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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一位读者来告诉我,近来看到不少对我的批评攻击,光《我们对外部世界的看法是有问题的》这一篇,在网易上就有超过4万条留言,至于《“学生这点自由都没有了?”》,标题就可能激起争议。有一位善意地提醒我,“如果你还年轻”,最好注意安全,“我老头不怕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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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我并不惧怕批评
作者:维舟
发表日期:2024.5.13
来源:微信公众号“维舟”
主题归类:言论自由
CDS收藏:公民馆
版权说明:该作品版权归原作者所有。中国数字时代仅对原作进行存档,以对抗中国的网络审查。详细版权说明

我也并不惧怕批评。在公共议题上,要让所有人都满意是不可能的。多年来,我也早就习惯了我们这个舆论场,要想发声,那就得准备好一颗强大的心脏。

只要有可能,我一般都会把留言精选出来,所以我的留言区常充满了七嘴八舌的观点交锋,因而不乏有人是来看留言而非文章本身的。真诚地说,我很感谢这些评论补充了不同视角、完善了我的观点,常常给了我不少启发。这当然不必然是赞同,异议再正常不过了。

很多时候,问题不在批评本身,而是人们不知道怎样批评——他们不是技术层面就话题展开深入交流探讨,上来就直接否定话题本身。有朋友曾啼笑皆非地私下和我吐槽:

写电子游戏的商业化,正儿八经地讨论,底下的评论一边倒地全是说“这都是电子鸦片,你们怎么能讨论这种东西的商业化?”就觉得,我怎么写给傻逼看?

也就是说,双方甚至连讨论的基础都不存在:他谈的是“电子游戏的商业化”,至少默认这是正当的,只是如何操作的问题;但很多将电子游戏视为“电子海洛因”的人,根本就不承认它有存在的合理性。这是典型的鸡同鸭讲,是错位的批评,也更显现出这类争议话题的复杂性。

鲍勃·迪伦曾说:“别批评那些你不能理解的。”但在我们这里,更常见的恰恰相反:许多人所批评攻击的,正是他看不懂、看不惯的事物,因为他们从小到大就是这么被对待的——父母批评你的时候,不需要理解你。那只是表明他的态度,但他的态度只对他本人才那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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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些反对意见甚至谈不上是“批评”,只是谩骂,它们都共享某些特征:对人不对事(印象颇深的一次,有一位说我“言伪而辩,记丑而博,顺非而泽”,骂人还挺有文化),上来就给我定性、扣帽子(最常见的是“公知”和“理客中”),又或怀疑、揣测我动机不良(“写这些别有居心”、“你被封一点都不冤”)。还有的,只是不加论证地直接下一个断言,诸如:“你写的真的很无聊。”

当然,所有这些人,基本上都是“扔下一句就跑”,骂完就取关,倒像怕我追上去似的——其实不用怕,我不咬人。

这些通常都没什么实质性的内容,也就无法增进什么认知或信息量,只不过是一些情绪的宣泄,骂我或许可以让他们自我感觉好受一点。

常有人好奇地问我:“老见你挨骂,却不见你不回骂,你不难受吗?你怎么消化这些情绪?”还有人看来是自己受过困扰,想问问我怎么处理:“如何对那种水军网暴建立情绪免疫,让自己不会为此难受?”

作为一个高敏感性格的人,我当然会被刺痛,也会难过,但问题是回骂并不会让我更好受,那对我毫无意义。该拉黑就拉黑,别的没必要多说。我常给人留下一个好脾气的印象,但我其实只是觉得没必要为此浪费时间——一旦陷入那样的对骂,最终的结果就是我们很容易忘了真正的问题是什么。在我看来,关键是: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尽可能地聚焦于问题本身。

我有些朋友的处理方式是回避,有一位就说他“压根不看,根本不跟他们的节奏走”,确实我在某些平台发布的文章,底下留言我也不看,因为有价值的太少了;但公众号的留言我都会认真看的,因为不少人也都是认真在评论,我想这至少是一种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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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迪·艾伦曾在其自传《毫无意义》中说,他“根本没有受到批评的影响”,而他的主要办法也是回避:“我几十年前就不再阅读关于自己的文章,对其他人对我作品的评价或分析没有兴趣”,不论是外界的高度赞扬也好,谩骂攻击也罢,因为“我不喜欢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很容易让人分心的事情上”,“人们没有对你的作品兴奋不已,会那么糟糕吗?”

他说,关键是专注于创作,别纠结于琐事,“被人跟踪、诋毁、抹黑时照样工作”,不要被别人的误判、误解所影响,“诀窍是接受误判并继续前进”:

对于向我咨询的年轻电影人,我给的建议始终是:一刻不停地苦干。不要抬头。工作。享受工作。如果你不喜欢这项工作,就换一种职业。不要被外界引导。你要知道你的哪些想法是有趣的,或者你正在努力实现什么目标。这就是你需要知道的一切。你有一个愿景,试着去执行它。就这么简单。自己判断吧。你知道你是否拍成了开始时所设想的电影。如果你做到了,很好,享受一种新鲜的成就感,对着镜中的自己眨眨眼,然后继续前进。如果你按自己的标准失败了,那就学习你能学到的东西,在一种艺术形式中这算不得什么,下一次更努力就行。

这肯定需要有高度稳定的内核,但这会是封闭、傲慢的表现吗?毕竟,他看起来油盐不进,对外界没什么回应,似乎只向自己学习,也只在乎超越自己。对这样一个人,批评的意义又在哪里?

拍电影是创造性活动,但我写作除了创作,也有一大部分是批评,我不得不思考这个问题。尤其是公共写作,本身就是在一个开放的场域内对话,有时我甚至想,哪怕自己写的平平,只要关注到那个问题,激发了相应的讨论,那也是好的。

也是在这一意义上,我并不惧怕批评——没必要,那些批评其实说到底与我无关,只是形形色色的人对那个问题的回应,哪怕有时夹杂着强烈的情绪,但这都共同构成时代相的一个切片。我做我能做的,剩下的,由你们来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