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年,有一则声称是美国衣阿华州的某养鸡孵化场的“血腥”视频在网络上热传。视频反映了养鸡孵化场将刚孵出的雏鸡根据性别来挑选,那些孵化出来的小公鸡被直接扔进绞肉机里绞成肉泥。据视频披露的数据,这家养鸡孵化场每天要绞死15万只小公鸡。

从商业的角度,绞死那些毫无价值的小公鸡完全是“合理”的。孵化出来的母鸡,饲养长大后可以下蛋,创造经济价值;而过多的小公鸡则除了消耗饲料没有什么用处。对经营养鸡场的商人来说,那些孵化出来的雏鸡不过是生产资源,有用的就留下,无用的就处理掉。

人类作为进化树顶端的唯一物种,将那些进化树处于下层的物种看作是“资源”加以饲养、驯化、屠戮、肢解、食用似乎是天经地义的事情。那些孵化出来的大量小公鸡,没有价值就直接绞死符合充分利用“资源”的要义,饲料和鸡舍只提供给有价值的母鸡们;绞死的小公鸡唯一的用途就是混进饲料里充作母鸡们的食材。

如果有比人类更高级的物种,又会怎样呢?最近放映的美国影片《木星上行》(Jupiter Ascending)就表达了这个主题。影片的设定中,那些创造地球人类的宇宙豪门家族阿布拉克斯工业,不过是把地球当作是一个饲养场,他们家族数以千计的饲养场中的一个。地球人类被当作畜养的资源,每100名地球人可以提取一个单位的生命元素,用来永葆青春,延年益寿。阿布拉克斯工业做的就是这门生意,他们一个星球一个星球地“收割”,地球人类也不能豁免。

也就是说,如果人类被当作“资源”,那么性质与衣阿华的养鸡孵化场被绞死的小公鸡也就没有本质的区别。有用的人就留着,没有用的就“绞死”。事实上,从原始社会开始,人就是被争夺和奴役的资源。原始部落之间的战争,最常见的后果之一就是,胜利的部落将失败部落的男人和老人悉数杀光,而只抢走年轻的女人。在原始社会资源匮乏的情况下,失败部落的男性“俘虏”就像衣阿华养鸡孵化场的小公鸡一样,毫无价值;而失败部落年轻女人的生育资源可以帮助本部落繁殖更多的人丁,所以予以保留。社会更进一步发展,人作为资源几乎贯穿了整个人类历史。社会规模的扩大,以及更复杂的社会分工,被俘虏的敌国男人的劳力成为可以利用的资源,所以就不再屠杀,而是留下来做苦役。不仅敌国的俘虏是资源,本国的国民也是资源。周期性的战争使人口成为一个国家或政权最为重要的竞争资源之一。

如果说,经营衣阿华养鸡孵化场的商人把雏鸡当作资源,予取予夺;创造地球人类的宇宙豪门把地球人类当作资源,肆意“收割”。养鸡孵化场的商人也好,宇宙豪门家族也好,他们相对于被当作资源的低等物种来说,显然拥有绝对的权力(power)。同样,在人类社会发展的漫长历史进程中,无论是胜利部落把失败部落当作资源;王族和权贵将平民当作资源;国家和政府把人民当作资源。胜利部落相对失败部落;王族权贵相对平民;国家政权相对人民都拥有绝对的权力。在绝对权力面前,没有权力的人就是“资源”。

心理学的研究也证实了这一点。且不说绝对的权力,哪怕是相对的权力,权力大的人会更多地倾向于刻板化权力小的人;同时也更少对权力小的人予以同情和怜悯。权力大的人通常将权力小的人当作是实现自己目标的工具和手段,而不再把他人看作是有感情的个体,即权力会导致对他人的物化(objectification)。换言之,拥有权力,同时也意味着倾向于将他人视为资源(工具/手段)。

现实生活中,因为肆无忌惮的权力或权力感将他人视作可以利用的资源予取予夺的现象可谓比比皆是。像强制实行了近40年的计划生育政策,以及现在呼吁符合条件的夫妇生育二胎,其背后反映的正是把国民当作是资源,而不是有权利、有尊严的个体。而最近多名“”代表所提出的“阻断缺陷婴儿”出生的提案也可看作是权力物化他人的一个典型的例子。

据媒体报道,参加“两会”的雷冬竹代表在她连提三年的建议中写道:通过产前诊断,可以诊断出胎儿是健康人、携带者或是缺陷患者。如果是重型缺陷胎儿,就可以选择终止妊娠,阻断其出生。

阻断缺陷婴儿出生的理由不外乎是有严重缺陷的婴儿成长过程对国家、社会和家庭是“负担”,在其生命周期平均耗费109万元纯属一种浪费。因为那些有重型缺陷的婴儿就像衣阿华养鸡孵化场的小公鸡一样,没有什么价值,抚养他们、治疗他们并不会带来社会效益。

其中,纳入到所谓“重型缺陷”范畴的,就包括先天愚型儿(即唐氏综合征,Down’s Syndrome)。这种婴儿因为染色体的异常(多一条21号染色体)导致与生俱来的严重智力低下,而且往往同时伴随生殖器官、心脏、消化道、骨骼畸形;免疫力低下,等等。先天愚型儿的严重智力缺陷无法通过后天努力得到矫正。

在多名“两会”代表提出包括阻断先天愚型儿在内的缺陷婴儿出生的提案几乎同时,英国《每日电讯报》在3月12日一篇报道中,讲述了从2015年1月1日至今发生在全世界最美好的普通人的故事。其中,就有一名叫杰米·布鲁尔(Jamie Brewer)的先天愚型儿的故事。

布鲁尔在上个月的纽约时装周活动中,作为著名新锐服装定制品牌Carrie Hammer的模特走上了T台。布鲁尔不仅开创了纽约时装周的先例,而且她自己本身也是一名演员,出演了美国剧集《美国恐怖故事》(American Horror Story)中的Adelaide一角。

唐氏综合征患者Jamie Brewer

唐氏综合征患者Jamie Brewer

(唐氏综合征患者Jamie Brewer作为Carrie Hammer的模特上T台走秀。)

可以想见,如果布鲁尔出生在有着更加优越的社会制度的中国社会,她无疑就像是孵化场里没有用的小公鸡,在代表着国家最高权力机构的“两会”代表的提议下,她应该在出生前就被“阻断”。

布鲁尔为何不仅没有被当作资源,而是成为一名与其他人有着同等权利,有情感,有尊严的个体,无论她作为一名演员,还是模特。之所以如此,就在于人类历史发展迄今,现时代的人类文明早已摒弃了漫长历史中将他人视作资源的野蛮传统。科学技术的发展使人类社会普遍地免于资源的匮乏,而现代社会制度普遍地消解和制衡了那些精英和权力机构掌握的权力。人不再是为实现某些权力精英或者机构某种理想的工具和手段,人的幸福和福祉就是人类社会的目的本身。

显然,人类社会的现代文明绝非西方的专利。马克思在他著名的《共产党宣言》中就说到过:“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的自由发展的条件。”而且把这作为新社会的核心价值尺度。“每个人”意味着没有人是他人的资源;每个人都是他自己,由他自己来自由选择如何发展。

从这个意义上,布鲁尔真正做到了“自由发展”,她说:“年轻女性看了我以后会觉得‘如果她可以做到,那么我也可以!’我非常自豪能够为大家在证明和表现自己方面起到表率作用。”

既此,我不知道提出“阻断缺陷婴儿”提案的“两会”代表们如果有机会听到布鲁尔的这番话是否会汗颜。但可以肯定的一点是,在现时代,谁都没有资格把人当作资源来使用。具体到有缺陷婴儿的出生,只有婴儿父母才有全权来自由权衡、选择。医疗单位以及国家机构所要做的应该是无论父母做出怎样的权衡、选择,都同样地予以他们帮助和指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