委组织的“基本普及九年义务教育、基本扫除青壮年文盲”简称“两基”验收团一行23人到达克拉玛依,12月8日下午6时(北京时间8时)克拉玛依市教委在友谊馆为验收团举办专场文艺汇报演出,克市7所小学8所中学15个规范班的学生、部分教职工和克市、新疆石油管理局的有关领导796人参加活动。 上面的画面是孩子们组成的鼓号队在友谊馆门口欢迎领导们入场的情景。 在鲜花和鼓号声中,领导们鱼贯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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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遗忘的历史:1994克拉玛依大火 “学生们不要动,让领导先走!”

况 丽 女, 40 岁,原系新疆石油管理局教育培训中心党委副书记兼纪委书记。十 多 年前那次克拉玛依大火不少人记得,她就是那个不指挥打开所有安全门和组织学生疏散,只顾自己逃生的人。 那次火灾况 丽凭借着对友谊馆地形的熟悉钻进了厕所,又凭著成年人的力气,把原本可塞三十人以上的厕所反锁顶上,任凭孩子们哭喊也绝不开门;事后在厕所门外地上发现一百多具学生尸体。她还骄傲地告诉记者,“自己的逃生知识有多丰富”。 事后况 丽因犯玩忽职守罪 , 被开除党籍,判 处有期 徒刑四年。 三百多个孩子的死尸没有 唤醒她的灵魂。国家法律的审判也没有让她人性复苏。 不久前,况 丽重新入了党 ,现在当上了一家保险公司克拉玛依分公司的总经理,还发了财。这件事唤起了不少人的关注,说这么没良心的人,没有得到恶报反而是好运不断。 况 丽 [中国茉莉花革命 http://www.molihua.org ] 转载请注明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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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思想 | 克拉玛依大火:一个轮回后的真相

  选择字号: 大 中 小 本文共阅读 1281 次 更新时间: 2011-07-25 23:19:42 克拉玛依大火:一个轮回后的真相 标签: 克拉玛依大火 ● 南方周末 编者按:1994年12月8日的克拉玛依大火令人刻骨铭心。在那场惨痛的火灾中,323个生命随风而逝,其中包括284个中小学生。12年一个轮回。 时光似乎具有抹平一切的能力,真相亦似乎在模糊中逐渐淡去。然而,还是有不少人永远记住了那近300个生命在瞬间凋零的孩子,记住了那132个被大火永远改变了命运的幸存者。 为此,本报继上期推出2个版的摄影报道后,在寻访众多当事人的基础上,再次推出相关报道。以缅怀那些死难者,安慰那些幸存者。 回望及寻找真相,是为了避免悲剧的再次发生。亦是为了更好地前行。 ■“让领导先走。”尽管当时的副市长赵兰秀对本报记者否认有人说过这句话,但是杨柳、金素敏等在场的幸存者都证实,确实有个女领导说过这句话。 ■校长张莉和教师张艳的尸体被抬出来的时候,怀里都抱着孩子,分都分不开,孩子家长说:“别分了,既然他们生在一起,死也在一起吧。” ■“我是主管教育的副市长,对孩子们太有感情了,怎么可能扔下先走?”12月19日,赵兰秀说到激动处,用十指都没了前半截的双手向记者比划,“这12年,我梦里都是给孩子们颁奖的情形。” 12月8日晚上,远在北京经商的刘婉莹给克拉玛依老家的朋友打了个电话,问今年有没有官方的纪念,回答照旧:“没有。” “我在网上给他们献了一束花。”刘婉莹说,好在这几年有了网络,让人们终于有了一个可以纪念他们的地方。虽然这个城市依然没有建起纪念馆。 “他们”是12年前克拉玛依大火的死难者。这场大火夺去了323人的生命,其中有284个未满18岁的孩子。 在克拉玛依市区以西8公里的成吉思汗山脚下,小西湖墓地的C区,每一方墓碑上都有一张照片,每一张照片上都有一张稚气未脱的脸,而同样的墓碑的下方镌刻着同样的时间——“一九九四年的十二月八号”。 除了网络,这是惟一一个祭奠他们的地方。 在克拉玛依,1994年12月8日,以及其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场内,火起及逃生 1994年12月8日17点40分左右,时任克拉玛依副市长的赵兰秀从市政府来到友谊馆。此时,700多名师生已经等了1个多小时。 “我也等了一会,验收团才来。”赵兰秀说。 12月7日,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教委“义务教育与扫盲评估验收团”一行25人到克拉玛依市检查工作。12月8日16时,克拉玛依教委组织15所中、小学15个规范班和教师家长等769人在友谊馆为检查团进行文艺汇报演出。 一切都是从第二个节目《春暖童心》开始。 一小教师李萍看到这个节目的指导——八小的老师张艳和八小校长张莉正在舞台侧面等候她们的学生下场,她清楚地看到舞台纱幕上方一排光柱灯处有类似花炮般的火花向下飘落,但直到一块如同桌布大小的幕布卷着火团掉下来时,她才意识到,着火了。 教委几个领导上去灭火,为了不致混乱,幕布被拉上。 18时10分左右,毕建国匆匆跑出友谊馆报警,此时他的女儿毕艺娜和她的11个伙伴正在舞台上表演,一分钟前,毕建国用他的尼康相机记录下了女儿人生中的最后一次表演。 舞台上的火引燃了挂在后幕作背景的多个呼拉圈,由于幕布的阻挡,迅速消耗的氧气使舞台区域内形成了一个高压区,幕布膨胀如气球。 初二学生金素敏回忆说,我们那阵都站起来了,一个女的站在领导席前面,拿着话筒说让我们不要乱,坐下来,我们就坐下。而班上平时挺调皮的两个男孩子没听她的溜走了,这是金素敏班上惟一两个全身而退的孩子。 “让领导先走。”尽管赵兰秀面对本报记者否认有人说过这句话,但是杨柳、金素敏等在场的幸存者都证实,确实有个女领导说过这句话。 “等学生陆续坐下的时候,领导席已经空了。”金素敏说。 当时坐在后排的苏浩(化名)视野开阔清晰,他这样描述千钧一发之际的所见,“当时领导坐在中间的前几排,在让我们坐下别动的时候,我看见他们慢慢地往两边散开,从过道慢慢往后走。” 也就在这个光景,火势迅速蔓延,所有灯光瞬间熄灭。一切都失去控制,没有任何组织,人们在恐惧的驱赶下,凭着本能疯狂地冲向任何一个可能求生的通道。 这场演出的报幕员、当时9岁的女孩周雅静事后回忆道,“在通道里,一个爷爷用力推开我们往前跑,我认识他,他就是演出前我给他献鲜花的那个爷爷。” 克拉玛依的3名市局领导(石油管理局,与市政府同级)和17名教委成员,除赵兰秀外,都奇迹般地及时脱险。 最初一批逃生的人成功地由友谊馆后排的卷帘门逃出,但不久,原本开着的卷帘门突然掉落下来,友谊馆顿时变成了一个完全封闭类似砖窑的火葬场,一个充满哀号和惨叫的死亡之馆。 回忆到这一段,金素敏的声音开始颤抖。 场外,混乱的救援 与此同时,场外的混乱未必好过场内。后来公布的火警接警时间为18时20分,然而,多人证实在18时15分已有多人报警,否则毕建国就是不顾女儿的生死延误时间,张艳也决不会还有时间返回馆内救人。 然而,直到第三辆消防车才终于带来了破门的消防斧,而此时的人们早已自发动用各种工具,绝望地劈向友谊馆周围10个紧闭的出口。 一些市民用肩头撞铝合金门。友谊馆对面设计院的职工跑到友谊馆左侧,把木门拽掉,指望救学生出来,可木门后面还有防盗铁门。他们抬起门板撞击防盗门。防盗门的下部被撞弯了,他们把一根根钢条扳起,让在回廊和厕所的人钻出来。 孩子们爬在窗上挥手,叫喊。窗户太高,救援人员心急如焚,一部分人抬着门板,另一部分人站在上面,用榔头砸,用钢条撬,砸开铁栅栏,将孩子拉出来。 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过去。 在卷帘门落下的时候,李萍正在救她的学生,她被冲击波冲到了卷帘门的门槛上,“我的身下腋下压着六七个孩子,我的头上身上有很多脚踩过去,我只能拼命用双肘撑着减轻孩子们的压力。” 断电后的卷帘门像铡刀一样把他们卡在门下,幸好门外有很多手把他们一个个拉出来。她数了数她的学生,12个,“太好了,都在”。 但等她把学生带到安全地带时,人们发现她又以百米冲刺速度冲了回来。“疼疼,我的疼疼。我的孩子还没出来!” 她是发疯一样地踢门、砸门,但是没有用…… 认领,悲伤的记忆 实际上,大火只持续了20分钟。之后,一切都结束了。 认领尸体的场面凄惨而感伤,每个孩子的家人大都是有老有小,非常庞大。当他们按照编号相互搀扶着分批进入停尸房后,老字辈的人大都只哭了几声就晕厥过去,然后被人们七手八脚抬出来。而父亲、母亲则会抱住已经死去的孩子再也不撒手。 事后有人记录下一个从窗口逃生的孩子的经历:我看到一个两米多高的窗口没有铁条,我就拼命往上爬却怎么也爬不上去,就在这时,一双大手卡在我的腋下,把我举起来,我吸进了第一口新鲜空气,我见过他,他是为我们拍照片的叔叔。他把我送出来之后也开始往上爬,但快到窗口时他爬不动了,我眼睁睁地看他僵持了好长时间,然而还是没有撑住。 克市八小的损失最为惨重,这些年龄最小的小学生坐在离逃生出口最为遥远的前排——领导席的左右两侧,其任务之一是向领导行礼献花,结果100多个孩子大多殒命。校长张莉和教师张艳的尸体被抬出来的时候,怀里都抱着孩子,分都分不开,孩子家长说:“别分了,既然他们生在一起,死也在一起吧……” 刘婉莹始终无法忘记张艳被烧伤的脸,她的声音在采访中第一次哽咽,“大家都为这样一位年轻老师感动,在解剖室,我们帮她整了容,我用自己的口红和粉饼给她化妆。” 八小三年级二班的老师孟翠芬是十佳教师,当时白发苍苍的她已办了退休,是应学校和家长的要求才又登讲台的,“人们在扑灭大火后发现她时,孟老师的头和背已被烧焦。但是,她的两只臂肘下一边护着一名学生,其中一名学生的心脏还在微弱跳动。” 死难学生的家长在为孟翠芬送葬时,对着她的遗像说:“老师,是您没有让孩子的面容和身子被火烧,我们感谢您,老师。孩子在学校交给你,我们放心;在地下,孩子跟你走,我还是放心。” 这场大火中,共有40多位老师在场,其中18人以血肉投火,殒身不恤。 “不是所有领导都逃走了” 在大火之后,赵兰秀和方天录是被判刑的人中级别最高的领导。因玩忽职守罪,她被判刑4年半。 但鲜为人知的是,赵兰秀是极少数当时“没有先走”的领导,最终审判时,法庭也认定她是在破门后被抬出火场的。在灾难面前,和其他人一样,她首先是一个受害者。只是,在那场大火中铸就的极端脸谱化的“领导”形象,让她一直无法洗白。 “我是主管教育的副市长,做了20多年的教育工作,对孩子们太有感情了,怎么可能扔下先走?”今年12月19日,在上海的家中,赵兰秀说到激动处,用十指都没了前半截的双手给本报记者比划,“这12年,我梦里都是给孩子们颁奖的情形,很多死去和受伤的孩子,我都叫得出名字。” 但少有人愿意去做“抚哭叛徒的吊客”。《对外大传播》的主编申宏磊回忆,2003年,女市长协会请她去采访赵兰秀,当时她顾虑重重——一方面,这是人人恨之的一个人,另一方面,赵兰秀的面部被严重烧伤,美学专业出身的申宏磊对此也有心理阴影。 “初见那次,赵兰秀说了一句话,一下子感动了我,她说即便是这个下场,如果命运再给她100次选择的机会,那她100次都还会选择去救孩子。”申宏磊说,说这话的时候,赵兰秀的嘴唇都张不开。 大火前一天,为参加此次活动的她急忙赶回克拉玛依。大火燃起时,赵兰秀就坐在第一排。 赵兰秀站起来大声喊“切断电源”,回头看见毕建国,让他立即报警,然后转身扑向正在着火的舞台,连拉带拖将表演《春暖童心》的学生往下疏散,随即被一股火浪打倒。 “当时只感到脸、手和脚火辣辣地疼,挣扎着爬起来走了两步就失去了知觉。” 醒来的时候,赵兰秀已经躺在医院楼道的水泥地上,此时的她像从地狱中走出来,双手如滴油的蜡烛一样在融化,脸部90%多的部分被烈火碳化,嘴与鼻子好像熔化到了一起。只有凭借缕缕头发和焦糊的藕荷色西装一角才能辨别出这是一个女人,遑论她的身份。医院中死伤相藉,无法及时救助每一个人,轮到她时别人问,“你是谁”,她艰难地用喉音回答,“我是赵兰秀。” 医生赶紧将她送进急救病房,并叫来了院长。“割开了我的气管,给我吸痰,当时感觉就像在很深的冰窖里头,想爬却爬不上来。” 那些被判刑的领导们 不能说赵兰秀指挥有方,疏散得力。但在大火中,她的确闪现出人性的光辉。 赵兰秀说,事情发生的时候,场面很乱,她只顾着救孩子,“不知道其他人都干嘛了。”关于火灾的原因和“领导”的种种,她是很久以后在法庭上才知道的,“我知道后真是气愤至极。” 1994年底第一次公布的处理人员名单中并没有她。但1995年5月24日,在乌鲁木齐等着赶第二天的航班去上海做手术的赵兰秀,被连夜押回克拉玛依。 当年5月30日,《新闻联播》第二次向全国播出了“12·8”事故的处理结果,逮捕人员由1994年12月15日的13人变为14人,“事过半年后,只增加了我这个残废罪犯。” “相比于身体的疼痛,精神上和政治上的压力更为折磨我。”她说,“诉状上两次提到我逃跑,这是诬蔑,对我这样把名誉看得很重要的人来说,怎么受得了。” 8月18日,连日发烧的赵兰秀被用担架抬上车,用轮椅推进法庭听到了对自己的宣判。 审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赵兰秀始终背负着沉重的十字架。她的朋友说她自杀过三次,现在她只承认“曾经绝过食”。 虽然赵兰秀没有坐一天牢,马上就保外就医了,可她心里还是不服:如果逃离火场保全自身的人,和坚守火场救人落个残废之人都同样判罪的话,那给后人的启示是什么呢? “即便功不抵过,也应该功是功、过是过地评价,但12年来,媒体和舆论都被民意中感性的部分绑架了。”申宏磊说,至少要让人知道,并不是所有的领导都是贪生怕死之辈。 两次到克拉玛依采访的申宏磊曾经试图和死难者家属开一个座谈会,但一提起赵兰秀,老百姓就疯狂了,好像她在替一个十恶不赦的人翻案。 一位失去儿子的母亲说,一个在国徽下受到庄严审判的罪人,替她翻案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这位母亲的激愤和赵兰秀的绝望都如此让人理解,一样的悲情入骨。 多年之后,当年的罪人们都渐渐过上了正常的生活。为了赵兰秀长期在上海的治疗与生活,一家人都搬来了上海。石油管理局把一套100多平米的房子给她“借用”。有克拉玛依的领导曾经给中央上书为赵兰秀平反。但按她的说法,“不可能也不奢求了”。好在待遇恢复了,按照出事前的待遇发工资,现在有2000多元一个月,看病也能报销了。 另一位判刑的同级别的“领导”方天录到西安工作了一段时间,现已回到克拉玛依,和同案其他一些到了年龄的罪犯一样都退休了。也有一些被安排到外地工作的人,选择不再回克拉玛依。 也有人下海经商了。如市教委的况丽当上了一家保险公司克拉玛依分公司的总经理,“成了有钱人,我回克拉玛依还请我吃饭,她还重新入了党,高兴得给我打电话。”赵兰秀说。 那些幸存者的人生 除了323个死难者外,“12·8”大火还留下了132个伤残者。其中,烧伤最重的是杨柳。 杨柳全身三度烧伤85%,能活下来已经是个奇迹。12年后,她是唯一还在医院治疗的伤者。 赵兰秀一直记得她,“当时她唱歌是最优秀的,长得也漂亮。”13岁以前,她是一个天才,闻名克拉玛依的小歌星,10岁时就被中央音乐学院录取为特训班学生;13岁时,她是一个英雄,她留下来找到三个小伙伴,带他们离开,结果走在最后的杨柳被热浪扑到;13岁以后,她是一个被逐渐遗忘的人。 不到半年做了25次手术的她,让赵兰秀感慨万千,“我们曾一起在上海九院治疗,当时她全身皮肤溃烂不能穿衣服,就赤身裸体地站起来练习走路。” 重新学走路,重新学写字,重新学会用被烧坏的眼睛看书看报,只有原来的音乐天赋没有被大火夺去。 她从大火中救出的一个女孩是当时准备表演二重唱的伙伴,而今伙伴已经从中央音乐学院毕业了,很多人说,无论是长相还是歌喉,杨柳都比她的伙伴强。 然而,杨柳很平静地接受了现实,“我没有什么好怨的,我只希望下次去北京的手术能够成功。” 金素敏则迎来了喜事。就在几个月前,她结婚了。结婚那天,化妆师忙乎了三四个小时,让她的容貌一点都看不出烧伤的痕迹。被截去的一只手,掩藏在另一只手捧着的鲜花中,在结婚照上一点都看不出来。 她曾经考入大连的一所高校,但校方一看是这个情况,很坚决地退档了。之后,金素敏去了新疆大学。刚上大学时,她总是害怕走出宿舍,每次打饭,不是第一个去,就是躲在最后。 办第二代身份证照相时,摄影师要求她把耳朵露出来。金素敏把头发一撩,说,“我耳朵烧掉了,你照啥。” 杨柳和金素敏是幸存者中两个最坚强的孩子,更多的孩子生活在自闭中。“不会有人愿意和我玩。”苏浩说,他现在只是偶尔在网上才能跟人聊聊天。 在如今的克拉玛依,穿过灯火辉煌的街道,猛然间有一座白色的建筑突兀地立在面前。1997年的时候,克拉玛依打算炸掉友谊馆,建“人民广场”。但很多市民提出抗议,后来这个计划稍做改动,把友谊馆的前门整修、刷白之后保留了下来,其他的建筑还是炸毁了。 保留下来的友谊馆二楼,如今是个乒乓球训练基地。放学时间,这里又充满了孩子们的欢声笑语,一切恍若隔世。 “我一直觉得应该建一个纪念馆,以证明这个城市记住了这些亡灵和他们的伤痛。”刘婉莹说。 “祖国的城市像天上的星河,明亮的星星一颗连着一颗,星河里闪烁着克拉玛依,我爱克拉玛依,克拉玛依爱我……”这首12年前在友谊馆没有机会献唱的歌,12年里杨柳经常唱起。唱歌的时候,那张布满疤痕的脸仍然能漾出微笑。   本文责编: frank 发信站:爱思想网(http://www.aisixiang.com ) ,栏目: 天益笔会 > 散文随笔 > 人格底线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42465.html       爱思想(www.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非经特别声明,本网不拥有文章版权。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相同作者阅读 高铁之乱:“不可能”的事故 克拉玛依大火:一个轮回后的真相 南方周末:中共正修改的历史评价 城市里的陌生人——黑道乡村 南方周末:听俞正声上党课:“执政者的声音” 我国少儿比例仅16.60% 调整迫在眉睫 治湘江 最沉重的河流,最尴尬的治理 南方周末:百年清华更当记取大学之大 要想从此过 留下“买路钱” 全球最高物流成本 南方周末:习仲勋一辈子没有整过人 南方周末:解读重庆模式 南方周末:虚拟访谈章鱼哥保罗 中国出现第三波移民潮 中坚阶层集体流失 全国总工会官员称劳动报酬占GDP比例连降22年 胡适“回家” 1949年来北大学术交流首次冠名“胡适” 南方周末:总有一种力量让我们泪流满面 绿坝过滤频出错 官方强制推广遭质疑 杭州飙车案警方所称70码成最热网络新名词 四问宏观经济 改革八贤之胡耀邦:让中国回归“常识” 相同主题阅读 克拉玛依大火:一个轮回后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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