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按:这是上海一位在读博士韩戍前几天刊发在《南方都市报》上一篇书评,评吴虞和五四而涉及到拙著《吴虞和他生活的民国时代》,故尔转载上来,让有兴趣的朋友们看看。韩同学谈吴病人的一面,引用林毓生和张灏二先生的看法,注重国人的幽暗意识,涉及到几千年来中国就是个盛产病人的国家。这个想法是有道理,但我认为中国看上去的很多“国民劣根性”,不是中国这个国家和民族所独有,很多人是世界各地民众的共通性。但问题在于,中国这个糟糕的制度将这些共同的人性弱点固化、放大下来——别人在进化得快,我们进化得慢——以至于有许多糟糕的东西好像是中国特产,其实非也。所以我曾写过两篇文章谈“慎言改造国民劣根性”(大家可以网搜),而不大同意迅翁的改造国民劣根性的说法。

中国的问题当然是中国民众共同铸就的,这毋容置疑。但问题在于,其铸就的过程中,我们必须深刻地意识到制度对个人对国家的深刻影响。毫无疑问,是中华文化圈,但随着它制度的变革,它与中国大陆的不同,将会越来越多。不仅影响大的经济、政治运作,而且影响到文化发展乃至民众的日常生活及其举止。台湾民众身上所谓的“国民劣根性”在可以预见的未来,随着民主自由制度的稳步成熟,会越来越比大陆人少,这几乎是铁定的。这就是为什么好的制度和坏制度对人性之影响,有很大不同的地方。当然制度和国民性如何互动的问题,有很深的地方值得探讨,只好以后再专文讨论。2010年3月27日8:21分于成都

韩戍:吴虞—英雄亦是老病人

 

     只要熟悉五四新文化运动,对吴虞就不会陌生。吴虞作为《新青年》的主将,写有《吃人的礼教》、《非孝》、《家族制度为专制主义之根据论》等一系列深具影响力的文章,对旧礼教和儒家学说构成了犀利的批判。最为有趣的是胡适先生送给吴虞的两个美称:中国思想界的清道夫、四川省只手打孔家店的老英雄———后者略带夸张却极具风趣,用来形容吴虞的激进,可谓精确绝妙。

  然而,和新文化运动其他元老相比,吴虞却极少进入研究者的视野。究其原因,是吴虞本身旧学不深,新学不厚,并不算是一个特别高明的学者。他的暴得大名,很大程度要归因于自己突出的激进立场,恰巧和那个年代批判传统的主流思潮相符。他在《新青年》中活跃的时间较短,其后在北大任教四年,其学术生命更显颓势,最后不得不回归乡里。按照钱穆先生对“历史人物”和“时代人物”的区分,吴虞虽然在五四运动史上不无地位,但基本可以算作后者。

  不过,作为时代人物,虽然时过境迁,也未必没有研究的价值。在冉云飞看来,110多万字的《吴虞日记》,就是一部蕴含丰富的历史资料。通过勤奋挖掘,他梳理出了吴虞的人际关系网,再现了吴虞的日常生活和思想世界。尤其是对吴虞的性格分析,使一个鲜活的吴虞跃然纸上,满载各种紧张和矛盾。读者看到的,再不是启蒙者和社会批判者的简单形象。

  今人阅读五四文献,总会对时人的激进的一面感到诧异。给人印象最深的要算朱谦之的“宇宙革命论”,其不满足于单纯的家庭革命、社会制度革命,而是要把整个宇宙作为革命的对象,似乎非要搞个天翻地覆不可。吴虞在这方面也是当仁不让,比如谈家庭关系,说“父子母子不必有尊卑的观念,同为人类,同作人事,没有什么恩也没有什么德”,他对“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古训以及一夫多妻、男尊女卑等更是嗤之以鼻,坚决否定。斯时的中国,尽管皇冠落地,民主共和的金字招牌高高悬挂,但其根底仍是一个传统社会,儒家伦理纲常虽然早已僵化,却没有完全失去约束力。这些知识分子的非儒非孔、反对旧道德,思想超越时代的先知先觉,似乎不可以道里计。

  然而,若非阅读久被忽略的《吴虞日记》,就很难知道吴虞的言行之间实际存在着巨大的矛盾。吴虞先后纳妾多名,买奴唤婢更属家常。在北大任教时,还公开在报纸上发表艳诗赠送妓女。一生中最让他忧心的,莫过于独子早夭,无人承继香火。直到年近古稀,他还没有断绝纳妾生子之想。他对传统父权制毅然决然的批判,也是由于家事纷争,早已和被他称为“老魔”的父亲对簿公堂、反目成仇,少了几许道德上的焦虑。吴虞性格也非常偏狭,每以在日记中记录别人的短处为乐,过度自恋,对涉及自己的评价极度敏感。由此可见,他只手打孔家店的激进,并非完全对旧制度旧道德痛心疾首,而是很大程度上和长期的孤立、压抑、受排挤息息相关,也是性格扭曲、渴望成名等诸多因素所致。

  作者采用不少心理学的分析方法,对吴虞性格的概括很是详尽。不过,除去与生俱来的性格因素,可能最重要的一点在于国人习以为常地在提倡和实践上严重脱节。吴虞等五四一代知识分子,生长于旧时代,受传统文化熏染,旧习惯和旧的生活模式已经对他们的思维构成了决定性型塑。对一个人来讲,要趋新弄潮,喊一声激进的口号,在言语上标新立异极其容易,但要他在实践中践行自己标榜的价值观,却难上加难。就像吴虞,在《新青年》上摇旗呐喊,不打倒旧伦理旧道德绝不罢休,但实际上自己却是最应该被打倒的对象。他并不知道自己所提倡的新道德究竟为何,高呼自由恋爱、男女平等,对这些口号的西学渊源和真正内涵却不甚了了。将一切旧道德打倒在地,很容易形成一种相对主义的道德观,认为自己可以免于道德评价体系之外。亦如陈独秀、钱玄同等,在高呼学术不能定位一尊,提倡宽容、理性的同时,却难以平心静气,对保守的旧学者如林纾等极尽讽刺谩骂,认为自己的意见不容匡正。因此吴虞并不是突出的个案,而是极具典型意义。

  冉云飞将书名定为“民国时代”,即表明绝无从道德优越的立场对吴虞予以谴责,而是认为他是那个时代中“中国社会的病人”,将病灶归因于他身后的民国时代。仔细分析,其实也不只是民国,自古至今的整个中国社会,莫不在制造着各式各样的病人。五四时人们批判儒家思想,一个原因便是千年来孔孟标榜的仁义礼智信,实际上并不能完全成为人们信奉遵从的信条。儒家“人人皆可成圣”的理想期盼,在幽暗的人性面前也总是频繁碰壁。就像朱熹说的那样,“尧舜三王周公孔子所传之道,未尝一日得行于天地之间”。因此,晚清以降儒学价值观念遭到彻底解构,正是因为高标的话语距离实际情况太远,不符合现实应用。

  当年林毓生先生在《中国意识的危机》中,认为五四一代,一方面不断发表激进反传统的言论,一方面从知识和道德的立场献身于传统价值。在这里不妨将林先生的观点进一步引申,认为五四一代知识分子如吴虞的种种矛盾,实际上是传统中国文化中幽暗的一面在现代的延续,这也是中国传统价值观念根深蒂固的最好体现。

 

南方都市报链接:吴虞:英雄亦是老病人http://nf.nfdaily.cn/nfdsb/content/2010-03/22/content_10341540.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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