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中国诗人艾青给自己的儿子起名叫「未未」,意思是现实太残酷了,叫他去爱未来。
今天,艾未未是中国当前最具国际知名度的艺术家之一,也是身影最巨大的政治批判者。
1978年,艾未未去念北京电影学院,和陈凯歌、张艺谋等人是同学。后来转而搞艺术,参与地下艺术展览。1981年去纽约唸书、搞艺术、打工、浪荡,直到1993年回到中国。
他说,当时选择做艺术,是对政治体制的逃避,因为「政治是一块巨大的、残酷的、从大山上滚下来的石头,我们只是希望躲得越远越好。」
没想到,当他在九零年代初回到中国来后,不但躲不掉政治,却一步步越陷越深。
他之前的作品虽然有一定的社会批判性,但比较是艺术对政治的反思。代表作如2007年他在德国展出一件名为「童话」的作品。这件作品是他把一千零一个来自各阶层的中国人带去德国看展览。
2005年起,艾未未开始使用网路,写博客(部落格),上推特,透过网路组织各种活动。他坚信网路的革命性力量,因为「它使个人真正获得了解放,从旧的体系、传统的信息控制中解放出来。信息的自由获取和自由表达是今天的特徵,有了互联网,人作为个人存在才真正开始了」。他也深知这个力量在中国是如何被压抑。
2008年彻底改变了艾未未:他开始对具体的社会现实提出犀利批评与积极的介入。他的艺术与政治已经难以分割。
奥运开幕当晚,作为鸟巢的中方顾问的艾未未,在个人博客上激烈批评张艺谋导演的开幕式是一种法西斯主义美学,是国家的政治宣传 。
六月,一个孤僻的青年杨佳衝进上海警察局刺杀六个警察,震惊全国,但许多人却同情杨佳作为中国国家机器暴力下的受害者。艾未未在博客上每天贴上一个蜡烛的图,贴了一百八十一天,以点燃中国社会的黑暗。对於杨佳被处死刑,他写下「杀吧,不要以正义的名义,那是在羞辱一切。」
2008五一二大地震更成为艾未未至今最关注的事。当他看到那些在断垣残壁上的孩童书包,他心理想著这些书包是属於哪些小小生命呢?但政府却一直不公佈这些遇难孩童的名字与数目。艾未未在12月徵求志工,对遇难学生的具体数据进行调查。他把蒐集到的名字贴在他北京工作室的墙上,並且时时在推特上提醒大家记住这些消逝的年轻生命。在调查过程中,志愿者被骚扰、被殴打。
2009年八月,艾未未去成都为另一个调查川震遇难学生而被以顛覆国家政权罪起诉的作家谭作人出庭作证;在出庭前夜,艾未未在旅馆被警方殴打,导致脑部大量出血。他的工作室把这段经歷拍成一部纪录片《老妈蹄花》。
但拳头並没有阻止他。他开始更积极用影像去纪录许多维权事件,不断地接受媒体访问谈他的理念、批判北京政府,並且持续用艺术行动去提醒人们。去年底浙江乐清发生上访村长钱云会被卡车碾死事件,他的工作团队又前往拍摄,只是至今未能能公佈。

艾未未在四月三日早晨在前往香港转机到台北的北京机场被逮捕,拘留至今。

在艾未未被捕之后,中共官方媒体《环球时报》发表社评《法律不会为特立独行者弯曲》,某个意义上,他们说艾未未是「特定独行者」是对的,因为他確实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反抗者。

作为一个艺术家,他的作品以丰富的想像力去次提醒人们体制的荒诞与黑暗:例如在慕尼黑的展览馆的一面巨大的外墙上,他九千个订製的彩色学生书包,组成十五个巨大的中文字——「她在这个世界上开心地生活了七年」,这是地震中失去孩子的一位母亲的一句话。他也熟悉草泥马的讽刺文化,尖锐又讽刺的行动不时让人发噱。例如他拍过一张裸照,只用草泥马玩偶遮住重点,或者更早前拍摄过一组照片对著白宫和天安门广场比中指。

但另一方面,他对杨佳案、对调查川震遇难儿童的执著又令人动容,以至於有人说他是最好的公民调查记者。他甚至是十分古典的,不断地在媒体中谈公民社会、谈民主(如他在TED中的影片),说「如果大家都不发出点东西来,腐败就会愈来愈厉害……如果大家都是这样子看见了却不说,明哲保身,那么这个国家和社会还怎么向前走?」

艾未未深信「所谓艺术家在这个时代必须是思想家,必须是敢於参与社会,敢於尝试,判断的。」他尤其不断思考与探索网路在艺术与社会变迁的联繫中扮演何种角色。他大量写博客和发推特几乎像是一种行为艺术,而被评论家称为是一种「社会雕塑」;但他自己说「我的作品的本质是鼓励那些可以使用网路的人去更了解中国的真实,去挖掘都那些被政府掩盖的真相。」

但艾未未背后的目的不是政治:「实际上我对时政的考虑並不是一个政治態度,而是一个美学態度,我更多谈的是公平、正义,和一些可能性。最重要的是对社会伦理价值的一个判断,关於伦理和美学的一种联系。」
只是,在这个政治剧烈挤压人们自由的时代,你不可能逃离政治。艾未未说:「写博客就是政治,接受采访发表意见就是政治。」
三十年前,艾未未为了逃避政治这块巨石去从事艺术,现在的他却因为勇敢和这块石头碰撞,而不幸被压伤。而且不只是他,过去两个月,中国大肆逮捕其他维权律师、作家,逮捕艾未未可以说是这个维稳镇压的高潮。

艾青说得对,现实確实是残酷的,而他所期待儿子要爱的那个「未来」,显然不是五十年后当下的中国。然而,正是因为艾未未要让那个值得爱的「中国」成为现实,所以他和那些伙伴们愿意不断地去抵抗面前那块巨石的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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