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时报 | 对话低调版韩寒:我并不叛逆

直言不讳的知名中国博主韩寒,2010年于上海。

直言不讳的知名中国博主韩寒,2010年于上海。

34岁的韩寒留给世人的印象还是一个叛逆的坏男孩儿,这从他的最新英文版选集《The Problem with Me》的封面上可见一斑:“有关在当代中国捣乱的其他文章” 被作为副标题,而封底上以红色字体醒目地写道:“来自中国最受欢迎的麻烦制造者的充满讽刺意味的文章”,紧接着的推广介绍文字也将韩寒描述成“当今中国最有影响力和爱挑衅的年轻人”。

然而韩寒自己似乎既不接受又不反对这种陈词滥调似的标签。前一些日子, 当作者发邮件给韩寒问他怎么看待他的这本新书在西方的推广时,韩寒的回答是:“我能用英文回答么?I don’t care,it’s not important(我不在乎,这不重要)。”

这符合韩寒近些年来呈现给大众的形象,低调,不再热衷解释和争论,不再言辞大胆犀利。但同时,韩寒依旧是韩寒,他的回答继承了自己以往的不羁中带着幽默的风格。

这本8月份出版的作品集,是韩寒第三部被翻译成英文出版的作品,包含了韩寒从18岁到近些年写的40篇文章,从他早年对中国教育的批判,对赛车事业的热爱,到在网络上和其他作家的论战和对一些社会议题的讨论,再到他为人父之后的一些生活感触。翻译刘欣(Alice Xin Liu)和周华(Joel Martinsen)在序言中写道,“在公众的注视下成长起来的韩寒,用他的文字记录了中国过去十几年的变化,也记录了他自己从少年成长为一个自信的男人的过程。”

新千年伊始,越发丰富的物质生活让80年代出生的一代中国年轻人开始和他们的父辈产生价值观的差距,而89年民运失败带来了他们近10年的困惑和沉默,这时韩寒进入了公众的视线,引发了大家对于中国80后的讨论。2005年开始,韩寒在自己的博客上频繁更新博文,发表对时事的评论,更加加深了韩寒言辞犀利的形象。

“有评论家将韩寒叫做公共知识分子,并将其与鲁迅相比较。不论他们的相似度有多少,当我们回头去看鲁迅的一些作品,比如《立论》,会发现韩寒以幽默的笔触去评论时事的风格和鲁迅很相似,这很有意思,” 刘欣和周华在邮件中写道。

来自美国的翻译周华从很早就开始关注韩寒的作品。但是当他和刘欣开始为这本书的出版做准备的时候,韩寒变得不再频繁发表作品。

五年前,韩寒社会时事评论者和公共知识分子的角色开始被认为发生了转变。2011年岁末,韩寒连续以《谈革命》、《说民主》和《要自由》三篇博文在网络上引起轩然大波。他在文章中说:“暴力革命我们都不愿意发生,天鹅绒革命不可能在近期的中国发生,完美民主不可能在中国出现,所以我们只能一点一点追”,“极其强大的一党制其实就等于是无党制,因为党组织庞大到了一定的程度,它就是人民本身,而人民就是体制本身”,“任何的革命都需要时间,中国那么大的国家,不说天下大乱,军阀混战,权利真空。稍微乱个五年十年的,老百姓肯定会特别期盼出现一个铁腕独裁者”。

韩寒从来不属于体制对立面,真正的“民主斗士”向来将韩寒的观点描述成隔靴搔痒,这三篇文章的出现更是让自由派的他们认为韩寒被收买了,并将韩寒的公开“妥协”上升到一代青年才俊向犬儒主意的堕落。韩寒自己也在博客中戏虐道,当他不那么极端,就被认为是“五毛”。但是同时,也有韩寒的支持者认为韩寒成熟了,温和了,变得不再满身是刺。

从2013年到现在,韩寒很少再更新他的博客,只有在微博上还能看见他的身影。想借他之口表达对时局看法的人都觉得有些失望。2012年中国新一届领导班子开始执政之后,中国的言论环境并没有变好,网络大V受到了更多来自政府的监督和管理。韩寒有意的还是无意的温和沉默令外界开始猜测他的动因。在今年8月上海书展,韩寒在一个活动中说他在想曾经的一些观点是不是太偏颇了一些;他也会不时地来调侃一下自己,比如在他监制的电影《左耳》(2015年)中,有一句台词是说:“我早就不看韩寒了。”

韩寒在公开场合变得低调,他的观点看来变得有些保守,这对新书的翻译来说是一个挑战。周华和刘欣决定将韩寒从18岁开始的所有文章作为备选,并在书中设立了一个关于“成长在中国”的章节来收录韩寒早期的作品。为了将韩寒的一些幽默用英文展现出来,译者和编辑加了一些注释。

其实,韩寒从未停止做事。他依然活跃于赛车场,他的微博在持续更新着,虽然较少发表对时事评论,而多了对女儿成长的记录和对生活的感悟。他开始写剧本,拍电影,填歌词。2014年,他执导的电影《后会无期》上映。另两部电影《天空制造》和《三重门》也将在2017年和2018年上映。

译者周华认为我们依然有理由读韩寒。“韩寒有着非典型的生活轨迹,但是他写的很多经历是他同龄一代中国人所共同经历过的——在农村度过的童年,在学校住宿,离开家去大城市追梦,成家立业,”周华说。“他对中国过去十几年的观察描绘了一个变化中的中国环境,而正是这个环境造就了中国当今的年轻人——也是中国未来的领导者。”

近期,韩寒通过电子邮件接受了采访,采访实录如下。

纽约时报中文网:这本书的主题似乎是关于你的各种有关“捣乱”的文章。人们提到韩寒的时候,似乎依然想到那个叛逆少年的样子,你怎么看你给大众留下的这个叛逆形象?

我觉得自己并不叛逆,叛逆这个词的意思往往是故意和其他人对着干,未必是他心中想要做的事情。我做的仅仅是把我喜欢的、想做的事情做出来,想说的话表达出来。但是大家这么看待我,我也没有办法,因为媒体给某个人贴一个标签总是方便他们记忆和传播。

纽约时报中文网:似乎你现在不再像网络博客刚开始流行那些年一样勤于更新你的博客了,似乎很多时间花在了其他的事情上,比如电影,是因为什么?

韩寒:因为很多事情该做的已经做了,该说的已经说了。本质上,我是一个喜欢做多过于喜欢说的人。互联网在中国发达了以后,往往大家都喜欢说话和评价,做事情的人反而少了。包括我去参加职业赛车也是这样,我很高兴自己12年的职业赛车生涯获得了七个全国锦标赛的总冠军。这可不是用嘴巴能说出来的。拍电影也是如此。我只是在一个一个完成儿时的理想。

纽约时报中文网:很多人曾经期待你成为中国21世纪的鲁迅,而你在一些场合说过你并不喜欢鲁迅,现在看来你也并非朝着鲁迅的方向走。你会对世人加到你身上的标签感到厌烦么?

韩寒:还是那句话,我不会按照他人给我的“人设”去生活。有些人会觉得我不符合他们的设定,并问我为什么。我连回答的兴趣都没有。我为什么要活在他人的设定中。

纽约时报中文网:有评论认为你很懂得拿捏好分寸,在杂文中既能抛出社会的问题,又能恰到好处而不越界,你同意么?你有过刻意的自我审查和形象经营么?

韩寒:这是一个很明显的“事后问题”,根据暂时的结果推断他人的行为。事实上,我真的没有考虑这么多,我只是尽量尝试把文章写得有趣。

纽约时报中文网:你的这本英文书里面收录了你从18岁到现在的作品。现在让你回头看的话,你怎么看待你的少年成名?现在去看过去的作品,你会有什么样的感觉?

韩寒:当然有些早期的作品会觉得很幼稚。很多年过去,我也开始反思我的某些观点,或者不赞同我以前的某些想法。每个写作者都会遇到类似的问题吧。我觉得对我最大的困扰还是我拍摄了太多照片和视频。作为一个写作者,还是应该尽量多地不让路人认出你,这样才能更好的去体会生活本身。

纽约时报中文网:你觉得现在的中国文学创作环境,对言论的宽容度和新世纪之初相比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

韩寒:中国的言论环境其实一直很飘忽,有时候松一些,有时候紧一些,你也无法知道具体哪些地方会出问题。但总体因为时代的进步,信息的通畅,言论环境总是在越来越好。

纽约时报中文网:你会以自己是公共知识分子为荣么?作为公共知识分子,你会给自己什么样的的责任?你觉得中国的知识分子(包括你在内)有着什么样子的困惑?

韩寒:这个问题很大。对于我来说,我一直觉得我是一个知识分子,虽然我没有上完高中,甚至在有些问题上的观点和很多公共知识分子不一样。现在没有什么人用这个词了,而且因为微博等传播工具的诞生,发言的门槛变得很低,加上公共知识分子自身发言的一些不谨慎,反而导致了很多人对于知识分子的反感。不过一个更好的世界肯定是需要很多优秀的知识分子的。优秀两个字很重要。

纽约时报中文网:西方开始关注中国的年轻一代是从关注你开始的。你会觉得这对你是一种压力么?你觉得中国年轻一代是否如外界所理解的一样不关心政治和历史?

韩寒:其实西方一直有一个错误的感觉,觉得因为互联网墙的存在,中国的网民根本不了解世界上在发生什么,他们把中国年轻人想得过度的闭塞。其实中国,尤其是中大城市,对于资讯的了解以及历史政治的了解,还是要比大家想像得好很多。一些产品,无论文化产品还是生活用品,在西方很一般的,想来这里的年轻人市场里混点钱,正在变得越来越困难。诚然,大家的认知有不少的区别,但造成这些区别的原因并不是因为资讯。就算所有的美国网站都能正常访问,民族主义依然会汹涌,甚至更汹涌。

纽约时报中文网:你怎么看待流行于中国年轻一代当中的民族主义情节?比方说他们年初占领蔡英文脸书主页,制作爱国视频,举报港独、台独艺人,抗议各种国外涉及所谓“反华”的企业等事件……

韩寒:其实全世界网络文化都会遇到这样的问题,任何国家都有民族主义,绝大多数人在不同的生命阶段也会或多或少体现出一些民族主义色彩。中国年轻人在这方面尤其热烈。你觉得自己强大了,这种强大可能是因为中国的经济话语权提升,你可能自己没有受益,但不重要,反正就是你觉得自己强大了,然后你要去收复台湾,你要去征服香港,但你如果太激烈,只会让那里的年轻人觉得很可怕,对你更加抵触。说实话,蔡英文之所以当选,大陆的民族主义也助攻了不少。也许你的本意是希望这件事情不要发生,但你的行为助长了这件事情的发生。比如我,以前很喜欢香港,但去了几次香港,那里很多人对待大陆游客的态度让我觉得很不舒服,但你更激烈的方式只能让撕裂更严重。我一直觉得,民族的真正强大是包容。

纽约时报中文网:你怎么看待你的文章被翻译结集出版,并在西方推广?

韩寒:我能用英文回答么?I don’t care,it’s not important(我不在乎,这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