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泉 | 耽美作者被判十年引发愤怒浪潮

耽美作者被判十年引发愤怒浪潮:男男小黄文为何如此重要
Original 腐不正 女泉

作者 / 腐不正

编辑 / 瑞雪 朴西

首发 / 新媒体女性

编按 :11月16日,来自芜湖新闻网的一篇报道掀起了公共平台上诸多网友的讨论热潮:安徽芜湖的耽美文学作者天一(化名)因犯制作、贩卖淫秽物品牟利罪,一审获刑十年零六个月。据报道,天一对判决不服,正在向芜湖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

此案引起广大网友的愤怒和心寒,原因有三:一,天一因非法出版、贩卖十八禁耽美文学作品共获利十五万元,被判十年是否量刑过重?二,天一案判刑比其它包括性侵、囚禁女童等恶性性别暴力案件还要重,判决实在无法让人信服,同时也让人对妇女儿童安全没能得到至少是同样重视的情况感到失望;三,我国没有出版法,没有文艺作品分级制度,对“合法出版”的门槛例如书号、刊号的获取始终没有放低,“非法出版”的诸多前提被忽视。

天一案的出现也让许多耽美文学写作者、爱好者倍感荒谬和憋屈,“成年人连看小黄书的权利都没有了?”“如果天一有罪,我们都有罪。”不少耽美文学作者也发出了宣言:“我不会放弃自己创作、阅读、研究和讨论耽美色情读物的权利。”作为女性情欲实践的一大通道,耽美文学因其多描写男同性恋的情欲故事而同时触碰了“色情”和“同性恋”两条审查底线,往往成为平台和政府严打严查的主要目标之一,今年4月新浪微博重点清查“涉黄的、宣扬血腥暴力、同性恋题材的漫画及短视频内容”便可见一斑。

作为一名资深“腐女”,本文作者以今年4月13日新浪微博清查“同性恋题材内容”遭到同性恋团体反对最终撤回公告事件为背景,从两者所指向的“同性恋”的不同出发,剖析耽美文学之于女性情欲解放的独特意义。作者指出,耽美文学正是女性试图进行情欲探索的新尝试,蕴含了其对于性的丰富想象。而在当前环境下,作者认为,审查者们表面上打击的是“同性恋内容”和“色情”,事实上最终打击的是“女性的情欲表达与探索”。

女人看“”看的是什么

我是一名腐女,对,“腐女”的“腐”,就是今年4月新浪微博宣布“清查同性恋内容”公告中,“涉黄的、宣扬血腥暴力、同性恋题材的漫画及短视频内容,如包含以下特征的内容:‘腐、基、耽美、本子’”后半句里的“腐”。

那“腐女”是干什么的呢?我们不干什么,我们只是一群喜爱阅读甚至创作小说、漫画、(小)视频、(小)电影的女子,而我们阅读和创作的这些作品,内容刚好是围绕男人与男人之间发生的性与爱还有罗曼(male-male erotica and romance)而展开的,我们在脑海里驰骋这些想象,然后达到肉体与心灵的满足。

这样的爱好者和作品遍布全球,从60年代日本的漫画家描绘美少年的少女漫画开始,发展到如今每年在英文、日文、繁体中文市面上(如亚马逊、普通实体书店)正常流通的漫画、小说、杂志就有成千上万本,更不用说浩如烟海的网络作品。90年代中期,日本的爱好者便有约10万-50万人[1],中文世界在这么多年也发展出了一代又一代数以百万计的女性爱好者。

目前,从日本流传出BL(Boys’ Love)一词在全世界通用来形容这种文化和作品类型,而中文世界则习惯称之为“耽美”,这一文化的爱好者则被称为“腐女/男”。

也许有人会觉得这种爱好和想象很奇怪甚至变态(“怎么会有女生喜欢想象男跟男的情欲互动!”),但事实上,人们在看异性的同性性行为时感到刺激和满足,早已被证实是很常见的现象,如果你知道有异性恋男性喜欢看两个女生“妖精打架”的小视频,还能从中找到自己的满足,那么大概也能理解女性欣赏男性们美好的身体互动甚至互搏时的激动心情。

然而不得不提的是,腐女们看男男和直男看女女,还是有不一样的地方,如果说大部分直男看女女的时候,复制的依然是现实中的异性恋男女位阶甚至权力结构(如男主动女被动以及女性作为被观看的客体),那么对于女性们来说,耽美却提供了远离这一结构从而可以让女性更自在自如地享受色乐、纵情想象的机会。

日本BL研究学者东园子就提出过类似“距离论”的说法,在目前性别分化教育的情况下,她认为对于女性读者而言,男性有很多部分是未知的,因此以男男为主角的作品,留给女性读者的空白与想象空间,要比拥有贴近女性本身的女主角的作品大得多。

不少研究亦表明,由于耽美作品中只以男男为主角,女性得以在想象中超脱饱受父权和异性恋规范规训的女性身体,穿梭和代入与自身相异的“身体”中,获得层次更丰富的体验。

虽然现在许多言情作品对女性和男女关系的描写相比传统的女性角色和异性恋关系来说已经有了很多突破,但这些研究显示,许多女性读者们仍然会认为,由于女主角一方的身体与女性读者太过贴近,总让人不可避免感受到社会铭刻于女性身体上的规范还有现实中男女不平等关系,从而比不上耽美中男与男之间对等又充满爱和张力的关系所带来的愉悦/逾越和魅力。总而言之,“腐”和“耽美”对于这些女性读者而言,算得上是让她们某种程度摆脱现实限制,自如和丰富地畅想爱和性的重要途径。

耽美注定“涉黄”

腐女们在耽美中所描绘和所爱的“同性恋”,目前看来,用英文中的homoeroticism(同性情欲)来理解似乎更为准确。耽美所描绘的同性情欲(homoeroticism),顾名思义,更多侧重于同性和同性之间的彼此吸引(attraction)和种种化学反应(chemistry),包括同性之间散发的爱的荷尔蒙,膨胀流窜的欲望因子,还有男性角色与男性角色之间那种一触即发的性吸引力和性张力。Homoeroticism(同性情欲)更强调这一词语后面的eroticism(情欲)的部分,不一定要求具有同性恋(homosexual)的性取向或身份。

正如腐女们为捕捉到男性角色与男性角色之间的情欲汹涌而激动不已,并且为沉浸在到处流窜着爱与欲的作品而感到浑身舒畅,但很多耽美作品里的男性角色不一定被特意描绘为认同同性恋的身份,甚至在很多和耽美完全不沾边的作品里,即使里面的男性没有丝毫同性恋倾向,但腐女们还是可以透过“腐之眼”捕捉到/想象出里面男性角色间的暗涌情愫,主动去创造然后沉浸在这样一种愉悦/逾越里。腐女们更在意的是男性角色与男性角色之间那种细腻的欲力拉扯和牵引羁绊,而不一定特别在意是否具有同性恋(homosexual)身份或性取向。

也由此可见,耽美里的同性情欲,伴随着女性读者所享受的男男同性间的情爱激荡,这里面的本质事实上亦是女性的情欲投射、施展和流窜。透过男男的想象虚构躯壳,最内里的内芯还是回归到女性的情欲如何施展上,因此耽美也不一定志在反映真实的男男同性恋,最重要的还是女性的想象。只不过,在目前人们还没有掌握合适的词汇来理解这一现象的时候,大家往往就根据耽美呈现出来的表面形式——男性与男性之间的相爱和性行为——直接套用我们常用的“同性恋”(homosexual)或“同性恋题材”一词来理解耽美。这也是为什么新浪平台在“清查公告”里所说的“同性恋题材”事实上指的就是耽美,否则平台也不会在“同性恋题材”后还加上后半句“腐、基、耽美、本子”——后四者均是与耽美相关的用语。

这当然是一种误植。然而这不妨碍平台从一开始就将审查目标定在耽美作为一种“色情”。耽美发展到现在,几乎所有的作品都必定关乎女性头脑里想象的男性与男性之间的情潮暗涌,在所谓“正常”人眼中,耽美的“同性恋”无可避免是“涉黄的”,是“色情的”,是有问题的。这也是为什么新浪在清查公告中会另同志群体百思不得其解地将“同性恋”与“涉黄”并列。

同样,从最近的天一案也可以看出,审查者对耽美的理解和审查重点均是“男同性恋之间,那些难以启齿的、淫秽的性内容”。可以说,审查者对耽美有所观察但又不完全理解,因此在他们眼中,耽美和同性恋和涉黄是一回事。他们虽(误)用着“同性恋”一词,但事实上他们很清楚,由始至终这个词指称的都是耽美同性情欲乃至“色情”本身。

这也是为什么当一部分同志群体在半年前的新浪清查行动中以“同性恋不等于涉黄”为由向平台抗议,平台最终会同意撤回“清除同性恋”决定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皆因此“同性恋”主要或目前非彼想要清除的“同性恋”。当“同性恋”(homosexual)被要求不等同于“色情”,被要求变成“同志”(gay)、变成一种身份和认同的时候,它便被人为淡化掉“性”(sex)的那部分,这对审查者而言自然可以因暂时没有妨碍而作出假性让步。

新浪此举也创造性地区分出来两种“同性恋”:去性的、强调现实身份认同的“同性恋”和可以不用“同性恋”作为文字指称但一定是“色情的”耽美“同性恋”。从新浪修改后的公告看,“同性恋”这一文字被移除了,但没有改变原本“涉黄”是要被清除的事实;从众人(包括一部分同志群体)的反应来看,“色情”被清理是再合理不过的事情,也没有人想为此争辩。

这对从一开始就被认定“涉黄”的耽美来说,甚至对所有人来说都不是一个好消息:“同性恋”(而且还只是去性的那一部分)被摘出来暂时安全了,而同性情欲(homoeroticism),女性的情欲乃至于情欲(eroticism)本身,仍将处于永恒的清除阴影之下。

耽美作为女性的情欲出路

我不讳言耽美的“涉黄”。事实上,耽美从诞生的那一刻起便染上了“黄色”的底色。[2]然而“涉黄”的或“色情”的就必然是有害的吗?关于“色情”,女性主义历来已有很多讨论,但这些讨论的目的都是为了不要粗暴一刀切地认为“色情”非好即坏,而是试图去辨认清楚色情对于我们的意义和可能蕴含的制度性暴力的部分[3]。

关于耽美的“黄”,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却是,耽美由始至终都在情欲上抚慰着女性。

套用目前耽美文化中的流行话语,形形色色的耽美作品不啻是女性作者和读者“放飞”自我想象和情欲的地方。对此,我们必须放在目前女性享受色情消费的情况和所能获得的色情制品的特点这一背景下理解。我们常常在生活中或网络上遇见人们(通常是男性)言辞暧昧地提起某某岛国动作片或某某著名女优,事实上我们(无论男女)皆已熟悉这种(异性恋)男性之间共享的色情文化氛围,习以为常见怪不怪。

然而若说起女性津津乐道的相关色情作品或演员,谁又数得上来?甚至人们在默认男性会看岛国动作片的时候,根本不会觉得女性也有享受色情的需求,女性的性长久以来要不被默认为附庸于男性,要不仍然被挤压在私人的阴暗角落无人知晓。长久以来,色情制品特别是那些小电影,即使有女性参与其中,然而无论是从美学、拍摄角度还是感官体验而言,大多数仍然是以男性为中心的,女性观众鲜能在其中找到乐趣和符合自己的品味。

支持完全禁止色情制品流通的著名女权主义法学家麦金农(Catharine Alice MacKinnon)甚至认为,在现有的性别权力结构之下,任何在这种文化下生产出来的色情制品,都是在复制男性对女性的掌控和暴力,因此应该完全被禁止,尤其是考虑到麦金农提出这一观点的背景是上世纪80年代的美国,那时候色情产业仍然由男性把控,由女性角度出发的色情制品实际上寥寥无几。

尽管麦金农的观点一直以来饱受争议,但这从另一方面却反衬出,从60年代开始在90年代之后迎来全球兴盛的这种由女性作者创作出来给女性读者阅读玩赏的情欲作品——耽美——是多么宝贵。在长久以来女性无法找到合适的作品装载自己的情欲想象的情况下,在当中可以驰骋女性的想象的耽美慢慢发展起来便是自然而然的事。如同我在最开始介绍耽美的特点时所言,耽美中的男男,为女性读者提供了一副想象躯壳,且因为性别对等的关系,使得女性读者可以畅快地穿梭在任何角色中获得大大的满足。

另外,相比小电影等呈现的是较为真实的影像,小说文字和漫画图像可以以更低的成本轻易地“制作”出现实录影无法做到的想象画面,以及在美学上可以做到更漂亮的效果,使得读者和作者“放飞”自我、驰骋想象的空间更大。这也是为什么,在现实情况不允许之下,女性的色情消费往往多是通过文字小说和漫画达成的,和男性消费色情时多消费的是录影和写真照片的习惯不太一样:前者因其特性更能承载女性以想象为主的情欲。

然而近几年也看到了一些可喜的变化,日本的文化产业甚至开始探索专门拍给女性看的男男动作片(soft porn),兼具女性喜欢的细腻情感和情欲张力,从美学和感官上都和其他从男性角度出发的动作片(包括拍给异性恋男性看的和拍给男同志看的)不太一样。

也许正如台湾BL研究者Cocome所说,“生命会自己找到出路”。当女性希望自己的情欲也有一个出口的时候,当女性也希望找到满足自己情欲的作品的时候,很多人的创造力和想象力就会被激励起来,也就会有更新鲜的感官想象、实践、作品的诞生。从言情到耽美,再到耽美作品的想象、种类、边界不断拓展并在全世界百花齐放,无不体现着这样的道理。

耽美文化能够蓬勃发展和壮大,必定是因为它承载了这一大批女性的需求,有阅读观看的需求就会有创作的动力,有了更丰富的作品亦会进一步吸引源源不断的阅读观看。甚至可以说,耽美的发展史,其实就是一段女性情欲和需求的探索史。而耽美发展到现在,伴随着在全球和中文世界欣欣向荣的文化和“腐女”“腐”等事实逐渐被圈外人知晓,女性情欲亦终于可以浮出水面稍微解放呼吸。

早有许多BL研究学者如沟口彰子等人指出,与一般文学艺术创作中作者和读者距离非常远、互动交流少相比,耽美很重要的一个特点便是它是一个非常仰赖爱好者们交流和互动从而可以更蓬勃发展的文化。在耽美里常见创作者与读者之间平等、日常、近距离的交流甚至位置互换——许多耽美作者本身就是爱好者和读者,而读者也常常“下海”成为创作者——这些都增加了创作和阅读过程中的愉快,也不断满足着女性的情欲需求。汇聚着作者和读者的交流平台也逐渐成为一大批中国女性的情欲交流集散之地。对于许多女性而言,随着社群的壮大和交流平台的发展,她们终于可以在一个类似微博的半公共平台上找到同好,去释放和施展自己的情欲想象。女性终于有了一个情欲舒展的空间,这是何等重要的事情啊!

然而必须看到且必须再一次强调的是,新浪的“清查”和天一案的示警对长久以来好不容易终于透露出一点生机的女性情欲来说,无疑是一个极度危险的信号。这实质上是试图再一次将女性情欲驱赶回女性个人的阴暗角落里,而阻止女性情欲走向可见性和进一步连结的可能。

如同之前所说,耽美是依赖爱好者们互相交流才越蓬勃发展的文化,并且在耽美里,女性的情欲往往依靠想象文本才得以顺利输出,日本BL研究学者沟口彰子就已提到过,透过阅读同一个文本,女性爱好者之间的情欲交流才成为可能,文本在耽美中是非常重要的女性情欲的生发点和对接点。

基于耽美的这些特性,那么随着公共平台对耽美内容、文本的清除,其清除的是耽美作品以及基于此的耽美爱好者们的交流机会,这导致的结果可能不仅仅是将女性情欲从(半)公共领域驱赶回私人领域,甚至是对这一大批女性的情欲本身的彻底歼除。亦即就连女性们私下的情欲亦因此难以产生,因为提供情欲发生的来源——作品、文本、交流——已经彻底不见。

我知道,仍然有人会认为,既然耽美里有描写到“”,又在公共平台上或私下做成制品传播,肯定会产生不好的公共影响,因此对这些行为和现象进行打击是合理的。

对此,我的回应是,首先,如同我一直在强调的,耽美是一种主要依赖想象而进行的色情消费,所有过程在个人与文字、图像的对话以及个人脑海里的想象空间即可完成,甚至不需要在现实中去和第二人接触。甚至对腐女来说,想象带来的愉悦很多时候比现实的愉悦要快乐得多,犯不上看完耽美之后还在现实里施行什么。另外,在目前对“男男”的爱好依然会在“正常人”眼中显得不正常的情况下,对腐女来说这一爱好带来的羞耻感依然存在的情况下,腐女们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头脑里想象,爱好者内部互相交流,圈地自萌,自爽就好。并且,在逐年严苛的网络环境和现实环境下,耽美群体内部已经发展出很多自律的行径,一避再避,只求有一席生存之地。

这样看来,相比许多微博大V宣称“男人都是强奸犯,会忍不住强奸女性”,还有那些在现实里控制不住自己、未经别人同意实质性侵别人的那些人,腐女们的爱好和自我想象事实上要无害和纯良得多。若然连这样小心得不能再小心的情欲也要驱赶,那么不禁让人要问何处才有女性情欲的生存空间。在这里亦想问问新浪等平台,为何任由诸多账号公开喊话的、明显更有害的、会产生极坏社会影响的血腥、暴力、“涉黄”言论在平台上肆虐,不闻不问,却对在严苛环境下已经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地“管好自己”的耽美和女性情欲驱赶至此?

我能替“新浪”们想到的答案,大概是,他们会认为这样的女性情欲,终究是一种变态的甚至大逆不道的欲望吧。在严肃正经的父权看来,女性有欲望是多么奇怪的事,即使女性被允许有欲望,也大概必须是在名为“丈夫”的男性监督底下进行的,最好还是在为生育服务时才有欲望吧。而耽美,几乎把所有父权的忌讳全部犯了一遍:沉浸在耽美中的女性不仅有欲望,还把男性翻转为欲望的客体,搞的居然还是男男“同性恋”,还不利于传宗接代。[4]尤其是在生育不断降低、人口老龄化渐显、不断提倡女性回家生“二胎”的今天,这样的情欲在急需传宗接代的父权看来,是多么大逆不道啊。

只可惜,当代社会学理论家安东尼·吉登斯在《亲密关系的变革》里早就“预言”了,随着现代技术的出现,尤其是安全套等避孕术的发明,性和生育终于可以分离开来,使得性可以回到性本身。人们由此可以更放心和更多地探索发展不以生殖为目的的性,享受性本身带来的愉悦,是现代社会再自然不过的变化。耽美,说到底只是在现代社会底下探索爱与欲的愉悦的其中一种形式,它和异性恋伴侣之间进行非生殖的性实践、自慰、同性恋之间的性实践等等其实是一样的,没有什么“经济”功用,却是人对愉悦和情欲的自然需求和自我探索。更何况,涉及到不生育,还有种种历史的现实的复杂原因导致了这一状况,若然把全世界不生育的原因都扣在耽美和女性情欲头上,耽美和女性实在背不起这么大的锅。

在情欲面前,我们的差别其实没有想象中大

也因此,我认为,今天腐女的情欲被打击、情欲表达空间被收窄,不仅是女性之事,更是所有试图享受情欲之人或曰“性公民”的事。

它是同性恋群体的事:只要耽美一天是作为男同性恋的禁忌同性情欲(homoeroticism)被清查,那么同志群体就一天都会处于同样的阴影之下。也许今天可以因为“同性恋不等于涉黄”而暂时免于审查,然而同性恋依然会有同性间的情欲和性,而情欲和性,最终必然会受到监管。更何况,正如福柯所说,“同性恋”(homosexual)一词是在现代社会开始研究各种“变态”性行为后才诞生出来,用于形容男男性行为的,也是因为这个词的出现同性恋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是什么,然后发展成为一种身份认同。那么,从一开始,同性恋就是和“性”挂钩的,“同性恋”(homosexual)里面,始终有一个“性”(sex)字。既然如此,对于“性”,我们事实上无法摆脱,但也无须因此回避,对于耽美的“情欲”、“涉黄”、“色情”、“带性的同性恋”,同志群体和耽美群体其实也不必互相切割。

它也是所有追求情欲实践之人的事。在福柯所说的现代社会里,不能导致生育而是以性快感为目标的性行为,都是各种“性倒错”“性变态”行为,同性恋是,异性恋不以生殖为目的的性行为是,其他性恋、虐恋、自慰以及所有以享受性为目的的性实践甚至色情幻想都是,即使到了今天,人们的想法也没有多少改变。

今天的耽美,作为一种女性们自娱自乐的情欲实践放在这样的标准下也一样会被认为是“变态”的。换然之,在正统性生殖实践面前,我们都是不符合标准的。可是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也可以是我们与众不同又丰富多彩的地方。正因为有了各种逾越/愉悦的性实践,我们才得以不断自我探索,拓展想象和认识的边界。因为有了我们,这个世界的愉悦和快乐又多了几分。

最后借用《我腐了,也弯了——关于一个拉拉为什么要看脆皮鸭文学的全部》这篇文章里的一句话:“剥掉标签,直面赤裸的欲望,人与人的差别其实没有想象中大”。在所有非正统的、不育的、“变态”的“性”上,在试图享受愉悦和“色情”的欲望里,我们都是一样的。

[1]根据维基百科“yaoi fandom”词条下的统计数字显示。

[2]也许有人会质疑,耽美并不是都是“黄色的”,也有从头到尾不描写任何肉体,纯“清水”的作品。然而在这里我希望大家将“情欲”拓宽来看,看成是男性角色与男性角色之间的那种吸引力,那种暧昧化学因子流转,就好像爱的信息素因子互相传递一样。那么无论“清水”与否,只要耽美是描绘男性与男性之间的吸引力,这里面都有着某种“欲”力在里面。更何况,即使是会阅读“清水”作品,也不代表女性读者会排斥作品里有任何情欲互动,这两者并不矛盾。相反,从我的观察经验来看,绝大部分女性读者对于比“清水”更多的色情描写不但不会排斥,甚至是非常欢迎的。

[3]囿于篇幅关系这部分无法详谈,感兴趣的朋友可参考美国80年代的女性主义性论战。

[4]但事实上女性看不看耽美跟她愿不愿意生孩子没有任何必然联系。

参考资料

1. 陈莉亚. <从微博宣布“清查”同性恋内容到撤回,66.5个小时内发生了什么?>. 《好奇心日报》. 2018年4月16日.

2. 李衣雲. <在变态与反抗的夹缝之外——论Boys’ Love论>.《图像叙事研究文集》. 台北:书林,2016.

3. 沟口彰子. 《BL进化论:男子爱可以改变世界!日本首席BL专家的社会观察与历史研究》. 黄大旺译. 台北:稻田,2016.

4. Cocome. 《腐腐得正:男人的友情就是奸情!》. 台北:奇异果文创,2016.

5. 安东尼·吉登斯.《亲密关系的变革:现代社会中的性、爱和爱欲》. 陈永国,汪民安等译. 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1.

6. 鸭青. <我腐了,也弯了——关于一个拉拉为什么要看脆皮鸭文学的全部>. 《TP工厂》. 2018年4月22日.

7. 凯瑟琳·麦金农.《迈向女性主义的国家理论》.曲广娣译. 北京: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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