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公民记者卢昱宇4年前因创办专门纪录维权事件的平台“”而被中国当局以“寻衅滋事”罪判刑四年。他上个月中获释出狱,居住于贵州。他在接受德国之声访问时表示,随着中国大环境越来越糟,国内已无空间继续从事维权行动,得靠境外人士来延续。

:可分享一些您被关押期间,在看守所内的情况吗?

:有一次是是因为我晚上睡觉时,他们灯都不关,因为灯在头上我睡不着,所以我用衣服盖在头上,希望能够睡着。女警便要我把衣服从头上拿下来,她说半天我拒绝,结果她另外叫了两个男警察上来,我仍然没拿下来。他们第二天早上开门要点名时,有一个找藉口叫我站好,我说我站不好,结果他就踢我,我就反抗,然后我打不过他们,我就大喊共产党打人,他们也怕所以就算了。我开始绝食,绝食的第三天,警察进来,我就当着警察骂,那个警察也害怕出事,没说什麽。这件事就不了了之。

还有一次是发生在另一个看守所,当时快过年,他们有一个月的时间每天早上八点到看守所把我叫到一个审讯室,然后坐到老虎椅上,并开始给我洗脑,每天都这样。他们轮流都给我说各种故事丶放别人认罪视频丶还有其他凶杀案。洗到快接近一个月时,我开始出现幻觉,每天心情很差,我觉得在里面很难受。正好那天他们进来查监狱,他们进来我不能看他们,我必须把头低下看地上,我没低下,一个警察叫我把头低下,正好那段时间我心情不好,我说我低不下来,他就踢我一脚,踢了我之后我就顺手拿一个装手的瓶子,我就砸他脸,结果他就被砸伤了。

别的警察冲过来,把我按到地上,然后扭我的脚跟手,然后七八个人把我提到外面一个老虎椅,坐了三个小时。后来又给我上了脚炼,他们想叫我带着脚镣走,我拒绝,结果他们把我抬回审讯室,然后把我丢到床板上,当时我戴着脚炼跟手铐,然后他们四个人把我按到床上,一直打我。我动不了我只能朝他们吐口水,其中一个踩我的小腿,他体重很重,可能180斤有,然后我相当疼, 我继续吐口水,他也使劲的踩踩踩。

当时我疼坏了,叫他们乾脆把我弄死,接着他就说他不做警察的那天要弄死我,我也不怕我说,你不弄死我我就看不起你。别的警察看情况有点害怕,就把我们劝开。我开始绝食,到了第三天,他们领导都来了,问我有什麽要求,法医还来验伤。我没什麽要求,我要那个警察跟我道歉,他们可能考虑半天,叫他过来给我道歉。这件事便结束了。

德国之声:是什麽信念让您不认罪?

卢昱宇:当时我的信念是因为我纪录维权不是一时冲动去做的事,因为“非新闻”是我花了将近四年所产出的心血,过程是很辛苦的。我每天平均下来都做八小时,而一天我都不能落下来。每天我都要搜集网上证据与相关资讯,因为第二天这些东西可能被删掉找不到了。能做到这样是因为我自己喜欢做这件事,我也有非常大的兴趣去做。做了这麽多年,如果我认罪等于我否定自己,等于把自己的信念推翻,我觉得这可能会少坐两三年牢,但我出来之后肯定会后悔。

当时我有考虑到这些,所以我的底线就是我不认罪。之后有一次他们把我的案件升级至“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当时会被判7年以上的刑期,但我还是没有认罪。后来他们又发完检察院,又改为“寻衅滋事”,判入狱四年。检察官每半个月就会来找我一次,就会问我已经给我机会,说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又说如果我不认罪就会判我很重。

德国之声:此前有媒体报导称您当年非新闻的共同创办人李婷玉仍下落不明,请问目前仍是类似的状况吗?

卢昱宇:我这几天已与她妈妈联系上,她与她妈都说她已经有了新生活,很明显就是希望我不要再去影响她。但我跟她妈妈说希望可以亲自听到李婷玉告诉我,毕竟我们当年一起三年多的时间没有分开,感情也很好。

我不知道我在坐牢期间,她发生了什麽事,所以我希望能亲自听到她过得很好,那我就放心了。当天晚上李婷玉打给我,亲口跟我说她已经有了自己的新生活,然后便一直哭,并说对不起。我当时也不忍说什麽,只能说我尊重她的选择。因为当一个女孩子要独自面对国家机器,她能做什麽选择呢?

德国之声:如果您现在回想当年在做“非新闻”的过程,您觉得这个计画当时在中国扮演一个什麽样的角色?

卢昱宇:“非新闻”主要就是纪录维权事件,做了这麽多年,我觉得在网路上我也帮不了那些当事人,我唯一能做的是把这些事纪录下来,不要让它消失,因为中国很多这样的事,而大多数都无声无息地就消失了,很多事件根本没人知道。我当时的想法是我要将他们纪录下来,因为这是一段历史。

我觉得有兴趣的,也可以把这些资讯当作是社运研究的资料。说我想透过“非新闻”去帮助当事人,可能就是太天真了。我差不多纪录了七万多起维权事件,我只能帮他们记录下来,不要让他消失。然后你也提到疫情,在中国的体制下,我认为纪录维权事件根本无法生存下来。

现在这个环境,比以前更糟糕。

德国之声:您现在还会想要重新发展非新闻所从事的事情吗?您认为中国还有这样的空间让与非新闻类似的组织继续运行吗?

卢昱宇:我当然不自觉会往这个方面想,因为我非常喜欢做这件事。但现在要去做这种事,得做一个长远打算。我不能因为为了做这件事而去做,因为我做了可能半个月或20天不到,我就会被抓进去。这是我自身要承受,而且也没意义,因为我做半个月就做不下去。

我认为现在中国国内已经没任何空间做这件事,现在连在网路或推特上说句什麽话,很快中国政府就会找上门。我觉得如果境外有人愿意做这件事,他们还是可以做。因为在中国国内做已经做不长了,做没多久就被抓起来。

德国之声:您获释之后,你能自由的到中国各处吗?还是你的人身自由上有某种程度的限制呢?

卢昱宇:我没办法去北京丶上海与新疆,然后因为他们已经记下我的手机号码,所以如果我去外地的话,我要通知他们。他们这几天都陆续有来找我,但大体来说,我的情况比其他获释的异议人士好一些,可能因为我性格比较刚烈,在看守所也多次绝食,我也没表现出我怕他们。

他们可能了解我这样的性格,所以对我说话都很客气。上次他们来找我,希望到我住的地方坐下来谈,我表明说我不希望他们到我住的地方,我们就在大街上谈。他们目前都没有过分强迫我做什麽,不过仍有些许限制。

德国之声:您接下来对于生活有没有什麽计划?

卢昱宇:我希望找方法治好抑郁症的情况,每天定时吃药与锻炼身体,花点时间学英语跟看书。现在能做的大概就这些, 我现在因为被检测出有重度抑郁,所以我每天心情还是蛮难受的,也睡不着觉。我每天只睡一两个小时,吃药后可以睡到四至五个小时。

现在最紧要的问题是我怎麽在这种环境下不抑郁,我目前仍不知道有什麽好的方法,可以改善抑郁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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