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原标题:——为什么技术未来主义者总在不断忽视经济学的教训?

作者:禅心云起     来源:私产经济学与伦理学

导读
市场解决方案,且惟有包含众多竞争性商业方法并能进行盈亏核算的市场解决方案,才是对于人类生存问题根本意义上的最佳解决方案。

为何技术未来主义者总在

不断忽视经济学的教训?

文 /禅心云起

借着国产科幻片《流浪地球》的票房成功及舆论热议,科幻小说家刘慈欣再次走进了大众视野。他作品中折射出来的一些可能影响未来社会发展的思维理念,也不得不引起经济学人的高度关注。

单纯就影片而言,对句公道话,相比以往国产科幻片灾难级别的表现,《流浪地球》制作还算精良,特效有不小进步,剧情上脑洞大开,终于让国人可以愉快地看完甚至大呼过瘾,勇夺一次商业上的成功。尽管我要说,本片气质上仍然和好莱坞主流制作一脉相承(不是恭维话!)。

对于好莱坞“liberal”和“绿色新政”思维者而言,无论《流浪地球》描述的“太阳氦闪”,还是“全球变暖”、地质变动或其他事件引发的全球性灾难,解决方案大概都是把无限信任寄托于某种精英俱乐部式的“全球联合政府”以及假想的科技进步上吧。这样的套路在好莱坞科幻灾难片中比比皆是,最典型就如《2012》。

技术未来主义者真心实意地相信科学技术能够解决一切问题。但他们从未认真地考虑过,人类的技术是如何繁荣和发展起来的。我听说刘本人有着浓厚的俄罗斯情结,对俄火箭和太空科技有着五体投地的崇拜,这在影片中关于俄国人空间站的剧情细节里面也有所体现。

但历史的最大反讽是,俄科技相较于美欧恰恰是全方位落后的,如果说它付出很大代价才实现了少数领域如太空探索及毁灭性武器上技术领先的话。即使俄国最引以为豪的军事技术和武器,也在世界各地一连串热战中甘拜下风。在经历了漫长痛苦的经济衰退之后,这个庞大帝国终告崩溃,并被打回原形:它其实就是一个GDP还不如广东一省的三流国家。

当然,不光是刘慈欣,国内外许多科幻作品创作者,都搞不清楚技术是如何发展起来,反映在《流浪地球》等作品中的科技乌托邦都是如此。既然人类可以给地球这么一颗质量庞大的星球安装上万部发动机、还能变“废物石头”为核燃料(有好事者计算出每颗发动机释放出来的能量都足以制造出一颗小小的太阳),大摇大摆地驶出太阳系,这样空前的技术水平,可能从什么样的经济制度中生长出来呢?这才是享受完科幻视觉大餐后回到现实尘埃中的人们真正应该思索的问题。

受过起码经济学训练的人,第一反应会是,这样的经济制度只可能是分散化决策、尊重私有财产、市场发挥资源配置决定性作用的经济制度,而不可能是集中计划的指令性经济制度。全球市场经济真正依靠的是全人类共同体的自愿合作和内在演化,而非少数精英和技术官僚的外在强制。

说句实话,市场经济理念本身,比起充斥好莱坞团队特技的《流浪地球》,还有着更深厚的中国元素。关于自生自发、分工合作的市场经济,世界上有据可考的最早阐述之一,就见于我国史学家司马迁《史记 货殖列传》中这段堪比亚当·斯密但早上近1600年的引文:

“故待农而食之,虞而出之,工而成之,商而通之。此宁有政教发征期会哉?人各任其能,竭其力,以得所欲。故物贱之征贵,贵之征贱,各劝其业,乐其事,若水之趋下,日夜无休时,不召而自来,不求而民出之。岂非道之所符,而自然之验邪?”(大意是经济活动不需要官府发布政令就能自己运转自如,人们自愿交换、互相合作,这才符合自然之道。)

然而在《流浪地球》中,我们看到了一个经济上统一决策、取消货币、控制生育、集中动员人力和分配包括食物、住所等等一切资源,又同时享有高度技术发展,能对地球进行全面大规模跃进式改造的世界。不能不说,这样的世界是十分矛盾的、甚至是不可能的。

插句公道话,影片中地下城的黑市场景,说明制片方没有彻底丧失基本的经济常识。在这样规模受限的市场中,必然要有一定范围内通行的交换媒介也就是货币。我们知道,即使是二战期间的战俘营,也自发演化出了一套货币经济体系,其中香烟被囚犯用来充当货币呢。

如果完全取消货币会有什么后果呢?根据米塞斯的预言,人类将不仅丧失了交换媒介所带来的便利,还会丧失盈亏经济核算这一避免资本损耗的根本手段,这将会导致现代社会的复杂经济,倒退回原始社会温饱都难以维持的简单自给自足经济。二十世纪唯一一个近乎彻底消灭货币的国家是70年代的柬埔寨。该国的历史应验了米塞斯的理论,也是对这一理论的生动演示。尽管在经历了大规模灭绝之后迎来了重生,柬埔寨迄今为止都还是亚洲最贫困和技术最落后的国家。

哈耶克在他的著名作品《致命的自负》中,强烈反对那种自顶而下、自以为是的倨傲态度,并反驳了这样一种观念,即人类在计划经济背景下能够随意塑造周围的世界。

在《流浪地球》的故事背景中,我们看到的问题出路也是计划经济特色的高度单一化。除了死板地把整颗地球抛射出太阳系一条绝路,难道就不可以有其他并行的出路和更灵便的方法吗?(同样的问题也出在电影《2012》的故事中。实际凭我们现有认知水平就有不少更靠谱的并行或替代方案,这里因为不是本文重点就不详加讨论了。)

事实上,不只刘慈欣,很多未来学者对人类如何实现实现大规模太空移民都有着很多幻想,但我相信,如果任自由市场发展,最后的解决方法一定会让今天的人大出意料。就好像三百年前的人,不晓得今天的人会如何传播信息、解决能源问题并养活那么多人口一样。且技术的前进方向应该是多维度的、竞争性的,而不是单一的、垄断的,这样才能最大化人类的生存几率。像《流浪地球》一样把“所有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只能造成风险最大化。在危机四伏、动荡不安的宇宙环境中,更大可能是加速人类的灭亡。

另外计划经济还衍生出一个不容忽视的人口问题。有好事者计算出,按小说中每三对夫妇只生养一个后代的生育控制政策,假设这种政策长期坚持下去的话,那么人类在短短三、四百年间就会因为数量坍塌走向彻底消亡。这个论证还是从人口绝对数量的方面考察,并不算十分全面。当然,在计划体制所导致的普遍贫困和物质匮乏下,这种限制人口的政策也是理所当然和被迫为之的。

更严重的后果还在于,根据哈耶克知识分工理论和人类学研究,人口绝对数量每一代的减少,都会带来知识(包括技术知识)数量的绝对损失,最后将会出现某些知识被人类集体性彻底遗忘,从而出现技术大倒退。这种科技树的退步在太平洋某些孤岛的人类社群中表现得最为明显(著名的“塔斯马尼亚岛效应”)。此外,我们观察到古罗马崩溃及人口塌缩时,也发生过这种科技树的倒退。

也就是说,地球流浪出去可能不到一个世纪,随着计划体制下的人口坍塌、知识分工萎缩及资本损耗,“庞大地球母船”顺利运转本身所需要的高度精密和复杂的技术知识就会无法维持,磨损掉的高科技发动机部件也得不到良好维护和更换,更不用说取得给人类带来新希望的其他技术发展了。人类史将很快进入寂静的永夜。计划经济可能是比“太阳氦闪”或“全球变暖”更厉害或更近在眼前的人类杀手。

在《流浪地球》这样错误经济知识引导的政策下,人类生存下去的希望只会显得更加渺茫。诚如米塞斯在《人的行为》终章所说:

“经济知识的本体是人类文明结构中的基本因素,它是现代工业化和最近一两百年当中所有道德的、知识的、技术的和医疗的成就所凭借的基础。至于经济知识提供给人们的这些丰富宝藏,今后是否被善于利用,或置之不用,这就要由人们来决定。但是如果他们不能善于利用它,且不理睬它的教义和警告,他们不会消灭经济学,将被消灭的是社会和人类。”

看到这里,一定会有不少(不是全部)大刘粉丝会骂笔者“杠精”,“U can U up”了。但骂这些话的人,以及许许多多技术未来主义者,其实潜意识中还是根深蒂固地认为,少数精英和技术专家的大脑,可以替代人类知识分工协作和互补的“集体大脑”。他们不能理解经济学对人类命运的重要意义,也不信任那种尊重每个人自主决策及允许每个人知识智慧充分发挥的市场解决方案。

然而,市场解决方案,且惟有包含众多竞争性商业方法并能进行盈亏核算的市场解决方案,才是对于人类生存问题根本意义上的最佳解决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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