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 故问研修班

胡赳赳

作家、媒体人、文化研究者,《新周刊》前总主笔、副主编。其曾祖父师从熊十力、马一浮,民国时为复性书院教务长,是马一浮学派的中坚力量。胡赳赳秉承家学,幼年时即习诗学文,少年时代学医,大学毕业后投身传媒界,成为北京文化圈代表性人物。出版有随笔集《北京的腔调》、《北京的味道》、《中国的倒影》;艺术批评集《空,欢喜》;另有诗集《玄的弦》等。

中国的大学正在失去活力,失去吸引力。异化的大学生理端异常活跃,而功能端日渐萎缩。人们不愿去对那个院墙之内的高等学府指手划脚,更不想对心目中的象牙塔扼腕叹息。

如果说大学有一天会消失,那一定是它自取灭亡。

大学死穴:行政力把关

现在,随便拉一个人来都能痛斥教育尤其是学院教育的通病:以行政偷换学术;以学术偷换创造力;以有益掩盖无趣;以无趣故作高深。以行政偷换学术,表现在行政性的表格、风格、指令入侵大学已经27年了。1978年恢复高考,这个曾经的福祉也是以行政方式实现的,这便决定了大学无法在行政上突围。与科举制度不同地是,科举制度能实现学术与行政的大循环:学而优则仕。现代性大学是不会为此而妥协的,但中国学术教育却在行政学术共同体内,饱受行政对学术的指挥之苦,倍受行政对教育的僵化范式之忧。一个活生生的例子是“体制外”教授陈丹青,他指出大学教育正在用“行政思维”替代“教育思维”。“人的才气,性情,素质,统统变成了表格数字,”他因之感叹道,“从这些表格上根本看不出考生是怎样一个人!”在美国待了18年,陈丹青回来一看:“教学计划、教学大纲、教学思想、教学评估,是学院的头等大事:没完没了的表格、会议、研讨、论文,加上满坑满谷的教材……”这种行政才有的手段只见文牍不见人。而新一轮的大学合并、扩招、扩建运动,不亚于又一场灾难,“高大全”了,但行政指令却使大学强行成为校际比拼场,而忽视了大学自然新陈代谢的可贵性。

大学死党:群抄公当道

网上买卖论文,在全球范围内抄袭,为评职称而买版面上论文,将论文数量当作终极追求。这是现在大学的现状,从学生到老师,从本科生到教授,从学士论文到教授职称评定,无一例外、堂而皇之地都发生过抄袭事件。如果这些抄袭事件分散于不同国家和不同时期,我们无话可说,但在一国之内如此集中的发生如此多的学术抄袭与学术腐败事件,就不能不警醒:这已经不是人格问题了,而是什么使得人格变得不再重要?答案自然是群抄当道的外部环境:要毕业、要升迁、要福利待遇、要出人头地、要跑步进入新天地。代写论文,论文要署导师名字,导师要署行政领导名字,要将他人论文攫为己有,要与他人分享论文成果,诸如此类,不一而足,几乎成为学界的潜规则。学术成为一种信息级差下掩人耳目的遮羞布,这实在不知是把学术当作把戏,还是视为科学的正途。

大学死相:创造性萎缩

现在,读书无用论正在以另一种方式出现:从经济学来看,上大学的投入产出不成正比,投入太高产出太低——昂贵学费背后可能是一毕业就失业的底线,或因找不到称心如意的工作而不得不继续“深造”;从社会学来看,虽读书的目的各有不同,但接受到的教育方式却千篇一律,我们需要的究竟是“批量化的标谁件”,还是生态多样的有创造力的人?清华大学博士生王垠退学,很大的原因是他觉得大学、老师及他眼中的学界,把写论文发表论文当作唯一目的,而无心于具有创造力的科研和对社会进步起真正推动力的发现创新。这是大学的新的死皮赖脸相,它“在人类进步的阶梯上赖着不动”,你奈它何?有人分析中国全球竞争力无法上升的原因之一是:大学本是国家创新的动力火车,却成了学术腐败的重灾地。

大学死敌:唯利益是图

大学不是开商场,不是卖东西。所以,大学凭什么“产业化”?教育凭什么要变成“消费”?大学资源凭什么要一一“变现”?大学盛行与公司合作培训模式:由公司招生、教学,由学校盖结业章。前一阵,有报章就报道,某大学某学院与合作公司在分成上发生纠纷闹上法庭。这并不荒谬,每年暑假一过,各大城市的报纸分类广告上,份额颇大的就是各大学的各研究生班招生及培训广告。热门专业的大学老师,正像明星一样忙于走穴授课,公共领域的教授,正奔忙于各地的研讨会、考察活动和商业合作。有研究生感叹说,一年难得与导师见一次面,这等实情实景,委实令人心痛。大学最大的命门和死敌,就是在不可调和的商业利益面前,弯下了腰。

大学死贵:都说读不起

说出来吓你一跳:我们的大学是世界上最昂贵的教育组织;大学一年学费相当于一个贫困县农民35年的纯收入;我国大学收费是世界上最富国家的三倍。有些事情触目惊心:女儿考上大学,母亲因无力承担学费而愤然自杀;一个胸前挂着“卖身契”的小伙子出现在街头上,小伙子胸前挂着一张白纸,用毛笔写着“卖身契”三个大字,上面还有一小行空心字:“大一新生筹学费,自愿卖身贵公司,学成回报。”“二八律”同样在这里有效:20%的人享受的是80%的高等教育机会。教育部部长曾就贫困生助学贷款问题在电视上讲,有商业贷款认为学生还款没诚信,远远不是这样,因为还款高峰期还没来。到现在为止,通过国家助学贷款,资助了115万大学生,实际贷出的数额大概是95个亿,但这只是表象。一方面国家在资助贴补想办法,一方面大学在扩招、增加热门专业收费标准。

大学死罪:青春集中营

钱钟书曾经在小说《围城》中大骂博士文凭:“这一张文凭,仿佛有亚当、夏娃下身那片树叶的功用,可以遮羞包丑;小小一方纸能把一个人的空疏、寡陋、愚笨都掩盖起来。”从上大学的那一刻起,学生们便获罪了,与青春赌明天的罪,拿知识当赌注搏未来,在大学这所青春集中营里,浪费大好时光,死读书活受罪。清华退学博士王垠因此发出呼告:“博士学位,累坏了多少年轻的中国人!我不再为它浪费我的青春。”但是,有多少人能做到像他这样洒脱呢,前思后虑一番:想想家人、想想未来、想想前途。虽然每个人都像趴在玻璃上的苍蝇一样,自觉前途一片光明,却仿佛无路可走,那好,还是继续服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