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晴表妹 :关于性别议题与其他社会不公的交叉

上午我提出了一个问题:

“有时候想不明白为啥有些女性盆友,对社会上很多不公正都有体察,甚至还身体力行去抗争,但讲到性别歧视,虽然她们自己也是受害者,却视而不见,还觉得是女权太偏激。我觉得选择性地追求“平等”,是不正义的。 ”

这个问题引起了大家的讨论,我觉得挺有意义。但短微博限于字数,我可能有说的不清楚的地方,这里想补充一点。

1. 我原始的微博,是针对一个特别特殊的现象,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指责弱者“她为什么不反抗”。我是最近接触到了一类值得尊敬的女性;她们退休之后,热心公益,参加到本地公民社会的建设,对社会上存在的不公、特权的泛滥,很敏感。有觉悟也有行动力。她们不是毫无社会资源和文化资本的“底层”(对于后者,我觉得真的不能苛责个体)。

2. 所以,让我觉得有意思的就是,为什么一个愤恨官僚主义,具有权利意识,还有组织、行动能力的女性,当她和我讨论女权问题的时候,却觉得”现在是女孩比男孩强;自己的儿子在班里就不行,女权主义太激进“——即使我试图给她讲女权抗争的历史,以及女权不是”女尊”“女利”。

3. 这是我原始微博的出发点。这个问题,大概不是资源匮乏你可以解释的。我觉得她们也不是男权结构的既得利益者——她们很多还要承担繁重的无偿照料家族老人小 孩的工作。(没有羊老师讲的中产女性的情况,我觉得可以另做分析)。我觉得这是社会运动中,不同的抗争的话语,启动人群的依赖路径不一样。简单地说,就是我们今天的女权话语,的确无法延伸到我所描述的这个群体,即使她们本身是充满抗争精神的。我觉得女权的动员,是需要进一步扩大,反思。

4. 但这不等于说,我们可以直接批评网络上的你们所谓的”微博女权“,甚至叫她们”女权癌“”女权婊“。首先,我这三年中,在微博等空间中,关注了很多(而且越来越多)的充满女权斗志的自发账号。她们活泼生动,敏锐正直,极富有创造性(如中华男德教育、女权瞎报、每天一位女科学家等等)。她们把性别不公视为社会结构性问题,但善于使用鲜活的语言,去引起共鸣。当公权力无视性别不公,甚至滥用男权话语的时候(如警方说女性被性侵是”苍蝇不叮无缝蛋“的时候),她 们勇敢地站出来,用幽默的手法,进行反讽、回击。这是我看到并欣赏的”微博女权“。

5.有些人用”微博女权“这个说法,来批评”女权的泛滥 “。他们的发言常常偷换概念。先描述具体的现象:比如在雷洋案中,只纠住雷洋嫖娼不放,而不看此案揭示的更严重的不公。然后,他们说这是”女权癌“,然后再说”女权癌在网络已经泛滥“,因此不支持“微博女权”。短短几句,偷换了数次概念,终于表达的,还是自己对通过媒介进行女权思想传播的不认同。

6. 我称以上逻辑,为“只见蘑菇,不见森林”——我们都住在男权的森林中,对森林的反抗,五花八门,像丛生的杂草、灌木、苔藓、真菌。即便是同一种植物种子或真菌孢子,洒在不同的土壤里,还会有不同的开花结果或繁殖性状。也许有一部分反系统的声音,表现为“关心性别问题,无视所有其他向度的社会不公”,像某种蘑菇。你不能因为看到了这个蘑菇,就宣称自己住在蘑菇里,且森林里其他所有向上生长的伞状物,都是蘑菇。

7. 我觉得有些关注社会公正的朋友,对阶级、种族、性别的维度的压迫都很敏感,这是好事。有时候,他们看到只关注性别一个维度的网民,大呼女权万岁,感到不舒服,这个我也理解。但我觉得每一个这样做的女性,背后可能都有不同的理由。有些可能是因为这是她们在个人微环境里的一句抗争策略,有些可能是真的对阶级问题盲视。对于前者,我觉得肯定不能去针对个人去批评,而是应该去理解,是什么环境,让她选择了这样的策略;对于后者,那我们应该更多地来谈阶级问题,而不是去掐死同样微弱的女权力量。

7.1 事实上,让我奇怪的是,我平时微博的转发,也有不少是劳工主题、女工主题的(如尖椒部落就是专门为女工发声的)。但我每次转劳工、女工问题,很少很少有人会关注或转发。而女权的声音稍微向响亮一些,就有人说:看,你咋不关注阶级——我觉得这样的人,你不如自己先去多转发几条劳工内容的微博呢。

8. 最后,我最近接触了一些这样的女性,他们在人到中年以后,承担着照顾老人、给孩子、甚至孙子做饭等多种无偿照料劳动。我试图问过:你为家里做这么多,其他人都不干,就因为你是女儿,不觉得不公平吗?答案大多是:心甘情愿。再往深里问:一个人退休了,在这样的活动中,找到一种生活的意义,觉得充实。

9. 我觉得这件事对我挺有启发。跳出压迫vs反抗的硬性框架,我在想,什么是女权斗争的目标,或说任何抗争政治的目标?我们批判结构的同时,也要积极建构文化,要向未来,提供美好的意义,而非陷入犬儒与虚无。过去的问题是,意义建构的过程,是一言堂。现在,希望我们能民主平等地参与到意义的建构中来。过去,女性很少以独立的政治身份,参与社会设计。所以女权的工作,当然首先是给予自己一个独立主体的身份。但我们当然也欢迎其他未确立主体身份的同路人加入。这也是为什么我们 要首先承认性别与其他议题,是客观交互在一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