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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蓬沙沙
我至今還記得那日,天陰,載著我們幾個拼車背包客的四川司機,沿著黃河大橋一路駛入達日縣城。正午十二點,海拔儀顯示四千三百米,高原的太陽一如既往凌厲得刺人,車子路過市中心,我看到廣場上格爾薩王妃的雕塑時,突然從昏沉的高原反應中醒來,想起洛桑多杰,於是決定先行在此處下車。

左不過一年的時間,廣場四周紅屋白墻的平房,已蓋起這許多,每座竟如此相似,我幾乎認不出縣城的昔日面貌,只記得洛桑對我說過,「沿著廣場第四根祥雲柱正對的那條路直走,就是我家洗車店。」
依憑記憶中這明確的標識,我順著塵土飛揚的馬路走去,載著貨物轟鳴的摩托一輛輛駛過,面色黑紅的藏民小孩站在門口呆呆地望我。然而一直步行到路的盡頭,仍舊不見洛桑的店。稀薄的空氣,使我的背包越來越重,頭紗也濕透了。

「奇怪。」我心下默念,轉身按照來時的路又走了一回,在十字路口停下腳步。我依稀記得,道路最左側拉下鐵捲門的那家小店是賣糍粑的,洛桑的店應該就在附近,然而舉目望去,卻一無所獲。

「難不成是搬走了?」我想著,開始為方才的心血來潮後悔,不過就此回旅館實在心有不甘。我決定問問四周的店家,或許能尋到些線索。然而,無論是盯著手機津津有味看東北相聲的清真拉麵館老闆,還是小超市裡吸溜吸溜喝熱茶的年輕售貨員,只要我一提起「洛桑多杰」的名字,所有人都鼓起眼睛,擺著手,紛紛噤聲,卻在我走出店門時,於背後偷偷打量我,用藏語悄悄議論起來。

不知為何,全街的人都在對我隱瞞洛桑。好像他們家、他的店、他這個人,從來沒有存在過似的。
事有蹊蹺,我隱約有些擔憂起來。找了半日,天色已遲,我到廣場附近攔了一輛車,決定無論如何也要把這件事弄清楚。

達日縣警察局的接待處門可羅雀,除了我,和一個戴著金絲眼鏡、閉目端坐的年輕喇嘛之外,再沒有其他人了。臂章上繡著「成都軍區」四個字的小警察,在櫃檯前端了茶給我,鄭重其事地問我需要什麼幫助。

「我想找一個叫洛桑多杰的人。」
「洛桑多杰?妳找哪個洛桑多杰?」
「一年前在縣上,跟他的母親和弟弟一起開洗車店的那個。」
小警察在電腦上敲打了半天,瞧了我一眼,皺起眉,神情嚴肅起來。
「妳跟他,是什麼關係?」

面對突如而來的盤問,我竟一時語塞。

「包拿過來我檢查一下。」

小警察把我的登山包翻了個底朝天,我本來就不多的行李,一件件瑟縮在桌子上。書被沒收了,保溫瓶、牙膏都被擰開聞了個遍,我所有的證件被拿起來仔細對照。他一邊做事,一邊牢牢地盯著我看,好像怕我會突然人間蒸發。空氣結凍了,我坐在椅子上,腳麻了,卻動也不敢動。

「妳怎麼會認識洛桑多杰?」小警察繼續盤問。
「去年我來達日縣旅遊,摩托車壞了,是他幫我修的。」
「從前不認識?」
「不認識。」
「知不知道妳這個朋友是什麼人?」
我茫然地搖搖頭。

「洛桑多杰是藏獨分子,二零一四年二月十二號,他在格爾登寺廣場自焚,妄圖分裂國家勢力,煽起動亂。跟他有關的人,我們都要仔細排查。」
我呆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妳的資料我已經留檔,不要再找他,也不許再跟別人提起他了。聽懂沒?妳走吧。」

我張惶起身,匆匆收拾起背包,轉身想出門,腿卻僵了,幾乎跌倒,金絲眼鏡喇嘛見狀,一步跨過來扶住了我。他支著我的手臂,大聲對警察講了幾句藏語,接著便攙扶我出門。我看了他一眼,連謝謝都忘了說。
喇嘛扶著我走了很遠,一路上默默無話,直到珠姆廣場才停下腳步。

「就到這裡吧。」我開口。
「妳去哪裡?我有車,送送妳。」喇嘛說。
「太麻煩,不用了。」我向他客氣一笑。獨身出遊,還是保持警戒為妙。

喇嘛從口袋裡拿出一本小冊子,翻開第一頁,拿出一張照片來:「剛剛在警察局,我都聽到了。我和洛桑多杰是一個寺廟長大的。洛桑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我接過來瞧,不由錯愕。上面那個穿著灰色氆氌,臉頰檳榔一樣圓而醬黑、笑意盈盈的男人,正是洛桑,正是我的朋友啊。
「要是妳還沒找到住處,我帶妳去洛桑家開的民宿。娜梅吉媽媽會照顧妳的。」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口,捏著照片點點頭,拼命把喉嚨里那塊哽住的硬塊吞嚥下去。

「去年三月,我租了摩托車要騎去阿壩玩,路過達日的時候,車子發不動了,只好推去洛桑的洗車店。已經是晚上了,店裡只有他一個人。他說車子有個零件壞了,要花一點時間修。他招待我吃飯,讓我在他店裡住。第二天早上,看到車子已經修好,加滿油了。才知道他一夜沒睡。」
「哦呀,他就是這麼一個人。」旦增喇嘛輕輕地轉了轉方向盤。
「第二天,洛桑還騎車帶我去格爾登寺看金剛法舞。」
「只要有法會,洛桑一定去的。」
「可是,他為什麼會突然…?」
「去年,洗車店的生意越來越不好,年底就收掉了,洛桑又回家來看牛。他常常到寺廟找我聊天,說藏人這樣地活著沒有意思。洛桑自焚前一晚,我還接到他的電話,他託我幫他照顧妹妹和媽媽,說他要離家了。我還嘲笑他,叫他的外號『短腿』,說他走不遠。哪裡想到,他這一去,就沒有回來了啊。」

高速公路上明滅的車燈無聲地閃過。我們就此沉默。
車駛入阿壩縣時已是深夜,旦增喇嘛在一家小院中停下車。見生人闖入,幾隻狗開始獵獵吠叫,掙得鐵鏈鏗鏘作響。「記住,萬萬不要跟這家人提起洛桑的事啊。」旦增喇嘛卸下安全帶,下車前再一次叮嚀我。

「明白。」我點頭應允。
小屋的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駝背的女人走出,大聲喝止上下竄跳的狗兒。我留在副駕駛座,旦增喇嘛和她講話,那女人在暗處,我看不清她的面目。旦增指了指我,她朝這邊望望,我看到了她一頭拖在腦後麻布般的長辮。旦增向她彎腰致意後走回來,我連忙搖下車窗。
「我和梅娜吉媽媽打過招呼了,妳放心住下吧,我要回達日去了,」旦增壓低了聲音,「晚安,洛桑的朋友,祝妳平安。」

梅娜吉引我入二樓一間簡單的四方小屋,除了一張鋪著白床單的臥榻,桌上的粗蠟燭,及墻上幾張晦暗的小畫外,別無他物。我看向梅娜吉的方形臉龐,滿是皺褶的眉眼間,仍舊能清晰辨出洛桑的影子,她剛迎上我的目光,又很快垂落下去。我想再說些什麼,然而她並無講話的意思,轉身離去,掩上了門。

我環顧四周,和衣倒在床上,聞到了濃濃的羊膻氣。我動了動,想換個位置,然而身體卻不聽使喚,一整日的疲憊,讓我像被人打了一拳似的昏睡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我被光線刺醒,張開眼,周遭如同反射了金箔紙般燦然奪目,一個身著五彩法衣,頭戴插有顫巍巍孔雀翎、明黃色塔狀高帽的男人正在我的榻上跳舞。他左腳踮起,向前跳躍一步,接著右腳踮起,重複方才的動作。寂靜無聲中,只聞衣襟金鈴簌響,我驚恐萬狀,卻無法挪動分毫,只得任憑這不知是人,是神,還是鬼的傢伙,緩緩跳向我的腳邊。不知何故,在某一瞬間,我忽地認出了那人,坐起身大叫:「洛桑多杰!」

金光黯淡下去,燭火飄搖,那人回轉身來,頭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不知是獅是龍的猙獰藍面,手握金色利劍,頭插五隻似笑似哭的白色骷髏。我怔住了,那是洛桑嗎?是他,不知為何,我確定這怪物就是他,他為何變成了這副樣貌?那怪物張著森森大口,又向我跳來,灼熱逼人,我卻並不像方才那樣害怕了。

「洛桑!我來看你了!」我大喊,對它伸開手臂,怪物的腳底突地騰出火焰,如紙扎人一般,瞬間化作了灰燼,一陣風起,白色的粉末揚出半掩的窗外。我一躍而起,倚窗而望。塵埃落定後,但見本應是洛桑家小院的所在,竟拔地而起了潔白明亮的格爾登寺。煨桑臺白煙裊裊,瑪尼旗獵獵作響,一吋見方的龍達紙四處飛舞。牛皮鼓咚咚,法號嗚嗚,眾僧吽聲隆隆,廣場上,穿戴著法衣的喇嘛們,跳著曼妙從容的舞步,一派隆重莊嚴的景象,這便是金剛舞會場沒有錯了。朝腳下望去,在那萬千會眾裡,我一眼便看到了剃著平頭、穿著棗紅色上衣的洛桑多杰,同我一年前所見到的他毫無兩樣。洛桑身旁坐了一位身材瘦小的女子,二人談笑風生,似是舊相識,二人的講話聲,清晰如在我的耳邊:

「金剛舞是很高深的,看到的人會種下善種,未來可以解脫。妳,福德很大啊。」
「洛桑,你們藏人,真的相信他們是神?我看不出那些喇嘛,和普通人有什麼分別啊。」
「喇嘛穿上法衣,神佛到他身上,他和本尊無二無別。他就是本尊,就是圓滿。可是上年儀式,很不順,有人在廣場上自焚。警察來抓走了一百多個喇嘛。上年的雨下得很少,收穫很壞,很多牛被雷打死了。」
「怎麼會抓走這麼多人?」
「他們想找到,是誰帶頭的。但是,我們藏人的力量是佛珠,是一個圓,找不到頭,也沒有尾。我們藏人有我們自己的信仰,自己的宗教,藏人應該要用藏人的方式生活的。他們不讓我們辦法會,神靈會生氣,藏人這樣的活著,是沒有意思的。」

二人沉默了片刻,突然間,洛桑又開了口,眼睛亮晶晶如獵鷹:
「我最大的願望,是去跳金剛法舞,一次也行。這輩子,大概永遠做一個牧民了。不知道死後轉世,有沒有機會了啊。」

此刻,那女子突然轉過頭,向民宿的二樓望來。站在窗前的我,同盤坐在格爾登寺廣場上的她四目相對。不知過了多久,那女子突然向我笑笑,舉手示意。而我,則驚訝得倒退一步,幾乎大叫出聲:

那女子,竟然便是一年前的我自己!

一瞬間,種種疑問如宇宙大爆炸般,一瞬間充塞我的腦袋。我看到的,難道是回憶的鏡子嗎?還是說,那是另一個平行空間?又或者,根本就像洛桑說過的那樣,這世界本便沒有時間,沒有空間?此時的我,究竟是在陰間還是陽世呢?

正當這些念頭折磨我的同時,一切嘈雜開始逐漸遠去,格爾登寺變得模糊不清。我拼命地揉眼睛,再睜開,一縷淡淡的陽光從窗戶透進來,我聞到了濃烈的羊膻味,發現自己躺在昨夜的床上,甫才甦醒。

我收好行李,起身下樓,走到小院,洛桑的母親,佝僂著腰的梅娜吉媽媽正在餵狗。
「早上好啊,客人,昨晚睡得好嗎?」
我望著她,有好多話想說,然而卻不知該從何說起。
「很好,謝謝您的照顧,我要走了。」
「哦呀,再見了,一路平安,有空再回來吧。」
「我會的。」
跨出門外的一時間,我幾乎流下淚來。

再見了,梅娜吉媽媽,再見了,永遠在火中跳著金剛舞的洛桑多杰,我或許永遠不回來了。或許,我回來的時候,你們都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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