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DT月度人物:任志强

时间:2020年9月

评选理由:9月22日,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公开宣判任志强有期徒刑18年,量刑之重令人震惊,外界普遍质疑他是因为年初新冠疫情期间一篇批评习近平的文章而被罗织罪名。任志强一向敢言,曾活跃于微博,针砭时弊,更数次针对习近平的讲话明嘲暗讽,即便遭遇禁言和围攻,也不惮于讲出真话。

 

讽刺习近平为“小丑”成绝响

 

2020年2月中国新冠疫情期间,网上流传着一篇据说是任志强撰写的文章(该文由中国数字时代拟定题目《任志强:人民的生命被病毒和体制的重病共同伤害》发表),文章以反驳2月23日召开的十七万人中央大会中习近平的讲话为主题,指出共产党对媒体的控制、对言论的管制以及充满谎言的政治宣传加剧了疫情的蔓延,并批评了一党专制体制和成为“皇上”的最高领导人习近平的失能,导致人民和国家蒙受巨大的损失。文章开篇即讽刺习近平是一个渴望权力的小丑:

“我也好奇并认真的学习了这篇讲话,但我从中看到的却与各种新闻媒体和网络上报道的“伟大”完全相反。那里站着的不是一位皇帝在展示自己的“新衣”,而是一位剥光了衣服也要坚持当皇帝的小丑。尽管高举一块又一块的遮羞布试图掩盖自己根本就没穿衣服的现实,但丝毫也不掩饰自己要坚决当皇帝的野心,和谁不让我当皇帝,就让你灭亡的决心!”

据南华早报、美国之音等记者多方证实,文章确系任志强所写。美国之音的消息人士指,任志强批评习总的文章原本在只有11名朋友的小圈子中分享,当中包括与他一同参与环保活动的民营企业家,他亦向朋友证实文章是自己写的,更强调“敢作敢当”,可是文章最后外泄,在网上广传,外界普遍认为这是他被捕的原因。

3月中旬,任志强失联。他的朋友透露,自2016年任志强批评”官媒姓党”引发轩然大波之后,他一直受到当局的严密监视,但还能经常和朋友们见面。任志强的好友潘石屹就曾在2017年8月发微博称与任志强一起吃饭,并贴出他满头白发的照片,感叹“这日子过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而一些网友心知肚明,他已经失去了自由。

消息人士称,任志强在3月12日被中共北京市纪委带走,其案件被列为“重案”,其长子、秘书亦已被捕,并牵连其他家人,“任何人无法插手求情”。

2020年7月23日,北京市西城区纪委监察委发布通告,称任志强因严重违反共产党五项纪律,构成严重职务违法,涉嫌贪污、受贿、挪用公款、国有公司人员滥用职权犯罪,却决口未提任何政治因素。通告宣布开除任志强党籍处分,同时取消其待遇,收缴违纪违法所得。

2020年9月22日,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对任志强案公开宣判。法院认为任志强数罪罪成,一审判处任志强有期徒刑18年,并处罚金人民币420万元。任志强当庭表示服从法院判决,不上诉。

 

“任大炮”的异议精神

 

任志强于1951年在北京出生,父母是高干,从小过着特权化的生活,即便在三年大饥荒时期也从未挨过饿,是标准的“红二代”。他的父亲任泉生时任商业部副部长,母亲李秀亨在”文革”后期担任北京市二商局领导,主管北京的烟酒副食品供应。任志强年轻时下过乡,参过军,于1974年4月加入中国共产党。1981年他转业回北京商业系统工作,1988年任北京华远经济建设开发总公司副总经理兼华远城市建设开发公司经理,1993年,任志强任北京市华远集团总裁,华远集团公司总经理。2002年1兼任北京市华远地产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

除了华远集团任职之外,任志强曾当选为北京市西城区人大代表,后来担任北京市政协委员。他还分别在多个社团组织、大学等机构任顾问、理事、兼职教授、副主席等职务。在到了退休年龄后,2011年4月20日,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政府同意任志强辞去华远集团董事及董事长职务。2014年11月24日,任志强在微博宣布正式退休。

任志强一向敢言,在民间素有“任大炮”之称。自2010年起,他在微博上经常针对楼市发表惊人之语,引起广泛热议,例如:“房地产就应该具有暴利”,“房子像钻戒,低收入者不该拥有”,“年轻人就该买不起房”,“买不起房为什么不回农村”,“我没有责任替穷人盖房子,房地产开发商只替富人建房”,“住房价格本身就是控制人口增长和提高人口素质的门槛”,“中国人太有钱了,房子太便宜了!”,“买卖有理、炒房无罪,禁止炒房就是违宪。”等等,不难看出他在经济上鲜明地支持更完全的市场经济与私有化制度。因此他被官媒指责为坚持资产阶级自由化立场、否定中国道路、反对“四项基本原则”。

后来,任志强更多地在微博上发表涉政言论,他倡导普世价值、民主宪政,强调保障私权和人权、主张开放党禁报禁,实行多党制,分权制衡政府权力,实现司法独立,军队国家化等等一系列现代政治改革。特别是在2012年习近平上台之后,任志强数次针次针对习近平的讲话明嘲暗讽。

察网一篇文章记录了任志强在微博上的历次反习言论作为罪证,称“几乎每次习近平发表重要讲话,任志强都要出来诋毁歪曲”:

2013年5月,习近平上任半年之际,任志强针对习近平的一系列重要讲话。任志强发微博称:“数日会议,多层次讨论。众多人认为十八大初,对新班子充满信心,从反腐,自律,到市场化,都颇加赞扬,而今却热情不在。经济未见好转。不能"否定",莫谈"宪政","七个不准"等言论,让车轮倒转,连军队都染上了枪口对内的血色?中国是谁的,再一次引起了争辩。大家都在问,什么是自己的中国梦?”

2013年11月,针对习近平所提的“两个不能否定”(不能用改革开放后的历史时期否定改革开放前的历史时期,也不能用改革开放前的历史时期否定改革开放后的历史时期),任志强发微博称:“历史是面镜子,怎么说都改变不了对比中的效果。小岗村的农民知道当时的法律是错的,拼命也要对抗法律而走相反的路。这不是否定吗?改革从来都是以否定历史的错误为前提的。”

2014年10月,习近平去古田召开全军政治工作会议,任志强在微博上评论:“想证明什么?”之后,更暗讽习近平“连续出臭棋”:“下一步臭棋,可以原谅。下二步臭棋,还能弥补。连续出臭棋的骑手,又怎么能下好一盘大棋?下了大家都知道的臭招,却以为是好棋,会咋样?”

2015年1月20日,习近平在中央政法工作会议上强调,“……培育造就一支忠于党、忠于国家、忠于人民、忠于法律的政法队伍,确保刀把子牢牢掌握在党和人民手中”。任志强发微博称:“当刀把子架在脖子上时,还有人敢提不同意见吗?”。

2015年9月,习近平有关共产主义的讲话公开,9月21日,团中央微博撰文号召“理直气壮地高扬共产主义旗帜”,并发起“#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微博话题。任志强转发并评论:“曾经被这个口号骗了十几年!”并且于9月21日、9月23日接连发布两篇长微博《“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论述共产主义面临的问题,并提出改革建议,引起网络热议。

任志强的发声并不仅仅停留在微博上。在2013年1月6日北大光华新年论坛在北大百周年纪念讲堂举行,任志强以台湾为榜样,对学生呼吁“在中国的现状情况下,我们唯一的社会责任就是在座的所有各位你们努力的站起来,把我们面前的墙推倒,建立我们社会民主制度”。这次演讲成了他后来受到党媒攻击的所谓“洗不掉的政治污点”。

 

批评“官媒姓党”引发高层内斗

 

2016年,任志强批评“官媒姓党”事件,成为了他的命运急转直下的拐点。当年2月19日,习近平视察中国中央电视台,后者打出“央视姓党,绝对忠诚,请您检阅”的标语。当天晚上,任志强在微博发帖质疑:“政府啥时候改党政府了?花的是党费吗?”还称“这个不能随便改!”“别用纳税人的钱去办不为纳税人提供服务的事”。紧接着,任志强又说道:“彻底地分为对立的两个阵营了?当所有的媒体有了姓,并且不代表人民的利益时,人民就被抛弃到被遗忘的角落了!”

任志强的言论立刻引来官媒的炮轰。2月22日,中共北京市委旗下的千龙网首先发表题为《网友为何要给任志强上党课》,称任志强“……妄图以歪曲解读、砸锅推墙来哗众取宠、博取眼球,简直就是党性的泯灭、人性的猖狂。”随即,中国互联网信息办公室(网络安全和信息化领导小组)官方网站转载了这篇文章。

千龙网同一天发表另外一篇文章《谁给了任志强“反党”的底气》,暗指任志强“背后有人”:“我们不禁要问,一个连党章都能无视的党员,公然反党的底气何来?一个半夜三更喜欢给领导打电话的任志强,究竟谁给了他跳出来推墙的“勇气”?”据数个媒体分析,这是在映射任志强的好友,时任中共中央纪委书记的王岐山。因为在2013年任志强出版自传《野心优雅》里,提到王岐山“是陪伴我们时间最长的辅导员,从在校学习到上山下乡,再到北京工作,我都跟他保持各种各样的联系。至今他还会偶尔在半夜打来电话,我们经常一聊就聊很久”。除此之外,他在2013年《人物》的采访中称自己与体制内多位高管都有良好的私交,有些人是“推开办公室门一起下盘围棋”的朋友。

千龙网的狗哨吹响之后,共青团中央主办的《中国青年网》和各大官媒,包括新华网、央视网、人民网、中国江苏网、光明网、察网等,连篇累牍地发表多篇文章,围攻任志强。

2月24日,时任中共中央党校的蔡霞发表文章《党章党规保护任志强们的党员权利》维护任志强,提出党章和《党员权利保护条例》,强调保障党内民主。她写道:“任志强仅仅是就公共媒体“姓党”提出疑问,却被扣上吓人的政治帽子,这种做法不仅违反党章,堵塞党内言路,而且损害党内团结,对党本身没有任何好处。”文章后来被删除,并引来一些官媒的攻击,之后蔡霞受到党校领导的诫勉谈话。

2月28日,中共中央网络安全和信息化委员会办公室责令新浪、腾讯等有关网站关闭任志强微博账号,并表示绝不允许被关闭账号的用户改头换面再次注册,当时任志强的粉丝已经超过3800万。三个月后,他曾尝试在“分答”上开设账号与网友交流,账号仅存在一晚便被封禁,之后他完全失去了在公共平台上发声的渠道。

2月29日,中共北京市西城区委下发《关于正确认识任志强严重违纪问题的通知》,称要对任志强作出严肃处理。同日,任志强所在的华远集团党委也下发了《关于加强意识形态工作的意见》,规定集团党员职工不得编造、传播政治谣言,丑化党和国家形象。

然而,任志强此事显然引发了党内高层之间的态度分歧,一些自媒体和海外媒体推测是王岐山在维护任志强,并形容此为“权斗大戏”。2月29日,《中国纪检监察报》刊发文章《千人之诺诺,不如一士之谔谔》,文章引述中共中央总书记习近平在参加中共河北省委常委班子“专题民主生活会”时的讲话,“小问题没人提醒,大问题无人批评,以致酿成大错,正所谓‘千人之诺诺,不如一士之谔谔’啊!”文章引述唐太宗李世民和大臣魏徵的关系等历史典故进一步阐述,并称能否广开言路,接受建议,常常决定一个朝代的盛衰。

3月3日,继中纪委官网之后,《人民日报》发表文章《商量,中国的民主智慧》。文章中称,有的领导怕掉架子,不愿和群众坐一条板凳;有的怕丢面子,不愿听群众的逆耳之言;还有的怕出乱子,不愿让群众知道太多的信息。这样的想法和做法都是不对的。

之后,各大媒体对任志强的批判偃旗息鼓。纽约时报猜测任志强在中共高层中的人脉让他暂时逃过一劫,其援引一名知情者的消息称:“本来想严厉惩罚,但发现反对声很大,包括党内地位相当高的人,所以就推迟了惩罚的决定。他们在等着看情况。”

2016年5月2日,中共西城区委选择在一个假期里通报,任志强因多次在微博、博客等网络平台和其他公开场合公开发表违背四项基本原则、违背党的路线方针政策等方面的错误言论,严重违反党的政治纪律,被处留党察看一年处分。此后任志强淡出了舆论视野,开始进行木工创作。他的名字成了中国社交媒体上的敏感词,民间有人代称他为“木匠”。

 

超越特权

 

从体制内的特权阶层转变为与当局决裂的异议者,任志强走过了和蔡霞相似的旅程,但比起还有机会发声的蔡霞,公众已难以了解任志强在这个过程中的心理变化。在现有的公开信息中,任志强早在2010年接受凤凰网采访时还表示“中国现在不能实行民主”,在2012年接受《中国经营报》采访时宣称他的理想是“做一个优秀的共产党员”。而在2013年《人物》的采访文章里,任志强披露了自己的成长经历,从中可以看到,年轻时的他性格叛逆并且从不缺少独立意识和批判思维,他曾经在文革时期、军旅生涯里多次对时局和自己的信仰产生怀疑,但仍然未改对共产党的忠心。

1985年,在华远工作未满一年的任志强被举报,并以“贪污罪”罪名被关进看守所14个月。在无罪释放后,任志强向领导表明态度:“我还要跟着党走,娘打孩子也有打错的时候。”对外人他也毫不掩饰的自豪:“能进共产党的监狱而无罪释放,应该说是一件很英雄的事情。有本事你也进去一趟试试。”

即便在上世纪90年代中成为了华远的一把手后,任志强仍然要求员工每天看《新闻联播》,时刻了解中国的政治动向。“在真正突破底线时,我会听从党,如果不让干,不让干就不让干。”任志强说。“80年代末的游行,华远没有一位员工参与。”

任志强被判18年的结果公布后,民主人士普遍认为任志强案是典型的“冤案”。前《中国青年报》栏目《冰点》主编李大同接受多家媒体采访时质疑,任志強20多年前就是高收入人群,退休前年薪超过七百万,何必要贪污?退休时历经4次审计都合格,谁会相信这些罪名是真的?他在接受美国之音采访时表示,任志强是因为中共当局以其儿子为人质,才会服软认罪。据传任志强于今年3月遭留置时,其大儿子和秘书等人都一度被抓。

李大同认为,四大罪名都是当局栽赃给任志强的,可惜的是,任志强未请律师为其辩护,因此,庭审的真实内情至今仍无法为大众所知。

在他曾经敢怒敢言的微博上,任志强被宣判的消息受到严厉审查。据CDT编辑查实,官方媒体转发通稿,可转可评但转评信息均不显示;非官方媒体转发通稿,禁转禁评;非通稿一律删除。过去数年间有关任志强的新闻,也都被设置为了禁转禁评。用户发表含有“任志强”字样的消息,均自动私密,仅本人账号可见。

在疑似唯一漏网的《北京晚报》消息评论区,有网友留言:

“黄宗羲说,‘我之出而仕也,为天下,非为君也;为万民,非为一姓也。’”

 

 

参考文献:

曾大胆批评习近平 任志强被重判18年. 美国之音. 2020-09-23

任志強被重判18年 中國民間質疑四起. 联合新闻网. 2020-09-22

任志强发文嘲习总成“重案犯” 消息人士:无人可求情 儿子、秘书亦被捕. 2020-03-25

郝海威. 任志强失联,曾撰文批评习近平. 纽约时报. 2020-03-16

中共因任志強事件遭遇黨內外激烈反彈. 纽约时报. 2016-03-21

中纪委反击 任志强案逆转?. 美国之音. 2016-03-05

蔡霞. 党章党规保护任志强们的党员权利. 2016-02-29

网信办:已关闭任志强微博账号. 联合早报. 2016-02-25

陈章.任志强是否应该开除党籍. 察网. 2016-02-24

李吉明. 谁给了任志强反党的底气. 千龙网. 2016.2.23

李吉明. 网友为何要给任志强上党课?. 千龙网. 2016.2.23

张卓. 任志强前传:根儿上是共产党. 人物. 2014-10-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