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楚 | 苏格兰公投标志新欧洲成型

再有几小时,全球期待的苏格兰独立公投结果就要出来了:联合王国在苏格兰居民的选择下幸存,还是从此告别300年同行历程,走上各自的旅途?这个问题的明确答案全世界很多人都在等待。然而,不得不说的是,或许正如中国的古话所说,无往不复,一切伟大事物皆有始终。不列颠所创造的历史过于伟大而惊人,以至于今天三岛的任何事情都在历史辉煌的阴凉下显得无足轻重。本次公投与其说是独立运动,倒不如说是更像狂欢节和王子离婚的八卦盛事。倒是此事标志的欧洲的新主权政治形态值得思考。

在欧洲的历史上,领土和主权的变更从来都不是一件轻易的事。近代之前的百年战争、三十年战争,以及无数王国内部的战争,无外都是因主权、统治权和管辖权而起,也以胜利者的主权要求得到满足而告终。在17世纪的《威斯特伐利亚条约》后,现代性以民族国家为主要角色的新主权玩家体系建立,但动员到全民族的近代政治不仅没有缓解因主权和领土变更而带来的紧张,反而把这种紧张上升到前所未有的血腥和残暴程度。

特别是,当因为工业革命的成就而成为列强的时代来临,殖民主义和帝国主义成为新的国家学说,欧洲主权国家的权力格局直接意味着在全球化格局中的地位和利益,因此,不要说不列颠、法兰西、德国这些争霸的列强,就是他们各自势力范围和保护国的领土与主权变更,也会直接牵动他们之间的软硬权力消涨,因而必须采取争锋相对和寸土必争的政策。正是这种完全零和与敌意的主权政治导致了无数大小冲突,最后,带来了两次史无前例的大战。

在300年兴盛的强权和最后的白骨废墟之上,二次大战之后,欧洲的意识、生活,政治和社会都变了。简单说,主权至上的国家主义学说再不可能毒害欧洲人的大脑,而基于个人权利和宪政民主主义原则的个人与公共生活方式在从格拉斯哥到布拉格的广大地域内已经根深蒂固。在这一同质化的新欧洲背景下,主权或领土的变革已再不是国家竞争的引爆点,而仅只是当事的群体自身的公共生活选择问题。

简而言之,国家合并或分立在欧洲列强时代是改变全球权力格局的事,每每导致后果严重的腥风血雨,但在21世纪的欧洲,这只是过家家而已。欧洲大国再不是当年列强,而分合也都是很局部的政治选择,对欧洲各国与当事两方人民的生活都不会有重大影响。或者,换句话说,今天推动欧洲各主要国家内部部分地区居民产生分离愿望的并不是因为受到奴役的威胁,或为了声张数百年前的历史正义,这些都只是方便的动员工具,真正推动他们决定分离的不过是现实的经济生活的算计和考量。在当初的捷克斯洛伐克是这样,在苏格兰也是这样。

因为经济的考量,推动独立的苏格兰政客们大谈现在联合王国政府对苏格兰油田收入分配的不公,以及这种能源藏量对未来独立苏格兰民众福利的好处,而挽留者的英国政府也为此大开经济和福利方面的支票。诸如此类,人们都看到,传统那些有关独立和统一的浪漫的激情很稀薄,由美籍爱尔兰裔的澳大利亚演员梅尔·吉布森狂热呼喊的“自由”口号回声很小。特别是,考虑到欧盟框架下的统一经济生活潮流,可以设想,即使本次公投赢得了独立,普通英格兰人和苏格兰人的日常生活和自由权利也不会有任何实质的变化,其拥有的公共生活品质也不会有任何不同,因此他们的正常经济与生活交往也不会受任何特别的影响。

与其说苏格兰独立公投是一种当代民族主义的事件,不如说是宪政民主社会里的一种普遍的内部地方政治和族群政治现象,及其自然发展。民主社会里,部分内部族群出于理智的经济生活考虑,决定以合法的形式争取重建一套涵盖范围更小的独立公共政策体系,这很伤感情,但合理合法,其实无可指责,也无可厚非。这就是后列强时代的新欧洲,主权与领土之类过去令人热血沸腾的事件今天真正引发的民众激情远比不上增税减税之类的议题。需要记得的是,本次苏格兰公投本是依据联合王国威斯敏斯特统一国会的法案举行。

所以,通过本次苏格兰独立公投,人们或许可以生动地学习现代主权政治的一个基本教训:独立与统一,在个人的体验中,除了主要地是一个历史感情的命题之外,就现实的公共生活而言,独立与统一的选择构成重大影响和后果的只有两种情况:其一是,当其牵涉到国际权力的零和竞争时,这意味着地缘战略格局的变化和国际权力的消涨,甚至霸权的存废;其二是,当其直接关系到当事人的自由和权利,这意味着自由选择公共生活形式与制度的权力。很幸运的是,在历史上付出尸山血海的代价之后,不再是、也愿意再是列强的欧洲并不存在这些问题。

也许,相比令人可憎和可厌的《威风凛凛进行曲》,《Auld Lang Syne》是此刻更适合的乐曲。历史上伟大帝国的废墟是伤感情的,但也是温馨的。英格兰人、苏格兰人、威尔士人和爱尔兰人,不列颠独自几乎发明了我们至今身受其益的现代世界,其历史上的光荣和暴行已成烟云。但生活的脚步不会停止,三岛人民还需要努力去赢得属于自己的现实和未来。

(本文由作者独家供稿,转载请注明出处)

2014年9月18日, 10:56 上午
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