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辉图书 | 是时候再来谈谈民族主义了!

按:前一阵子,美国总统特朗普的前任首席战略分析师史蒂夫·班农到了香港,在接受《纽约时报》的采访中他做出这样一种比较:现在的中国就是1930年的德国,它正处在一个拐点上,可以走这条路也可以走那条路。年轻一代如此爱国,几乎是极端民族主义者了。

这种比较是否恰当我们不予置评,但的确在今日的中国,网络中充斥着民族主义话语暴力,官方话语术不断塑造一种民族神话,街头也屡次出现有组织的爱国暴力游行,让我们越发觉得如今是谈论“”这一并不新鲜的话题的必要时刻。

今天的书摘选自东京大学王前老师为叶礼庭书系所写的导读;叶礼庭的几本书或许能为我们讨论这个话题提供发人深省的历史案例,并帮助我们找到合适的切入视角。

《血缘与归属》《火与烬》和《战士的荣耀》各有特色,组成一个很有意思的三部曲。《血缘与归属》谈新民族主义,《火与烬》写从政的经历,可以说是对他的从政经历的一部总结,而《战士的荣耀》则是一部谈论包括民族主义在内的若干当今世界重要问题的评论集,他关注的是“超越我们的部落,超越我们的民族、家庭、熟人网络的道德义务”。三本合在一起正好反映了叶礼庭这些年来的人生轨迹和他最关心的问题。

从整体上来看,叶礼庭谈论民族主义这个问题有个特点,就是他不像某些理论家那样坐而论道,而是深入冲突的现场,亲自了解冲突各方的观点和立场,使自己掌握第一手证据,对问题具有发言权,从而使自身的论述具有极强的现场感,而不是从理论到理论的推衍。

在论述后“冷战”时期西方国家从人权等普世价值出发进行的政治和军事干预时,作者也以明晰的笔调揭示了道德与政治之间的两难,一种美好的理想与残酷的现实之间的悖论,令人想起作者熟悉的伯林的著名论断:各种价值观未必是能够共存的,人类追求的有意义的价值观之间往往会产生冲突,真、善、美往往不能兼得。处理那些复杂的民族冲突等问题时,需要有高度的现实感和政治智慧,否则结果只可能是半吊子的仁义和道德理想的幻灭而已。换而言之,叶礼庭揭示了道德与政治之间的很多悖论,身处那些悖论之中,我们会发现也许永远找不出一个简单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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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先来谈一下给我很大震撼的《血缘与归属》。在此书中,作者写了他的六次关于新民族主义的旅程,从克罗地亚和塞尔维亚开始,中经德国、乌克兰、魁北克、库尔德斯坦,再到北爱尔兰。通过这些旅程,叶礼庭为我们描绘了一幅关于当今新民族主义的灰色甚至是血腥的画卷,为我们讲述了世界各地的新民族主义倾向是如何导致冲突,甚至残酷战争的。比如,说到克罗地亚跟塞尔维亚的冲突,我们这些相隔十万八千里的外国人,除了看报纸电视上的报道,实在搞不清楚他们究竟为何从原来和睦相处的邻居,昼夜之间就变成你死我活的敌人,给卡尔·施密特的《政治的概念》又提供了一个绝佳样本。叶礼庭冒着生命危险,进入冲突地区进行实际调查,就是想要搞清楚双方冲突的根源。许多时候死亡如影随形,光凭这点就令人对这位哈佛大学历史学博士另眼相看。

西方国家的新纳粹组织——光头党

作者到底是历史学出身,对事件的历史背景、来龙去脉做了很细致的调查,所以他能够对南斯拉夫的民族冲突做出比较独立的判断,对当年西方政府几乎一边倒的措施也能提出批评。他还去了铁托故居,为的是了解这位作为南斯拉夫象征的政治家在处理该国民族问题中起到的作用。原来铁托并不是塞尔维亚人,而是克罗地亚人。作为克族人的他,在建立了南斯拉夫之后,并没有真正处理好历史上发生过的民族矛盾,而是通过遮蔽和向前看的方法来处理这个很敏感的问题。这种方法在铁托那样的铁腕人物在世时可以起作用,一旦他去世,原来被掩盖起来的问题就渐渐露出水面,后继者既然没有前任那样的权威,掌控不了局面,再加上立场偏颇,终于酿成一场巨大冲突,使原来和平相处的克罗地亚人和塞尔维亚人从生活在一个国家里的邻居变成势不两立的敌人。

如果说叶礼庭的传记对象伯林是20世纪对民族主义最有见解的思想家之一,那么三本书中最厚的这本《血缘与归属》则给我们提供了新民族主义的各种范例。它们的本质都很相似,只不过是换了时代和环境,上演的剧本没有本质的差异。伯林在谈到民族主义时,既肯定了其积极的一面,也分析和批判了其残酷暴力的一面。伯林说19世纪的思想大家们几乎没有一个重视民族主义的影响力,大多认为随着时代的进步,民族主义会逐渐式微,所以那些大家几乎都没有预料到民族主义在20世纪的勃然兴起,甚至主导了很多政治运动。不管左翼、右翼,如果没有跟民族主义联合在一起,可能都无法取得胜利。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叶礼庭的这本书几乎是在为伯林关于民族主义的论述提供一连串有意思的解释和注脚。伯林关于民族主义的理论因本书作者的叙述而变得更加丰富,更加有立体感了

2014年2月,乌克兰首都基辅,亲俄派反政府示威人群向警察投掷炸药,独立广场已成战场

伯林在思考自己的犹太民族与阿拉伯人的冲突时,虽然并非完全没有萨义德所批评的袒护以色列的一面,但他还是提出了双方应该妥协的建议,他对以色列政府的过激政策也提出过尖锐批评。巴以冲突里有的特征,你都可以在叶礼庭所记录的六次旅程里找到类似的对应。那么,究竟有没有一个处理民族问题的准则呢?透过叶礼庭深入冲突现场的考察,我们虽然被那些鲜血和暴力震撼,但还是可以发现一些让本来深陷民族冲突的各方和平相处的原则。当然,这绝不是喊几句世界主义的口号就可以解决问题的,需要倾听各自的声音,通过理性的对话来寻找一条共生的道路,否则只会是无止境的、没有意思的冲突罢了。叶礼庭对比了公民民族主义和种族民族主义,笔者也倾向于认同公民民族主义,因为既然这个世界上的国家都已几乎不可能是由单纯的同一个民族组成的,那么公民民族主义也就是唯一的选择了,这点跟哈贝马斯提出的宪法爱国主义有异曲同工之妙。大家都说自己是绝对的正义,都不准备妥协,那么冤冤相报何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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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读完沾有血腥味和戾气的《血缘与归属》之后读《火与烬》,会觉得很有趣味——对曾败选加拿大总理的作者来说,这样说也许有点失礼。这本书是叶礼庭在近耳顺之年投入政坛的从政记录,对我们了解西方民主国家的政治运作有不少帮助。其中最有意思的还是叶礼庭写他如何从政坛菜鸟逐步迅速进入角色,临危受命成为加拿大最大在野党——自由党——的党魁,并进而挑战当时的哈珀总理,却终因是空降政治家和若干失言导致落败的过程。从作者坦诚的叙述里我们可以发现,他在英美等国工作30年左右,然后应忧心自由党前途的若干政治家的热烈恳求回国从政,这本身就给他日后的失败埋下了伏笔。因为在选举中对手始终可以拿这点来攻击他,而事实上加拿大的保守党正是这样做的,这让叶礼庭有口莫辩。毕竟作者大半生都在媒体和学界工作,做的是职业知识人而非职业政治家,要完成从学人到政治家的转身,时间还是太短了(虽然如今也有从房地产大亨摇身一变,成为总统的活生生的例子,那毕竟是罕见的,不可当作常有的事情)。他在选举过程中的失败经历正好说明他是政坛的菜鸟,跟那些年纪轻轻就在政坛打滚的职业政治家当然无法相提并论。不过他从谈政治的学人、战地记者和哈佛大学肯尼迪政府学院的教授转到政治家的行业,从书桌上的“空论”到身体力行,还是给我们留下了很多丰富而宝贵的经验,这也是这本书特别有价值的地方。

魁北克党的前任党魁宝琳·马华,2012年任魁北克省省长,魁北克从加拿大独立再次成为热门话题

读完此书,可以发现他为我们考察当今西方民主社会面临的各种棘手问题提供了一个极佳的样本。我们一般都不太熟悉加拿大的政治文化,它的国土那么辽阔,却似乎一直生活在南边那个超级大国的阴影之下。通过作者这位前自由党党魁的描述,我们会发现不管是英国脱欧公投还是特朗普上台,引起这些巨变的要素在加拿大这个民主制度运转基本上算是很成功的大国也存在,比如移民问题,比如政策如何反映民意,等等。在去年美国的大选中,建制派精英饱受攻击,主张美国第一的民粹主义占了上风,这当然是跟美国国内存在的现实问题分不开的。叶礼庭本人是作为“空降兵”突然闯入加拿大政界的典型精英,当然会遭遇巨大障碍。在这个过程中如何跟选民打交道,让他们认识你、接受你,实在是很不简单的事情,需要接地气,自己去摸索,再多的政治理论也帮不了什么忙。这些修行的经历在书里都有很详细的描述,让你觉得要当一名合格的政治家实在不容易。当然,跟美国不太一样的地方是,在叶礼庭落选后没几年,自由党又重新执政,当今总理贾斯廷·特鲁多正是叶礼庭年轻时助选过的前总理皮埃尔·特鲁多的儿子,而这位加拿大“官二代”的从政阅历并不比叶礼庭丰富到哪里去,看来毕竟还是因为拥有父辈的人脉,加上更“接地气”吧。

2012年成都反日爱国游行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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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士的荣耀》作为一本评论集,是叶礼庭对包括新民族主义在内的当今一些重要问题进行思考的一个汇总,里面也有很多令我们读后深思的内容。如果说《血缘与归属》是以报道为主,这本书则是他对那些问题较为理论化的探讨。作者在此书中讨论的问题主要有:电视在这个时代的作用、微小的差异如何导致民族冲突、红十字会在现代社会里的使命和局限,以及转型社会和民族冲突地区的和解问题。在讨论为何像克罗地亚和塞尔维亚这样差异极小的民族会发生激烈冲突时,叶礼庭引用了弗洛伊德的理论,从精神分析的角度做了梳理,视角独特,成一家之言。再有,讨论和解问题的《我们想要从中醒来的噩梦》也写得非常有深度,反映了他所思考问题的复杂性。比如这篇文章里讲到和解中如何处理真相问题。我们知道南非有真相委员会,其在南非的国家和解和社会转型过程中发挥了举世瞩目的重要作用,战后西德对历史的反省也颇受称赞,但如果看一看内部情况,其实并不简单,每一个进步都伴随着巨大的努力,有时是迫于外界压力。叶礼庭最后总结道:“和解建立在互相道歉的基础上,承认历史不是命运,承认历史不应受到谴责;也不应谴责文化或传统——历史必须谴责的只是特定个体。和解的最后一个维度(即哀悼死者)在于对和平的热望必须战胜复仇的渴望。除非和解尊重仇恨背后的情感,除非和解让曾陷入战争的共同体学会共同悼念死者的仪式,以之取代包含的对逝者的敬意,否则它不会有反抗仇恨的机会。和解必须触及死亡民主的共享遗产,告诉人们所有终结于杀戮的争斗都毫无作用,想要报复那些不再存在的人的所有努力都是无止境的徒劳。因为杀戮不会让死者复活,这是最基本的一项确定性。这是一种可以共享的遗产,当它得以共享的时候,一个人从梦中醒来时或许才会获得这种深刻的认知。”这是在观察了新民族主义冲突的现场,对历史上和当代的种族冲突进行深刻思考后得出的答案,这样的答案对我们思考自己的历史也是有启示的。每一个有悠久历史的国家都会面临各种复杂的问题,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加拿大](Michael Ignatieff,1947— )

当今世界最具影响力、最敏锐的政治家、知识分子之一。叶礼庭曾任教于剑桥大学、多伦多大学、哈佛大学等校,也曾担任战地记者和政治评论员多年,出任多国政府顾问,提供人权、民主、公共安全和国际事务方面的深刻洞见。其文章多见于《纽约书评》《金融时报》《新共和》等媒体,著有《伯林传》《血缘与归属》《战士的荣耀》《火与烬》《陌生人的需求》等作品。

·1987年,他的家族回忆录《俄罗斯相册》获得加拿大文学最高荣誉——总督奖;

·2009—2011年间,出任加拿大自由党党魁;

·2001年,获乔治·奥威尔奖;

·2003年,获汉娜·阿伦特奖;

·2016年11月,获得加拿大平民最高荣誉——加拿大勋章;

·2016年至今,担任中欧大学校长。

汉娜·阿伦特奖评委会认为,叶礼庭对现实世界尤其是动荡地区的变化有着深切的体察,他的文章将政治要务与人权事务联系起来,提醒人们肩负起后“冷战”时代中新的责任。

2017年9月16日, 5:32 上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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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公民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