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報業到底發生了什麼?一連串辭退編輯記者的行動是怎樣發生的?針對南方報業的新聞審查是怎樣起效的?南方報業內部的自我審查又是如何嵌在辦報過程的?

文/侯方域

今年六、七月間,南方都市報一名內部審讀員向上級獻計獻策,要求南方都市報不再使用一位著名美術編輯的漫畫,理由是其人其畫會給南方都市報帶來政治風險。審讀室是南方都市報新成立的一個部門。

北京7·21暴雨災難後,《》八個版的專版被撤換。審讀員用紅筆刪掉平民遇難者的故事,只保留殉職官員的報道。這個報紙大樣被公佈在微博上,隨即被新浪刪除。

水災遇難者「頭七」這天,北京的《新京報》刊發了22個版的紀念評論和特刊,這與南方報業大面積刪除水災新聞的做法形成強力對比。無力的編輯記者、失望的讀者發出哀嘆。

前南方周末評論員笑蜀號召報社內部問責,同時將矛頭指向廣東省委宣傳部部長庹震,呼籲驅逐這位極左的意識形態長官。笑蜀在去年3月份被南方報業除名,庹震在今年五月空降廣東。

庹震是一位極其保守的新聞官員,他在經濟日報完成了長達20年的資歷積累。在新華社副社長的數月任期內,他執行嚴苛的審查標準,以致於他赴廣東任職後,新華社的人彈冠相慶。

有消息指,庹震南下,帶著整頓南方報業的任務。與庹震同時期到來的,是廣東省委宣傳部副部長楊健兼任南方報業黨委書記,為他接替即將退休的南方報業社長楊興鋒做預備。

南方報業頻傳壞消息:2011年,著名的政論作者長平被徹底驅逐,南方都市報評論部被改組,有評論員和評論編輯被清除;近期,深度新聞部主任喻塵被辭退,評論周刊從八個版減到四個。

南方報業到底發生了什麼?一連串辭退編輯記者的行動是怎樣發生的?針對南方報業的新聞審查是怎樣起效的?更值得一提的是,南方報業內部的自我審查又是如何嵌在辦報過程的?

母報—子報的權力變異

南方報業的權力結構分為集團(編註:即南方報業傳媒集團)和子報系(編註:即南方報業傳媒集團所轄《南方日報》、《南方周末》、《南方都市報》、《21世紀經濟報道》等十一份報紙)兩個層級,2006年范以錦社長退休之前,一直克制集團對子報的介入,較好地維護子報系的獨立發展權,這一切從楊興鋒擔任社長開始轉變。

《南方日報》是母報,可集團的收入主要靠《南方都市報》、《南方周末》和《21世紀經濟報導》等子報供給。但這些子報的總編無論業績多出色,都難以升任集團社委(南方報社管理委員會委員的簡稱),後者屬省管幹部序列。

2008年之前,集團副總編輯兼任子報負責人的情況也有,但都比較好地尊重子報獨立辦報,不做干涉。在楊興鋒社長任期的次年開始,集團委派社委去子報時,開始加大介入力度。

明顯的例子是集團社委曹軻下派到南方都市報、王更輝和黃燦到南方周末做負責人之後,子報系的平穩局面被打破,失去對編輯方針和用人權的把握,激發了原本均衡的子報系的內部矛盾。

通過2008-2011年三年的衝突與調和,子報系的獨立權被集團收服,社委不再是清白的「集團代理人」,而成為子報系的實際控制者,這種權力結構的模式就此成型。

母報-子報權力模式的改變,對子報而言,再也不能用報紙的價值觀自行其事,也無法庇護那些觸犯禁令的編輯記者。對宣傳部而言,這種權力結構降低了管人管媒體的難度。

換言之,只要掌控分管南方都市報和南方周末的集團社委,就可以達到控制整個子報系的目的。社委作為省管幹部,升遷的否決權掌握在宣傳部手裏。馴服社委就可以控制不聽話的「兩南」(《南方都市報》和《南方周末》的合稱)。

子報系對集團收權的反抗能力急劇下降,2008年前後,當集團試圖撤換《南方都市報》執行總編輯莊慎之時,大部分深度調查記者和評論團隊聯署,以集體請辭逼迫集團收回成命。

2011年長平出走之後,莊慎之遭遇明升暗降的境地,普通的編輯記者已經無能力組織狙擊。當然,莊借助全媒體運營委員會架空南方都市報編委會,改寫權爭格局則是後話。

母報-子報系的權力設置本是為了加強集團與子報的合作,但是在短短五年時間裏,演化成牽制《南方都市報》、《南方周末》等子報系的權力通道。內外部的控制與屈服更是藉助這個渠道增強勢力。

內部審查成建制

中宣部和廣東省委宣傳部都對南方報系有審讀機制,但是在報題、成稿、上版、付型等出報流程上,對《南方都市報》和《南方周末》進行日常化、密切審讀的則由南方報業自己完成。

南方報業在集團層面設有審讀小組,主要負責審讀《南方都市報》的評論、深度報道以及整個《南方周末》的報道,這個審讀小組在汶川地震前後被強化,向總編輯負責,隨時報告,有刪改的建議權。

南方報業的編輯記者對審讀小組的工作大多抱以蔑視的態度,但隨著宣傳部門對南方控制的深入,審讀小組受到了專門扶持。這從在南方都市報扶植建立審讀室可見一斑。

南方都市報原本沒有審讀員這個崗位,2010年底開始設置,但這個崗位受到同事鄙視,審讀員與其他同事經常發生口角,作用不大,這位審讀員最後選擇離開。 2011年下半年開始,集團審讀員小組不敷使用,重提在南方都市報內部增設審讀崗位。今年初,在原校對室的基礎上建立審讀校對室,增設審讀員,該室由一名曾掛職省宣的新聞編輯任負責人。集團層面的審讀小組,挂靠在南方新聞研究所,不是專門的科室,曾經有人推動過在集團成立審讀科室,楊興鋒一直不置可否。

楊興鋒做到了在集團層面拒絕審讀建制化的努力,但他沒能阻擋成立南方都市報審讀與校對合併的指令。集團與南方都市報的兩級審讀小組對口宣傳部,強化對新聞報道的審查,執行禁令,甚至層層加碼。

至少在2010年之前,南方報業內部的自我審查有一定的公開性。比如宣傳部的所有禁令都可以在南方都市報內部網上自由查詢,集團審讀小組會定期將審查記錄轉發到報系之間供查閱。

現在的情況完全不一樣,審查和自我審查都是秘密進行。禁令再也不能在內部網上備查,只轉發到總編手機上,由他們向下口頭或電話傳達。審讀小組也不會再暴露審查記錄。

去冬今春,在庹震與楊健空降南方前後,南方內部的權力調整隨著震盪再次被激活。曹軻離開南方都市報,赴南方網升任廳級幹部,宣傳部則利用其繼任者及審查機制灌輸控制力。

值得一提的是,南方報業現任總編輯張東明熱衷於激發審查機制的積極性,新聞審查官出身的他親自參與對《南方都市報》和《南方周末》的審讀,是歷屆總編輯中所未有,是內部審查機制的總負責人。

因遭受同事鄙夷,審讀員只能向上、向宣傳部尋求保護。為此,他們言聽計從,靠提高審查程度博取歡心,把社會急需的真實報道貼上「危險」的標籤,還做出告密和出賣行徑。

不能承受的榮譽

南方報業的最近四年,有兩個相反的、同時發生的「成建制」趨勢:一是成建制地驅散堅守南方辦報傳統的員工,二是成建制地建設起內部約束的潛規則,兩者共同消耗南方報業的榮譽。

作為上述趨勢的結果,南方報業的管理者基本放棄了使命管理。總編層面的人忌憚別人提倡新聞理想,即使不過是口頭上說說,也會被當做是敏感詞,被認為是危險的鼓動。

對笑蜀、長平、喻塵等人的驅逐,儘管有著中宣和省宣的定點清除指令,但是從南方報業嚴格執行的情形看,後者也當是消除了安全隱患,急於甩開包袱,顧不得外界輿論的批評。

南方在對待幾十年傳媒榮譽方面,變得神經質,既不能接受讀者的表揚——那樣會被理解成對宣傳部的違背,也不能接受讀者的批評——這樣會加重報紙負責人殘存的愧疚感。

變異的權力通道,加上不斷擴大人數的內部審讀員,加重了南方報業價值觀的裂變,完整的新聞操守難以保證。主動放棄辦報優勢,員工人人自危,陷入了價值觀分化的惶惑中。

《南都周刊》近期被列入審讀範圍,這預示著南方報系內的價值空間將受到進一步擠壓。這種舉動所釋放的緊張信息會被內部人迅速吸收,從而讓自我審查像病毒一樣自我繁殖和傳播。

對南方新聞榮譽的不敢堅持,會以兩個面向的邊緣化來指導實際辦報辦刊。一是像對待長平他們那樣,將代表人物邊緣化,遏制其作用;二是將審查機制擴散到報系邊緣,不留死角。

觀察南方報業在本次北京水災報道上的表現,顯示了編輯記者與報紙控制者對待榮譽的嚴重分歧。考究起來,變異的權力結構與重重審查機制合謀,終於在南方結出了邪惡的花果。

「南方」走向何方

與前任社長范以錦相比,楊興鋒注定是南方報業史上的悲劇人物。他沒能完成承上啟下的歷史使命,在他任內所穩固下來的母報-子報權力結構,為南方的拆解留下了入侵的路徑。

1982年,當楊興鋒與庹震各自走進《南方日報》和《經濟日報》時,誰能想到30年後,一南一北的他們會以詭異的角色與南方報業結緣。一個是風雨中的裱窗匠,一個是南下的終結者。

2011年11月中國記協改組,楊興鋒落選、楊健頂上。楊興鋒作為李長春主政廣東時專門報道省委書記的省報特派記者,不被信任,代表這盤馴服南方報業的棋局正式拉開序幕。

庹震上任伊始曾說,不要將他的到來與楊健急調南方報業黨委書記看做一回事。可得益於庹震主持廣東省宣,北京終於可以直接遙控羈傲不遜的南方,確實是不爭的事實。

從2008年四川地震或更早時候開始,遏制南方、調整南方的辦報方向就是北京的宣傳策略。此間歷經京奧、上海世博、60年大慶、亞運會等反复狙擊不成後,宣傳系統終於痛下殺手。

在現時的執行中,直接受命於北京的庹震,與坐在省宣辦公室的南方報業楊健書記攜手聯動,收效顯著。楊興鋒的退休進入倒計時,南方報業毫無反手之力,也是另一個不爭的事實。

張東明在2003年從廣東省宣新聞處處長調到南方周末任總編,經過近十年與南方報團內部的爭奪,終於當上了集團總編輯。眼下,南方報業內外都處在宣傳系的直接控制下。

壓制南方報道的聲譽成為控制的全部內容。因此,才會有專門針對南方的特別禁令,也才會有北京上海都可以報、唯獨南方不可報的例外,也才有內部審查疊加常規禁令的變態。

這樣的輿論箝制目的無他,就是要讓南方報業在大陸新聞界不斷被邊緣化。從這一年的內外控制看,這個目的收效明顯,南方缺席重大報道、在重要議題上封鎖聲音,成為常態。

張東明干預南方周末的十年裏,南方周末的傳統儘管被打散,許多人離開,但傳統在年輕記者編輯那裏仍有無可替代的價值。這位報業總編輯兼職集團首席審查官,顯然不能憑藉外部壓服獲得內部認可。

一般的審讀員受到同事們的普遍鄙視,他們的人數不能適應擴大的審查需求,與編輯記者口角不斷,疲於奔命而又心態沮喪。在南方報業傳統的映照下,這是一群失敗的人。

今年春天,《南方都市報》新一批中層管理者到崗,這是程益中離開《南方都市報》後第一次大規模的中層更替。他們剛一上崗,就面臨內外交困的局面,成為繼宣傳系、自我審查機制之後的第三個變量。

從南方報業募集五億元中期票據的項目書上透露,南方報業負債率高,盈利能力驟降,經營前景甚是暗淡。全媒體戰略在一個分崩離析的價值基礎上出發,蠶食報紙紅利,前途難料。

據南方周末創辦人左方披露,在張東明任職《南方周末》的那年,當年廣告收入計劃未能實現。歷史又將南方引到了相似的場景,只不過問題從一張子報蔓延為整個報團的問題。

領袖人物左方被排擠在今年選出的廣東新聞終身成就獎名單之外,但他仍得到南方新聞人更多的尊重。《南方都市報》和《南方周末》的報道被勒令刪除後,讀者的憤怒顯示了南方報業的靈魂仍在民間。

疑問在於,南方報業有勇氣取回辦報的靈魂嗎?張東明曾經在《南方周末》創刊20年時說,要辦成百年大報。他所指的百年大報,誰敢確定一定不是1949年後的《大公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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