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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福这个笔名也不用了,以后用本名写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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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大的公案不是王菊,而是杨超越。杨超越是一面镜子,围绕她的正义观念的撕扯,映照出的是一个基础结构缺乏公正的社会对自身的仇恨。

王菊遭到嘲讽,因为她的形象和理想中的女团成员相去甚远,跟又白又瘦的少女们站在一起,王菊显得很突兀,她被网友形容为“能单手打败灭霸”的“大妈”。

王菊的形象并不坏,她依然在审美的范畴内而非审丑,《卫报》把王菊的风格归为“女王”,称她是中国碧昂丝,都是在找一个合适的审美尺度。一旦接受了这一视角,王菊就不再是“又胖又黑”,而是“美黑”,是有自己的审美坚持。

节目组嗅到了对王菊风评的转向,继而用近乎刻意的镜头堆砌,去塑造她颠覆传统选秀审美的新女性形象。王菊在节目里提及自己的母校,这所宋氏三姐妹和张爱玲都就读过的女子中学,校训是“独立、能干、关爱、优雅”,在境界上就把国内其他中学远远甩开。

王菊的“黑”,成功地被叙述为一个受过优质教育的新女性,对审美理念进行独立思考之后做出的自主选择。她不是不能白瘦美,而是“高级黑”。这样的王菊在今天中国的语境下,即便不被喜欢,也很难被讨厌。

杨超越是另一回事,有多少人喜欢她,就有多人仇恨她。我说的不是讨厌,而是仇恨。

实力是一种运气,努力也是

杨超越唱功不行,跳舞也平平,是毫无疑问的垫底选手,距离淘汰只有一步之遥。但就是这样不适合成为女团成员的杨超越,因为点赞票数高,不仅没被淘汰,还从F班跳到A班,常驻榜单前三名。

仇恨随之而来,咪蒙写了一篇推送历数杨超越的罪状:没有实力,没有实力还不够努力,只懂哭泣,真实世界里的巨婴,团队最怕这种拖后腿的人。她总结道:“杨超越的排名,让我觉得全世界所有努力奋斗的女生,全都像一个笑话。”咪蒙上次这样集中火力骂的一个人,还是那位造成同学遇难的日本留学生。

比咪蒙更激进的,是有人到文化部的网站举报《创造101》,“在剪辑中突出一位不会唱歌,不会跳舞的选手杨超越,给观众造成了虽然家境不好但是凭借美貌即能够获得成功的印象,违背了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尤其不利于青少年思想健康。”

围绕杨超越的争论,于是变成了一场伦理学撕扯,核心问题是:杨超越实力差,又不努力,排名却这么靠前,公平吗?

当然是不公平。但是,我准备进一步指出:在这个节目里,公平是无从追寻的。当我们争论公平与否,我们想谈的是应得与正义的问题。

杨超越业务能力差,所以不应得其地位;吴宣仪唱跳俱佳、颜艺过人,所以应得其高排名。这似乎是符合道德直觉的。但是,谈论应得,不可避免地要回到罗尔斯在《正义论》中指出的道德判断的确定点:

没有一个人应得他在自然天赋分配中的地位,正如没有一个人应得他在社会中的初始地位一样。

也就是说,一切因为运气而偶然获得的优势,在道德上看都是任意的,并不具备正当性。举例来说,在其他条件相同的情况下,如果一个长相好看的人在应聘中获得了工作,但另一个长相丑陋者却无法得到这份工作,我们不会说这是公平的。

有人会反驳,美貌不仅是一种天赋,也是需要通过努力去获得的,优美的体态需要刻苦锻炼和克制食欲,白皙的皮肤需要日常精心保养。的确如此,但起点仍然有高低之分。进一步说,努力也未尝不是一种天赋,有的人生而比别人更容易努力。就像罗尔斯所指出的:

一个人愿意做出的努力是受到他的天赋才能和技艺、以及他可选择的对象影响的。在其他条件相同情况下,天赋较好的人更可能认真地做出努力,而且似乎用不着怀疑他们会有较大的幸运。

杨超越没有实力,获得排名前三,可以说完全是运气使然。但是仔细看每个选手,会发现,运气几乎发生在每一个人身上。吴宣仪长相甜美,天生细嗓,腿长手长;段奥娟未经训练就掌握了高级的发声方法;李紫婷来自泰国,异域文化的熏陶让她一出场就与众不同;紫宁中国传媒大学毕业,受到良好的科班教育。

为什么就读于中国传媒大学也是一种运气,不是因为努力学习成绩好吗?在罗尔斯的道德哲学里,只有偶然性完全被摒除之后所获得的东西,才是应得,否则都是运气。我们先假设紫宁非常努力学习,在这个基础上,依然有太多偶然的因素决定她能不能受到良好教育:家庭经济条件、父母受教育程度、户籍所在的城市、学校教学环境等等。

当社会基础结构缺乏公正的时候,没有人的成功是应得的,也没有人的失败是要受到责难的。如果指责杨超越不应得其地位,那么同时应该承认,每个人都不应得其地位。得到的与失去的,都只是运气。

作为谎言的努力哲学

以上的讨论是为了说明,能力、努力和回报之间的关系并不是简单的公式计算,有非常多的偶然因素在影响结果。不考虑运气,就没办法谈论公平。但是,如果把这档选秀节目看作封闭的社会实验场,是不是就可以讨论公平?就节目论节目的话,杨超越更加无辜。

在《创造101》这个节目里,努力作为一种品质被导师们不断言说,甚至拔高到比天赋还重要的位置。但是节目赛制几乎没有对努力进行奖赏。逻辑上讲,如果节目组要奖赏实力,就应该每一场公演都让导师给选手的唱跳能力评级,淘汰弱者;如果要奖赏努力,则应该计算选手投入练习的时间和心力,淘汰懒惰者。

但是,节目组没有这么做,《创造101》有两个评价机制,先是头两集由导师根据唱跳能力进行评级。在第一轮公演开始之后,排名的依据就完全是点赞数量的多寡,也就是选手的人气。

正是自相矛盾的赛制让杨超越突围,也让杨超越陷入舆论风暴中心。如果真的像指责杨超越的人所说,这是个拼实力的选秀节目,那么按照赛制她早应该被淘汰,也算是公平。但是,赛制清楚地表明,这个节目真正奖赏的既不是实力,也不是努力,而是生产力——谁能给节目带来关注和收益,谁就是值得留下的。

节目组也可以为自己辩驳一下,用他们灌输给选手和观众的那套漏洞百出的努力哲学:只有最努力的人,才能成为最有实力的人,而最有实力的人会得到最好的奖赏。

如果用孟美岐或吴宣仪来验证这套逻辑,都还基本能自圆其说。但是不会唱也不会跳,偏偏人气高的杨超越的存在,让努力哲学陷入卡顿状态。于是人们出离的愤怒,并把愤怒转化为对杨超越的仇恨,这个人窃取她不应得的东西。事实上,他们应该骂的是赛制。

是杨超越的错吗,当然不是。这套努力哲学,本来就是一个谎言。

为什么导师要那么强调努力,为什么剪辑要花那么多镜头用于展现选手的挣扎,为什么不干脆像当年的《超级女声》一样,把这档选秀节目做成简单直接变成反映大众审美趣味的淘汰赛。直接的解释当然是这是一款真人秀节目,要通过比赛之外的细节塑造人物,人设成型,观众才会喜欢和买单。

更重要的原因是,如果不制造复杂的、程序化的仪式,不制造似乎神圣的信仰,观众和选手很快就会发现,这个节目是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谎言的第一部分是,无论是唱歌还是跳舞,《创造101》的竞技性都很低,根本上讲,它不是一个比拼实力的节目。从第一次表演到最近一次公演,选手的唱跳水平基本没有变化。孟美岐在参加101前,已经是标准的女团选手了,但优秀如她,在原来的女团组合里也是不起眼的存在,这不是因为原来的女团里的人更强,而是游戏规则就是如此,实力的“标准”很快就能达到,能不能红与实力无关。甚至被看作完全不行的杨超越,在第一次公演的时候,也无差错的完成了表演,放在团体中毫不突兀(某种程度上讲,杨超越的不行,和王菊的独立一样,是节目组的推波助澜)。

如果没有戏剧化的分组训练,故作悬念的宣布排名(念排名念了一整集能忍?),没有聚焦于努力和把成绩描绘为努力的结果,直接轮番竞演,选手和观众都会很快意识到,女团是可以快速生产的标准化流水线产品,是一种轻工业商品。另一方面,流水线可以快速生产,依然是需要工人每天坐在车床前努力的。作为“工人”,选手们得心甘情愿地每天投入生产。

谎言的第二部分是,这个节目的主角既不是女团选手,也不是观众,而是节目组,广告商和导师。就像我前面所分析的,《创造101》奖赏的是生产力,是可置换为关注和收益的人气。关注和收益不仅是针对节目组广告商来说的,也是针对导师的。为什么黄子韬要在节目中对着选手大发雷霆,像个军训教官一样咆哮着斥责她们没有团队精神?为什么几乎每个导师都因为选手“不够努力”而发脾气过?

听过黄子韬唱rap的人,都能直观地感受到,他的实力比选手 Sunnee 还不如。选秀歌手出身的张杰,个人实力可能过关,但是在声乐指导上,真的是合格人选吗?黄子韬是没有实力的,他要塑造自己的专业形象,提高自己的地位和身价,只能通过对选手的权威来实现。选手越是努力练习,越是挣扎,越是拼命竞演,她们的生产力越是能转化为导师的权威、声誉和身价。

《创造101》几乎是我们这个社会的完美缩影,节目组和广告商代表着权力和资本,黄子韬、胡彦斌等导师是资本和权力的代言人,101个选手和作为“创始人”的我们,则是拥有“主权”的人民。我们在这个“西部世界”式的实验室里,互相厮杀,互相评价,发展出新的伦理观念。

张铁志对比林夕创作的《太平山下》和1979年黄霑作词的《狮子山下》,“狮子山下”在很长时间里是香港精神的代表,是“一种只要努力奋斗就能追求成功的香港梦的精神”,但是在二十一世纪,面对“严重的社会不平等、巨大的地产霸权、大陆和香港的种种矛盾、政治前景的不明确、自由的被侵蚀”,政府依然在宣传“狮子山精神”,宣传努力就能成功,这在香港人听来就是粗口,是麻痹剂,是巨大的谎言。

《创造101》和它所模拟的社会,对努力哲学的推崇,也是这样一种“狮子山下”谎言。而没有实力,不够努力却意外高人气的杨超越的存在,让这套谎言哲学几近破产。节目组又不肯放弃作为流量大户的杨超越,这就让杨超越成了《创造101》最大的公案,惹来最多的诋毁。

我们再回过头,分析一下那位举报杨超越的朋友的语句:虽然家境不好,但是凭借美貌即能够获得成功。这句话非常拗口,一般人不会这么讲话。通常我们会说,虽然没实力,但是凭借美貌却能够获得成功。虽然不努力,但是凭借美貌却能够获得成功。

这样就明白了,这位朋友讲话结巴,一不小心就表露了自己对“家境不好”的看法,是一种道德上处于消极的状态,跟”没实力”、“不够努力”是一样的。是不是很熟悉,著名的“你弱你有理”也是这样鞭鞑“下等人”的。这就是努力哲学的后果,制造一个丛林社会,让肉食动物们互相残杀。

无法被规训的杨超越

我对朋友Irene说,杨超越是我们所有人的老师,她是这么的不被规训。朋友说,难道不是想被规训而不得吗?我说也对,超越是很想成为 Yamy 那样实力匹配得上人气的女团选手的,但是她做不到,做不到就是超越给我们所有人的启示。

王菊刚火的时候,很多人把她看成新的选秀时代的李宇春。王菊当然不是李宇春,她没有颠覆大众的审美观,从2005年到2018年,流行文化的审美光谱已经扩展了不知道几倍。《创造101》里几乎每一个人,都可以在光谱上找到自己的位置,吴宣仪在最甜美的一端,Sunnee 在最帅气的另一端。甜美与帅气可以互相转换,紫宁位于甜美的光谱上,也很聪明地为自己加上“男友”的标签。用时髦的话讲,每个人都在塑造自己的人设。

只有杨超越,她对自己完全误解了。依照长相和身材,杨超越应该跟吴宣仪一样接受自己的甜美“初恋女友”人设,很多人认为杨超越的支持者多是只看脸的直男(其实杨超越到底美不美,也实在是见仁见智)。杨超越不接受甜美人设,一直试图论证自己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这让她陷入了尴尬的境地。

因为她实在不具备发展出男子气概的条件,她没有实力,也不太努力,没有任何条件可以让她成为 Yamy 那样的选手。于是杨超越不断地遭遇车祸现场,不断地崩溃(黄渤问谁想立刻结束比赛,杨超越毫不犹豫就选了,她说想体面地结束),她无法定位自己。而节目组也有意聚焦、放大了她的无所适从,试图让她以这样的“人设”来吸引粉丝。

杨超越无法被分类,在这一点上她和2005年的李宇春很接近。她们以一种新的形象出现,像先知一样宣告现在的旧世界千疮、充满谎言,没有人能说清楚她们是什么,没有人能理解她们,但是没有人不被她们吸引。只是李宇春出现的年代,流行文化还很稚嫩,她只要扩展光谱就可以了。

到了杨超越的年代,光谱已经很完整了,她能做的,就是站到光谱之外,永远不落下去。这是杨超越成名的原因,也是她的悲伤。很多讨厌她的人认为,杨超越是因为长得好看才被喜欢,是“女权”的倒退,这是彻头彻尾的误解。如果男人要喜欢一个可被凝视的女人,吴宣仪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前面我用了流水线的比喻,女团选手们被放到工人的位置,被教导努力工作,这就是规训。而杨超越,既然无法被分类,也自然无法被规训。她努力想成为合格的工人,合格的流水线产品,然而她做不到。杨超越是《创造101》中唯一的“菊外人”,我相信她表达出来的自己的恐惧感都是真实的。

杨超越是这个社会的先知,同时也是祭品。她教会我们去看清这个巨大的谎言,她展现给我们一种不被规训的可能,我怎么能讨厌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