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原标题:巡视如何整改,干部怎样担当?——夜读《半生回眸》之四
作者:石扉客   来源:新石扉客栈

上一篇文章讲到官场中书记和市长之间的微妙关系。在另一个视角上,官员和企业家也是一对有意思的互生关系。

全能政府模式下,一方面,官员是为企业家服务的,从招商引资到纾危解困,问题出在哪里,就要跟进到哪里,一条龙服务到底。

另一方面,企业家也需要为官员服务,地方税收、就业等几个硬数据,公益慈善等重要的软支出,主要都得靠企业家的项目。在地方,主要就是靠民企了。

最理想的组合是能吏加名企,三方共赢,官员有政绩,企业家挣到钱,地方发展也相应提速。最糟糕的,就是响水县这种官商勾结,祸害子孙甚至荼毒当下的样板。

但总会有很多变量在影响这个组合关系。强调发展就是硬道理和保护民营企业家的时候,招商引资第一;八项规定呈雷霆之势的时候,那就是挺纪在前,谁都不敢越雷池一步。其中,巡视就是一个谁都不敢小觑的重要变量。

众所周知,十八大以来,党中央对巡视工作(省级单位以下叫巡察)极为重视,巡视制度成为党内监督的战略性制度安排。强化巡视监督,主要是发挥其从严治党的利器作用,央视为中央巡视组和中纪委制作的专题片,名字就叫《巡视利剑》。

2017年9月7日,4集电视专题片《巡视利剑》在央视播出

习近平总书记说得更为形象,他说中央给了巡视组“尚方宝剑“,巡视组就是‘钦差大臣’,就是‘八府巡按’”。总书记虽然说的是中央巡视组,但从这三个比喻即可看出巡视制度在当下党内政治生活中的地位和作用。

林小楠在担任福安市长的五年任期内,正好赶上福建省委巡视组分别在2012、2013、2014年进行的三次巡视。

前两次巡视发现的问题主要聚焦在工程建设项目如坂中大桥建设问题上,得益于时任福安市委书记倪政云的高度重视,经过艰辛努力,最后都按照巡视组的要求整改到位了,林小楠也涉险过关。

个中曲折,在上一篇《官场最微妙的关系是什么中》曾经提到过——“专案组调查坂中大桥问题时,廖小军书记曾质问过政云,坂中大桥工程他与我是否有问题,政云回答说:”小楠肯定没问题,我是否有问题待调查结论。‘”

真正的考验集中在2014年的第三次巡视上。这次巡视是专项巡视,省委巡视组提出的整改目标集中在两个核心问题上:一个是金宏运商用混凝土公司3000万违规补助问题;另一个是天润国际项目5643万税收违规补贴及项目保证金出借问题。

这两个核心问题也都集中在工程建设领域。这个不奇怪,福安那些年正在实施“五大战役”,大量项目在建,因时间紧迫赶进度、前期审批环节多等原因,有些项目客观上存在不规范的地方,工程建设领域情况又比较复杂,招投标过程中投诉也多。

但地方发展主要看GDP和就业,GDP和就业主要靠项目带动,金宏运混凝土搅拌站项目和天润国际房地产项目都是福安的重点项目,前者在林小楠到任以前就已通过招商引资落地福安,后者则是在林到任后的2010年落地的。

金宏运的老板叫何忠,是福建连江人,这位倒霉的民企老板后来也成了林小楠被整成贪官中的重要配角,自己也被牵连入狱数月。何老板从2006年就开始在福安投资金宏运项目。到了2013年,按照新出台的国家土地政策法规,金宏运公司已经开发了近7年的项目地块要拿出来重新招拍挂。

这时如果地块让金宏运公司直接按照市场价来拍下,或者让其他开发商拍走,显然不合理,对何忠这种当初招商引资过来的开发商也显失公平,政府也会因违反当初招商时的承诺出尔反尔而颜面尽失。

何忠在福安投资的金宏运商用混凝土项目

这种情况下,为避免出现上述恶果,当时招商引资落地的工业项目土地挂牌时,若有超出约定价格的部分,各县市都是通过基础设施补助的方式再补回去给企业。也有的地方采取劝退意向竞争者的方式,避免恶意竞争。这些做法虽然不符合土地招拍挂法规,但却是当年各地解决问题的务实办法。

因此,林小楠主持召开市政府专题会议研究,综合各方意见,最后决定采取第一种办法,即将金宏运公司实际拍得价4600万与地块底价695万之间的差额部分,由财政以补贴项目场坪等基础设施建设费用的方式,直接补贴3000万给金宏运公司,就这样解决了问题。

相比之下,天润国际项目要复杂一些。天润国际是个包括五星级酒店在内的房地产开发项目,开发到一半遇到资金问题,欠福州工行2.8亿到期贷款还不出。

工行为了避免这笔债权烂掉,协调全国房地产百强企业福晟集团借款给天润国际,天润国际将款还给工行,工行再给天润国际配套贷款后,天润国际将钱还给福晟集团。

为了控制风险,三方商议由福晟集团和天润国际新成立一个干净的中阳天润公司,福晟集团将借出的钱作为新公司的股份,天润国际将土地及在建工程转到新公司名下,天润国际将钱还给福晟后,福晟将股份转还给天润股东。

这样,既能避免福州工行几个亿贷款成为不良资产,也能避免天润国际项目被查封、拍卖、烂尾等引发的社会不稳定等原因,算是个接近完美的多赢方案。

问题是,天润国际将土地及在建工程转让到中阳天润的名下,将产生5700多万税收,这笔多出来的支出哪个负责?

招商引资是政府主导的,税也是政府要收的,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个问题自然还得找政府来解决。

因此,福州工行领导(这事,银行是受益方,当然客观上也帮了企业渡过难关)、福晟集团老板潘伟民(福晟是被请出来帮忙一起收拾烂摊子的,所以后来巡视整改时被卷进来自然不乐意,这哥们后来也让林小楠焦头烂额)、天润国际总经理王雄平(按理说,这个方案里天润国际是最大的受益者,到巡视整改前后,这哥们撒丫子跑了)等人,找到时任福安市委书记倪政云和林小楠,要求福安市将税收返还给他们。

天润国际项目开发的楼盘和商业地产

鉴于这些原因,2013年初,林小楠和倪政云分别召开市政府常务会议和市委常委会议研究拍板,把天润国际转让给中阳天润的土地及在建工程形成的5700多万税收中构成地方收入的5643万元补助用于五星级酒店基础设施建设。

林小楠的想法是,当时国务院、省政府都有文件规定鼓励支持旅游产业发展,要求各地通过土地价格优惠、贷款贴息等方式支持高星级酒店建设,市委、政府参照这样的精神作出的决策,既能防止项目烂尾,又能帮助工行减少不良资产,这也是破解难题中的务实选择了。

2014年的专项巡视结束后,巡视组提出了针对性极强的整改意见,明确要求福安市政府在一个月内追回上述两个项目的补助资金。

于是,从2014年下半年开始到2016年6月调离福安之前这一年多时间里,林小楠踏上了苦苦追逼这两个老板还钱的讨债之路,总之要把财政之前分别补贴给金宏运和中阳天润的8643万资金全数追回来。

这个噩梦般的整改经历,用林小楠自己的话说,就是求爷爷告奶奶,四处奔走,多方哀告,毫无尊严。

金宏运项目的还比较好办。何忠是个忠厚的老板,钱早就铺到项目上去了,被林小楠一班人逼得眼泪都出来了,一点一点挤牙膏往外吐。

还好他是卖商用混凝土的,基建项目对此有大量需求,林小楠就协调把政府采购的货款提前支付了一部分,再协调两个房地产公司老板预付了一千六百万货款,七七八八凑起来,总算把他这三千万凑齐还给福安市政府了。

找中阳天润讨债就麻烦多了。天润国际老板王雄平跑到加拿大了,自此失联。福晟集团老板潘伟民也玩失踪,不接电话也找不着人。

其间还夹杂了群体性上访事件和行政诉讼。中阳天润房地产项目的部分业主担心楼盘烂尾,群体砸了售楼部,跑到省城福州去集体上访。中阳天润又把出尔反尔的福安市政府先后告到宁德市两级法院,林小楠还得安排人出庭当被告。

法院也是党领导的,政府倒是不怕打官司,维稳截访也是政府的看家本事,但你息了访,也赢了官司,人家就是不把真金白银吐出来还给你,你也还是没辙啊。

为了啃下中阳天润这块硬骨头,林小楠使出洪荒之力,先后找了四个副省级领导帮忙协调,其中包括两位和宁德有渊源的老领导(省政协副主席陈增光和省人大副主任郑义正)、两位时任省委常委(省委政法委书记陈冬和省委统战部长雷春美),请他们出面帮忙联系潘伟民,求福晟集团还款。

到最后,林小楠只好厚起脸皮,带着财政局长郭跃光赖在福晟集团不走,午饭就在人家办公室里讨碗面条吃,生怕出了门就进不来了。这个上门要账的市长不像是一个处级干部,更像是一个讨要工钱回家过年的民工。

整改过程中间,焦头烂额的林小楠不停向宁德市委领导汇报,向数位省纪委领导汇报整改进展,以图取得上级领导的理解。

中间得知省纪委书记倪岳峰的儿子在神州租车公司任职董秘后,林小楠又写了一份汇报材料兼检讨书趁进京出差拜访神州公司董事长陆正耀,请这位屏南老乡帮忙代呈倪岳峰,算是绞尽脑汁穷尽各种救济渠道了。

一直到2016年5月,补贴给金宏运和福晟集团的财政资金才陆续返还到位。鉴于整改任务终于完成,省纪委取消了对林小楠的党纪立案处分决定。

林小楠当然没能想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仅仅在几个月后,他又被双规。某种意义上说,这轮巡视整改,他其实并未真正过关。

在官员和老板这对共生关系里,如果官员出了问题,老板也多半讨不了好去。金宏运老板何忠就是典型例子,林小楠一离任福安,第一个被纪委带走的就是何忠。

何忠此前已经按照整改要求把财政补贴的3000万陆续吐了出来,现在不但要配合办案机关举证说送了200万给林小楠,还因为当初领3000万补贴的发票问题被以虚开发票罪判了一年零十个月。

凭心而论,我连何忠的一根烟、一个苹果都没有吃过,更不用说经济往来,实际上在2013年8月份,我连何忠的姓名都记不清楚,他挂电话约我在富春大酒店见面给我送钱,也是他被逼无奈胡编的情节!

写到这里,正值十八大以来首次全国巡视工作会议在京召开。这次会议,针对如何将巡视工作引向深入,构建权力监督网络提出了新要求。

林小楠对巡视工作本身并无丝毫怨怼之心,即便是身陷囹圄,他也只是感叹自己遭逢整改困境时的无边窘迫,惭愧自己最终还是连累了那几位无辜的企业家,困惑如果再来一次,他将如何走出困境,如何整改?怎样担当?

被流放的屈原行吟江畔,长叹“忠而被谤,信而见疑”。看守所里的林小楠也喜欢反复吟诵《爱莲说》。

巡视整改这段经历,毫无疑问,已经成为他从政生涯中最为隐痛的记忆。他不时用带着手铐的双手轻扶眼镜,低声叹息,面色沉痛地追忆起这段往事:

2014年的巡视整改工作是我参加工作以来,经历的压力最大、最艰苦的事,内心的困苦常人难以理解,我因之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不仅断送来之不易的政治前程,还因之被疑,进而被整成了贪官,全家陷入灾难的深渊。

回首这段往事,心情格外沉重,教训无疑是极其深刻的。敢于担当,有的时候真的担当不起。

“艰难的巡视整改”——林小楠《半生回眸》节选

【一、坂中大桥的巡视整改问题】

福安坂中大桥因工程建设进度慢、工程转包等问题引起巡视组重视,进而怀疑工程腐败,宁德市纪委专案组调查了数月,几个领导受到党政纪处分,交通局长降级调整岗位。

大桥建设问题,引发交通局前后任局长及内部班子成员之间矛盾尖锐化。再者冯成贵性格倔强,工作认真,管理中也得罪了一些施工单位,举报信件就多。

2013年,省委巡视再次聚焦坂中大桥工程问题与此是密不可分的,怀疑坂中大桥工程存在腐败问题,认为市委对有关责任人员追究不到位。

时任省委巡视办主任何英到宁德找到廖小军书记,要求他重视福安坂中大桥工程问题。时任宁德市纪委书记金敏安排专案组开展调查,冯成贵被带到霞浦县两规审查,卢世传也被两规审查,期间调查组也向我了解了相关情况。

经过两个多月的深入调查,未发现工程涉及公务人员腐败问题,冯成贵被双规59天后放回,因其曾购买了几万元穆阳水蜜桃送给上级交通部门,违反中央八项规定,给予党纪处分后,调到市文体局任主任科员。

冯成贵从两规点回来后到我办公室,说当时自杀的心都有了。我佩服他的坚强毅力,能始终坚守实事求是的原则,也说明当年调查组人员能本着实事求是的原则办事,没有硬做冤案假案,否则冯成贵也是出不来的,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宁德市纪委先后对分管交通的副市长林志生、当年的交通局长杨道辉作出了党政纪处分,坂中大桥的巡视整改到此就划上了句号。

福安坂中新大桥建成之前,就靠这座老桥承担沟通富春溪两岸的重任

过后,政云告诉我,专案组调查坂中大桥问题时,廖小军书记曾质问过政云,坂中大桥工程他与我是否有问题,政云回答说:“小楠肯定没问题,我是否有问题待调查结论。”这时我才意识到纪委的调查不仅针对冯成贵等人。

2014年10月份,省委巡视组姚立带队到福安开展专项巡视,巡视时没有找我及有关人员谈话。前两次巡视时,我都有谈过话,巡视是件严肃的事,我们也不敢打听过问巡视的情况。

巡视组回去后,省委巡视办给福安市委来文件,重点要求整改的问题有两个,一个是金宏运混凝土搅拌站违规补助问题;另一个是天润国际项目财政违规补助及项目保证金出借问题,要求一个月内追回补助资金。

这两个项目的补助及巡视问题整改难,进展缓慢,成为本人深度受疑涉嫌腐败问题,在被双规审查期间,办案人员曾言,姚立等人向省纪委提供了有关情况。

【二、金宏运混凝土搅拌站3000万元财政补助的由来】

金宏运项目位于城阳镇往溪柄镇方向五六公里104国道边上,投资商是长乐人何忠,还有福安姓卢的股东等人,据说是溪尾镇人,曾开过称为渔翁酒楼的餐饮店。2013年5月份左右,有一天时任常务副市长郑战雄带着何忠到我办公室,汇报金宏运项目情况,这是我第一次知道有这么一个项目,也是第一次见到何忠。

据何忠介绍,这个项目从2006年开始筹备,花费了大量的时间精力,也投入了不少前期经费,他带来了一些当年的会议纪要,还有一些部门文件,我看后确实是2006年度的文件,他说现在土地马上要挂牌,希望能设定相应的条件,否则被其他人挂走,他的前期工作及投入就白费了。我当时回答他,土地挂牌应依法依规。

各县市都设有土地管理委员会,主任一般由县市政府主要领导担任,副主任由分管国土的副职担任,成员由各部门相关人员组成。经营性用地出让前都要由土地管理委员会研究。我在任常务副市长时分管国土,土管委会议都是由我召集。我任市长期间,先后换了三任常务副市长,国土工作都由他们分管,会议也由他们召集。

金宏运项目土地挂牌没有设任何前置条件,挂牌中出现同业对象参与激烈竞争,该宗地底价695万竞拍到了4600万,每亩工业地价105万,成为福安最高的工业地价,由何忠竞得。后来听说是福安另一家商品混凝土汉邦公司的人参与竞争,为了维持独家垄断经营的局面,若由他们竞得项目就拖延不建。

土地挂牌后,金宏运公司打报告给市政府,要求将高于挂牌起始价的3900万元土地出让金补助给企业用于基础设施建设,郑战雄常务副市长签批提交市政府常务会议研究。期间何忠等人也来向我汇报过情况,我答应召集会议研究此事。

因这个项目前期工作时间长,再者当时福安只有一家商混公司,因福安项目多商混价高且供货不稳定,当年建设坂中大桥我曾亲自协调过商混供应问题,所以也想抓紧再推进建设一家商品混凝土公司,以促进建筑市场稳健有序。

2013年7月份,我和郑战雄带领国土、住建、财政、城阳镇等单位领导到现场调研,察看的还有其他一些项目。在现场看到的是一块高边坡的山地,一条小河从中穿流而过,邻近国道的地面上还有一座破产房未拆除。现场回来后,我召开市政府常务会研究这个项目时,有几个班子成员主张将超出底价的3900万土地出让金全额补助给企业。

当时招商引资落地的工业项目,土地挂牌时若有超出约定价格的部分,各县市都是通过基础设施补助的方式补给企业。也有的地方采取劝退意向竞争者的方式,避免恶意竞争,这些做法虽然不合法规,但却是当年各地解决问题的务实办法。

会议研究中,法制办等参会人员提出,按照土地出让合同约定,土地要具备基本动工建设条件,企业当时有一个测算,土石方开挖、河流改道等基础设施投入要三千多万。后来我在会上拍板决定补助企业场坪等基础设施3000万,相当于每亩工业用地39万的价格,会议还明确了拨款的具体要求。

这么大额度资金的补助,我本想提交给市委常委会研究审定,会后我向倪政云书记作了汇报,因之前何忠等人也向他汇报过项目情况,他也了解,倪政云书记同意市政府研究的意见。当时也有个别市领导认为市政府提交给市委研究的项目太多,曾有些看法,我心想既然政云书记也同意了,那就不再报给市委研究了。

会议开过之后我就不再关心金宏运项目的事,何忠也没有再找过我。直到2014年7月份左右,那时全国开展土地审计工作,福建省在许多县市进行审计,宁德市被审的县有福安、福鼎、霞浦、蕉城等几个用地量比较大的沿海县市。审计内容包括土地出让金管理使用、耕地占补平衡等诸多方面,入驻人员多、时间长、要求严。

为了准备好审计工作,福安市由分管领导周祥祺常务副市长牵头,国土、财政等部门进行自查,发现问题,先行整改。在自查中发现金宏运项目基础设施补助手续不完备等问题,还有其他项目的一些问题,此时,我才知道2013年下半年财政局分两次已将3000万元拨给了金宏运公司。

之后,我召开市长办公会,参加会议的有周祥祺、财政局长郭跃光、国土局长郑胜资、政府办副主任、法制办负责人陈柳玉等人,会议决定收回补助金宏运的3000万补助,并出了会议纪要。

会后,我与周祥祺一起约谈过何忠。那时何忠思想抵触,说资金全部投入项目,还借了不少钱。我们要求他筹款返还。时间很快到了10月份,姚立等人到福安巡视后,认为此项补助属违规补助,应于一个月内收回。

【三、天润国际项目问题的由来】

天润国际项目是一个城市综合体项目,位于阳头岛香樟林边上,占地60亩,2010年以4.2亿竞得土地,需配建一座五星级酒店、若干面积商务办公用房,项目还要配建一座溪口桥及周边路网。项目前期总体顺利,到2012年已投入3亿多资金,预售出200多套商品房。该项目股东有穆阳人王雄平、林彬彬等人,王雄平是项目总经理。

因林彬彬在福州工行贷款2.8亿,以天润国际土地及在建工程作抵押,2012年底贷款到期无力偿还,福州工行为避免贷款不良,策划了一套还款方案,由福州工行协调全国房地产百强企业福晟集团借款给天润国际,天润国际将款还给工行,工行再给天润国际配套贷款后,天润国际将钱还给福晟集团。

福晟集团董事长潘伟民是广东人,因工行对其项目开发多有支持,碍于情面,同意支持,随后派财务团队到福安对天润国际项目进行尽职调查。经查天润国际有6.7亿净资产,但不知公司是否有外债或其他担保等行为。

潘伟民考虑到资金借出的安全问题,拟考虑成立一个干净的公司,福晟集团将借出的钱作为新公司的股份,天润国际将土地及在建工程转到新公司名下,天润国际将钱还给福晟后,福晟将股份转还给天润股东。这个方案得到福州工行、天润国际公司的认可,达成共识。

后来成立了中阳天润公司,但问题是从天润国际将土地及在建工程转让到中阳天润的名下将产生5700多万的税收。于是福州工行领导、福晟集团潘伟民、天润国际王雄平,还有恒实担保董事长黄宝明等人找到倪政云书记和我,要求福安市将税收返还给他们,这样既能避免福州工行几个亿的贷款进入不良,也能避免天润国际项目被查封、拍卖、烂尾等引发的社会不稳定等原因。

为了使五星级酒店能尽快建成,项目不被查封、拍卖、烂尾而引发各种不稳定,也为了帮助工行避免巨额贷款不良,同时还可以增加财政税性收入五千多万,以减轻财政收入任务的压力,鉴于这些原因,2013年初,我召开市政府常务会议、倪政云书记召开市委常委会议研究决定,把天润国际转让给中阳天润的土地及在建工程形成的5700多万税收中构成地方收入的5643万元补助用于五星级酒店基础设施建设。

当时国务院、省政府都有文件规定鼓励支持旅游产业发展,要求各地通过土地价格优惠、贷款贴息等方式支持高星级酒店建设,市委、政府参照这样的精神作出的决策,但也找不出更明确的文件依据了,这也是破解难题中的艰难选择。

倪政云与我皆是以“为官避事平生耻”的人,为了解决问题我们愿意去担当。会议后,福州工行给福安国土局出具了同意天润国际的土地及在建工程在没有解押的情况下转让到中阳天润公司的函件。

后来在整改期间,我们了解到福晟集团借了4.2亿占中阳天润公司的70%的股份,约定一年内还款,按月息1%计息,超过一年按月1.5%计息,王雄平等人何时还款,福晟何时将股份还给他们。

【四、金宏运商混项目和天润国际项目巡视整改历尽艰辛】

2014年11月份,省委巡视办的文件下达给福安市委,金敏批示给我,让我研究落实,我看到巡视办的文件,看到整改的问题及时间要求,感觉到压力很大。我马上开会研究部署整改工作,由自己主抓整改,成立巡视问题整改领导小组,由黄清亮副书记和周祥祺、林炤、刘忠富三位副市长任组长、副组长。

会后,我与周祥祺、林炤马上约见何忠,跟他讲了巡视整改的严肃性。何忠是个忠厚的人,他表示要还,但现在拿不出钱,要求两三年时间,分期分批还到位,但巡视办要求的时间是一个月,我们要求他抓紧筹钱。

之后,我和林炤副市长、财政局长郭跃光等又多次约见他,我又召集交通、住建、环保等部门研究,用各种办法逼何忠还款,但他确实拿不出那么多钱,工场投资借了不少钱,企业经营时间不长后续还得投入。他被逼无奈那个月从贷款中还了一百多万。

中阳天润项目整改就更加艰巨,总经理王雄平因天润国际与天润置业两个项目陷入债务危机,2014年的春节去了加拿大此后失联。我与福晟集团的潘伟民老总联系,电话不接。我与林炤副市长带着郭跃光、房管局长俞胜光等人赶到福晟集团福州总部,见到了副总经理何建华,我们把情况的严肃性、严重性跟他们说,要求公司尽快还款。

何建华说潘董在广东。交流中,得知福晟的借款还有大量资金没有要回,他们接管了项目,不知何时才能还款到位,那些税金也是福晟出的,如果政府将这些钱要回去,那几千万的钱谁来承担呢?

福晟集团对巡视整改问题十分抵触。福晟集团讲的问题是客观的,但巡视要求整改的问题又是必须完成的,反复联系潘伟民都联系不上,只能干着急。那时我想,联系上潘伟民一起向省委巡视办作个汇报沟通。一年多后,潘伟民跟我说,他刚找过姚立,她们相识,姚立了解了情况后,说为什么不早点说呢?

很快一个月时间就到了,市政府写了整改情况报告并将两个项目补助决策的背景、原因、过程如实陈述作为报告附件,经金敏审签后,以福安市委文件上报省委巡视办,很快就接到通知,说省纪委副书记彭锦清、巡视办主任何英要约谈我。

那天我来到省纪委一楼靠电梯口左边的小会议室,这是我第一次到省纪委,我将整改情况作了汇报,受到彭副书记和何主任的严肃批评,说我对巡视整改认识不到位,措施不力,进展缓慢,并说泉州有一个县项目土地出让金5亿未缴,一周内就整改到位了。巡视整改问题是不容申辩的,我作了深刻检讨,作了表态,表示会全力以赴,确保整改到位。

回到福安,我立即向市委书记金敏汇报,讲了问题的严重性,他此时才有些重视起来,开了一个会,决定成立领导小组,由他任第一组长,我任组长,提了一些原则要求。

会后,我与林炤等人马上又多次约见何忠,何忠被我们逼得眼泪都流下来了,他说向亲戚借过也没借到钱。他的工厂土地、厂房都尚未抵押,于是要求他去银行贷款来还,那时福安因金融风险凸显,要银行新批贷款是极难的一件事。

我自己出面与海峡银行联系,海峡银行很支持,在贷款审批过程中,因何忠信用卡多次透支逾期未还信用不良,贷款无法审批,靠贷款还钱的途径又行不通了。

于是我们要求何忠将工厂、土地证、房产证先抵押在财政局,他也同意了。林炤副市长开会协调,市政工程同等条件优先使用金宏运商品混凝土,贷款的30%用于还给财政,之前未支付的公建项目的商混货款结算后用于还给财政。就是这样一年多时间也才还了五百多万,同行汉邦商混公司的一些人因政府出的会议纪要,还十分不满。

期间,我和林炤等人再次约谈何忠时,何忠提出商混供应区范围还有不少自拌混凝土行为,要求政府加强管理。这本是政府职责所在,我要求林炤落实,后林炤专题研究部署,市政府也发了通告,住建局也加强了管理。

天润国际项目情况更加复杂,我们去过福晟总部后不久,中阳天润的售楼部关闭,广告撤走,工程停建,福晟集团在其内部网站上发布致中阳天润购房户的一封公开信,说因福安市政府要收回5643万元资金,造成本项目无法实施,将矛头指向市政府。此后购房户上访纷争不断,有的购房户将售楼部砸了。

市政府随后在政府网站发布消息,如实地澄清了相关情况。因工程停建购房户看不到交房的希望,极度不满,有一次组织了400多人,到了福州福晟集团总部讨说法,上访人员扬言要去堵五一路、去省政府,后经反复工作劝返,购房户后期了解到市委、政府为避免项目烂尾做了许多工作,因此很少到福安市委、市政府上访。

整改工作进入死胡同,我内心十分着急,也深知整改进展缓慢的严重后果。

一个偶然的机会,了解到原省人大副主任郑义正与福晟集团潘伟民相熟。郑主任曾任莆田市委书记、省检察院检察长,他与省政协副主席陈增光皆是宁德市寿宁县人,他们是当年闽东在省里工作的职位最高的领导,习近平总书记在1988年至1990年任宁德地委书记期间,陈增光任行署专员,是工作搭档,习近平调任福州市委书记时,陈增光接任宁德地委书记。

两位老领导德高望重,虽退休多年,但对闽东家乡的发展十分关心。2015年闽东苏区60周年前,因溪柄镇通往闽东苏区纪念馆的道路拓改,工程需投资1亿多,资金缺口,陈增光老领导主动帮我们联系张志南常务副省长,带政云书记和我向张志南汇报,张副省长在周末会后安排时间会见我们,后要求交通厅在专项经费给予倾斜支持,这条红色道路得以如期建成。

郑主任、陈主席两位老领导,通过乡友等各种渠道了解到我在福安的为政处世的情况后,对我信任,厚爱有加,他们因工作到福安我都陪同,后来我到福州出差也时常去看望他们,聆听老领导的教诲。

那一天,我与郑义正老领导在福州温泉宾馆福安乡贤郭振平的办公室见了面,我向郑主任汇报了巡视整改问题及遇到的困难,恳请他帮助联系潘伟民。郑主任当即挂电话给潘伟民,没挂通。他很认真听完我汇报,老领导没有批评我,而是说,如果换成是他也会做出这样决策的,让我深为感动。

郑主任后来又联系了几次还是联系不上,我们分开后。他还通过另外一个退休的省领导帮助联系,也联系不上。没有办法,只能找何建华副总,后来,何副总也曾到过福安两趟,在与市政府会商中,始终没有还款的意愿。

鉴于无法沟通,整改受阻,且此时五星级酒店也只完成基坑工程,财政局通过财务检查的方式,以中阳天润违规使用财政补助资金的理由,书面决定通知收回5643万补助资金。

中阳天润公司申请行政复议,市政府维持市财政局的结论。中阳天润公司提起诉讼,控告福安市政府、市财政局,蕉城区法院作出判决,中阳天润公司败诉,又经二审,宁德中院在2016年4月份左右作出维持一审判决,依法依规追缴工作进行了一年半左右的时间。

2015年,在彭锦清副书记、何英主任约谈过我之后,我与相关领导虽然使出了浑身解数,但整改成效却无大的突破。前面还将整改的措施及所做的工作书面报告给省委巡视办。因沟通会商艰难,依法追缴需要走程序,周期长,后期有相当长时间没有给巡视办报告。

那时金融风险凸显,实体企业运行困难,各种矛盾交织,错综复杂,发展稳定的任务如山一样压在肩上,省委巡视整改仍然没有大的突破,心中的困苦焦虑不安挥之不去。

我曾跟廖小军书记、隋军市长等人汇报过巡视整改问题的决策情况与进展情况,他们都表示理解,没有责怪批评过我,但这是省委巡视组提出的问题,他们也不便说什么。

期间,我多次向福安市委书记金敏汇报,请其带我去省委巡视办作个汇报,因为有些情况书面汇报材料是写不清楚的,金敏口头答应,却不见行动。我再三催他,后回复我说,他已与巡视办同志联系过,说整改没有成效,去了就是挨骂。

他是市委书记,整改领导小组的第一组长,也是整改工作的第一责任人,他如此说,我也无奈,那时也没有想到他不乐意去,对他我此时还是信任也有依靠的思想。

自始至终金敏没有带我去过省委巡视办汇报过一次,也从没有提起他自己有去巡视办汇报过整改工作。除了开会,他也从未主动找我会商整改事宜,都是我向他汇报的。

2019年元月24日,一个厦门上市公司老总因涉案羁押在我同室,多年前因偶然的机会我们在厦门有一面之缘,他因与省纪委领导熟识,对我案网络报道的一些情况很关注。

期间我们谈起巡视整改之事,他告诉我说,他与何英主任交情深,曾与何主任聊起我案,何主任说,金敏为巡视整改先后六次找她汇报过,将整改的责任都推到我身上。有一位宁德市退休的德高望重正厅级老领导,我去看望他时,他曾对金敏的人品做过这样的评价“这个人很狡猾”,当时我也没多想。

时间很快就到了2016年2月份,时任省委常委、纪委书记倪岳峰带领省委党风廉政建设检查组到宁德检查。那时听说倪书记到哪里检查都要处理一批干部,时任省纪委常委、秘书长洪仕建带队先入驻宁德。

期间,省纪委五室主任江显木、副主任张娇兴在宁德市纪委会议室约谈我,就巡视整改问题,要我写检查。我因身边没带材料,就通知市政府办黄宵、陈柳玉到宁德,借用阮炜炜同志的办公室,她那时刚从福安副市长调任市人大副秘书长不久。

我写到中午1点写完了,等到1点30分左右交给了检查组人员,那时与我同时被约谈的还有市财政局局长郭跃光、溪潭镇党委书记李宝清以及其他县市的一些领导,感觉到一片紧张气氛。

后来在两规审查期间,袁宁林训斥我说,听到那时我与江显木主任讲话声音还挺大,说我态度不老实,所以他故意拖得很迟才来拿材料。我那时不认识他,不知道材料是否交给他,但确实等了半个多小时。

就在那几天,在宁德金海湾大酒店遇到宁德市副市长缪绍炜,因他分管财政工作,福安的巡视整改不力,要处分他。早先听说省纪委对他和金敏是诫勉谈话,后改为批评教育,我心里甚感过意不去,因福安的工作连累于他。

后来,碰见宁德市委一位常委领导,他关心我,跟我说,若只对金敏批评教育,但巡视整改不力的责任就都在你肩上了。该领导与省纪委五室主任江显木熟,他还帮我说了话,听说是对我党纪立案调查处分,但组织上没人正式通知我。金敏被江显木主任批评教育后,与我谈起此事还颇有微词,但对省纪委准备怎么处分我却闭口不提。

有一天下午6点左右,在福安市委门口碰到福安市纪委书记阮志勇,他刚参加宁德省委党风廉政建设责任制检查反馈会议回来,跟我说倪岳峰书记在下午的会上批评得厉害,心脏受不了,他要先去休息一下,也没有跟我提起会议的具体情况,我也不便多问。

次日,金敏回来后就召开会议研究巡视整改问题,对宁德会议的情况也没有跟我提起。金敏的工作风格就是开会提一些原则要求,出一个会议纪要就好像工作做好了,对讲话稿、会议纪要要求高。

你说他对某项工作不重视吧,他开过会,出过会议纪要,而且市委的会议纪要有的长达十几页,写得滴水不漏。他是一个做官的人,而不是做实事的人,整改工作他从未主动与我商量具体的解决办法。

后来参加会议的其他领导告诉我,倪岳峰书记在会上对福安市委不重视巡视整改批评十分严厉,说巡视工作是政治巡视而不是工作巡视,福安市有那么多工业企业财政不去补助,而却将几千万的资金补助给房地产企业,房地产企业都是赚大钱的,难道这背后就没有问题吗?话中不满与疑问显而易见,让人心惊肉跳。

后来听说福建省东南汽车厂老总因不重视巡视整改被省纪委双规,牵连出妻弟时任长乐市长王松被查。我知道再不整改到位,处分肯定是少不了的,还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事情。

说来也巧,在宁德中院判决前,王松就羁押在我隔壁室,就在不久前我会见律师碰过面,我和他还打了招呼,2018年11月他被判十年,他没有上诉,已去宁德监狱服刑了,听说涉案金额一千五百多万。

省党风廉政建设责任制检查后,宁德处理了一批干部,福安溪潭镇因为745元接待费报销不规范被查出,镇党政主要领导李宝清、刘星贵等一共七位科级干部受到党政纪处分。

有一位姓钟的镇党委副书记因分管后勤被撤职处分。这位同志平时工作很优秀,在溪北洋新区建设中做过不少工作,我也认识。因为省纪委检查组一些同志过问此事,金敏与市纪委为了向上好交代,所以就作了这样的处分。

2016年8月下旬,我到宁德市人大工作,陪省人大科教文卫委主任宋闽旺到周宁下乡,周宁一位县领导来看望我,谈起那位被撤职的钟副书记是他亲戚,他情况明了,说是背了黑锅的。

这事情从正面理解是从严治党、严字当头,但若是金敏等人能多些担负精神,主动向上作些沟通汇报,可能一些干部就少受些伤害,处理起来可能效果会更好。“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始终是我党批评惩戒、教育干部的原则。

接下来的几个月,我集中大量时间抓整改。此时福安的贷款不良率也在稳步下降,处置工作比较有序,形势有所好转,也为我集中更多精力抓整改创造了条件。

此时金宏运还有1600多万的补助款未还,若还是原先方式还,可能还得一两年时间,林炤副市长提出建议,请中建海峡公司支持预付金宏运商混货款的方式用于还财政,我同意这个方案。后他去联系具体协调,何忠也配合。我跟中建海峡的董事长江建端挂了电话,江董很支持,开会研究,同意预付1000万元,还差600万。

后林炤副市长联系了中茵地产,我也与中茵地产的陈总挂了电话,陈总也很支持同意预付600万货款给金宏运公司。何忠将厂房“两证”用于抵押,1600万到位后还给了市财政。

这样3000万元的资金就全部返还到位,完成了整改。我离开福安后,听说省纪委调查组还专门对这1600万资金的来源做过调查。

有一位企业老总在我离任后回屏南期间,来看望我,说调查组要把金宏运公司作为查办我的突破口,我听后不以为意,我没有收过何忠一分钱,一支烟,即便我决策欠妥,后期也已整改到位。

不幸被他言中,何忠被逼诬陷送我200万,导致我被双规蒙冤涉案,而今想成起来何忠也是可怜之人,不仅政府补助分文未得,还因之受尽折磨,又为领取补助付100多万税收去虚开发票而被判获刑。

中阳天润项目到2016年春节后,整改工作也有了转机,福晟集团因借款无法收回,只好改借为投,并收购天润国际股东的30%股份,将中阳天润变成福晟集团实实在在的全资子公司,我们了解到情况后全力支持推进并购方案,只有这样才能避免项目烂尾,还财政补助款才有希望。

2016年3月份左右,我听说时任省委常委、政法委书记陈冬与潘伟民熟悉。潘伟民在漳州做过项目,陈冬曾在漳州任过市委书记。我马上到宁德市政协找陈冬书记的兄长魏福根副主席。魏副主席很关心我,马上电话联系。陈书记说下午在办公室叫我前往。

陈冬任副省长时,因工作关系我们相识,我把情况向他汇报后,他就挂电话联系潘伟民,挂了两次都未挂通,陈冬书记也体谅我的难处。期间有客来访,我不宜久坐,就告辞了,潘伟民是否有给陈冬书记回话我就不知道了。

接着又了解到潘伟民是广东在福建商会的会长,商会属于工商联,统战部管,于是我又去福州找省委常委、统战部部长雷春美。雷春美部长是福安乡贤,平时对家乡关心,也对我关爱有加。

我向雷部长汇报后,她很热心答应帮助,她说福晟集团借钱变成了股东也有为难之处。后她交代省工商联领导帮助联系上了潘伟民,潘伟民在福晟集团请金敏和我等人吃了餐饭,此后我联系潘伟民就顺畅多了。

我与郭跃光等人频繁地到福晟集团跟进还款事宜,协商处置方案。福晟集团完成并购后,经过反复沟通,福晟集团终于同意先还2000万,那天我和财政局长郭跃光坐在何建华副总办公室坐到中午1点多,公司人员煮了一碗面条给我们吃,直到钱进入财政账户,我们才离开。

我为了整改有时学老上访户的办法,贴住缠上,此时我也就更深切地体会当年宁德核电公司副总经理李朗红曾经说过的为了核电项目“牺牲尊严”的话,不过我是为了巡视整改而牺牲尊严。

此时市政府常务副市长是林青,他配合我为天润国际的项目复工做了许多具体的协调工作。我和林青专程到项目承建商中建海峡公司沟通协调复工事宜,取得江建端董事长的支持。

2016年上半年,天润项目改名钱隆首府,恢复施工。福晟集团承诺购房户年底交房,购房户看到了交房的希望,不稳定的因素也消除了。

2016年,天润项目改名为钱隆首府,恢复施工

这时我将整改进展情况及时报告省委巡视办,省委巡视办主任此时也已换成老领导游美萍。我见金敏始终不愿去巡视办汇报,我就自己去汇报。

有一天我到省纪委游主任办公室汇报福安的巡视整改进展情况,游主任很理解也很关心,她还提醒我说好像省里有文件规定是可以这样做的,叫我回去找一找文件,交待我天润国际项目的稳定工作一定要做好。

汇报完她还送我到电梯口,电梯开门后,恰好见到倪岳峰书记下楼,我与倪书记问了好并作了自我介绍。2015年倪岳峰书记曾到过福安廉村调研过,我陪他在会展酒店牡丹厅吃过一餐饭。他这时不一定认得我。他跟我点了点头,也没说什么,电梯很快就到了底层。

那天刚好廖小军书记到省纪委找倪岳峰汇报工作,后来他挂电话问我是否碰见倪岳峰书记,我如实相告。我无私无愧,见到倪岳峰书记内心坦然,我还作了自我介绍。我半开玩笑跟廖书记说,丑媳妇总要见公婆,廖书记也没说什么便挂了电话。

说来也巧,那天正好原宁德市人大主任谢仰俊去任省委第七巡视组组长,到省委巡视办报到,我去看望他,在省委巡视办外边路上见到了谢仰俊主任和送他上任的宁德市委常委、组织部长林文芳。

宁德市委对党风廉政建设责任制检查中发现问题的整改十分重视,廖书记时常开会研究部署听取汇报。那时离6月份的县市换届人事安排已经很近,如果我被党纪处分,那提任县市委书记的安排就不可能,廖小军书记很关心这事,交代时任市委常委、纪委书记黄伟庆跟省纪委联系,并陪同金敏和我到省纪委汇报。

那天是洪仕健秘书长、五室主任江显木、副主任张娇清听取的汇报,金敏先汇报,而后我也作了汇报并再次检讨。

有一天周末,时任省纪委副书记黄德安回老家蕉城,廖书记挂电话给我,安排我去跟黄书记作个汇报,我建议他通知金敏与我一起去。他同意了并联系了德安书记。那天下午金敏和我到黄书记家里,向他作了巡视整改工作情况的汇报,黄德安书记表示理解。

就在这年3月份,刚好,廖书记带我及有关人员到国防部汇报宁德军民融合深度发展有关工作,之前有朋友善意提醒,说倪岳峰的儿子在神州租车任董事长秘书,叫我去找老乡陆正耀董事长帮助说说话。

动身去北京前,我与叶德好同志联系好,那时我同学时任宁德市政协副主席卓晓銮刚好在国家行政学院学习,德好晚上请我们一起吃饭,他们也替我着急,后来陆董迟些也到了。

我们边吃边聊。陆董很关心,叫我写一份材料给他,他转交给倪岳峰书记。我回到福安后很快写了一份检讨书寄给叶德好转交陆董,后陆董安排人转呈给了倪岳峰书记。

福晟集团自从还款2000万之后,剩下的款项又拖着不还,我与相关人员常跑福晟集团,紧盯不放,另一方面积极协调处理项目中的问题,解决福晟集团的合理合法诉求,这样也增强了福晟集团将项目建设好的信心。

终于在5月份,福晟集团将剩余的资金归还福安财政,这样5643万的补助款就全部归还到位了。项目还涉及到保证金出借的部分,有几百万是在谢再春书记、叶其发市长上任后归还整改到位的。

后来听说在省纪委有关巡视工作会议上,游美萍主任为我说了公道话。期间,郑义正主任很关心我,跟倪岳峰书记、洪仕健秘书长也联系过。鉴于整改已到位,各方面的关心,省纪委取消对我的党纪立案处分的决定。

宁德市纪委时任书记黄伟庆是一位正直善良的人,他也关心同情我的遭遇处境,有一次跟我说起,金敏是纪委系统出来的,人脉熟,再加上游美萍主任又是闽东老领导,好沟通,巡视整改工作如果他沟通汇报,不至于搞得如此被动。我感激伟庆书记的理解、关心。

2014年的巡视整改工作是我参加工作以来,经历的压力最大、最艰苦的事,内心的困苦常人难以理解,我因之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不仅断送来之不易的政治前程,还因之被疑,进而被整成了贪官,全家陷入灾难的深渊。

回首这段往事,心情格外沉重,教训无疑是极其深刻的。敢于担当,有的时候真的担当不起。

在双规审查时,袁宁林等人一再审及金宏运和天润国际的项目,后我被逼无奈承认收受了何忠的200万元贿赂,又编造收受了天润国际王雄平的20万贿赂,审查人员就说“还是领导高明”。我不知道这个“领导”指的是谁。

如果王雄平2014年春节去加拿大后又回到国内,不知是否也会落得像何忠一样的下场,后面我们编的这20万因没有对证,宁德检察院也没有提起诉讼。

2017年1月24日,我案还在侦查期间,宁德市纪委就迫不及待地作出对我开除党籍、开除公职的决定。

因这两个项目,市纪委处分我的文件写道:

林小楠在担任福安市委副书记、市政府党组书记、市长等职务期间,违反政治纪律,对巡视整改工作认识不到位,整改不力;

违反工作纪律,在其任市长期间,福安市政府违反经营性用地出让要严格执行‘净地’出让的规定出让国有土地,将出让土地基础设施工程由中标企业自行施工,在未对出让地块基础设施建设进行勘察、编制工程预算造价、财政审核的情况下,给予私营企业大额财政资金补助。

金敏作为福安市委巡视整改工作的第一责任人,不仅没有受到处分,而且在我涉案被“双开”的情况下,不受任何影响,还提拔为宁德市人大主任。

为何同一事件命运迥异,一个天堂,一个地狱,我百思不得其解。

 

相关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