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个朋友叫赵楚,他有三个特长:读书、唱京剧、拉黑人。据他讲,以前在某微博时,站方给了他一个特权,可以无限制拉黑人(一般用户都有最多拉黑2000的上限),他从2010年上微博,到2014年7月退出,拢共拉黑过20000+的人。

尽管我早年得过全国高中奥数二等奖,却也着实被这个数字吓了一跳。拉黑一个人至少要9秒吧?(看这个人不顺眼3秒,下决心拉黑3秒,执行拉黑3秒)拉黑2万+的人,那就至少要18万秒,而1天只有86400秒,也就是说,老赵不吃不喝不睡觉,也要连续干两天两夜还多才能完成这项伟业……

老赵不止在微博喜欢拉黑人,在微信也喜欢拉黑人。我们有一些共同的朋友,见面时的问候语常常是:今天你被老赵拉黑了哇?后来改成:今天你也被老赵拉黑了哇?多的这个“也”字,实在是让人酸酸又甜甜。

老赵和我是多年知交,我想他总不至于拉黑我,殊不知去年有天他跟我一言不合,在微信上把我也拉黑了。这下可把我的中指都气歪了。我是个骄傲的乐山人,乐山人对兄弟伙什么都能容忍,就是不能容忍拉黑!我本来不想理老赵了,无奈友情太深,一来二去,不知怎么,我们又在阅后即焚上眉来眼去了。过了几个月,老赵受不了阅后即焚的不便,又在微信把我加回来。我本不想跟他重新做微信好友,因为有他之后,发朋友圈老感觉被一双鹰眼盯着,你发个鸡汤吧,他要来冷笑“呵呵”,你装下逼吧,他要来语重心长“兄弟这事儿可不能这样……”,你如果转发了他的仇家的文章,那就更麻烦了,他会狠狠地在该条朋友圈下用鹰眼瞪你,同时手指已经点在拉黑你的按键上了。

不过我还是与老赵重新做微信好友了,无他,懂他耳。老赵脾气大,孤傲,但他的学问好,见识高,而且“大是大非不含糊”。更何况,他对他老妈很好,对他女儿也很好,一句话,他是个好人,在他孤傲狂放的外壳下,其实有一颗寂寞的善良的蠢蠢欲动又不屑去动的心。更重要的是,他对我也很好,说句难听的话,我们是惺惺相惜,说句好听的话,我们是狼狈为奸。既然惺惺相惜又狼狈为奸,那我们还是复交吧!

谁知道,就在我们复交的时候,另一个朋友跑来跟我吐槽,他跟另另一个朋友绝交了!

一问, 导火索原来是对某情感专栏作家(以下简称连锅汤)的评价。我这朋友很厌恶连锅汤,他的朋友则是连锅汤的无脑粉。话不投机,遂在微博、,进而在生活中也绝交了。朋友很不理解,为什么连锅汤今年会飞速堕落,他认为连锅汤是知识结构有问题,是因为蠢,所以坏。我对朋友说,连锅汤的根本问题不是蠢,也不是坏,而是虚无。一个将自己的价值完全系于房子、车子与奢侈品上的人,一个自卑而自大的人,一个不再有公共关怀却持续进行公共发言的人,其归宿只能是虚无。当然,遁入虚无之后,连锅汤所表现出来的言论,常常是又蠢又坏的,但蠢坏只是结果,虚无才是根本原因。事实上,就像社会学家项飙说的那样,边缘的人要进入中心的欲望很强,这会让人发挥很大的能动性,但也会造成各种扭曲。而一旦进入中心之后,很多人就变质腐败,因为他们从来没有把自己是谁想清楚,也没有把什么是真正的价值所在想清楚。放弃了价值判断而一心只想进入中心的连锅汤,不堕落才见鬼了呢。

朋友被我说的越发郁闷,想写篇绝交书昭告天下。我劝住了。因为我知道,在气头上,这种绝交书一般都不太好看。毕竟嵇康不是人人可为的。实际上嵇康那篇著名的《与山巨源绝交书》,也不是真正要与友人绝交。嵇康临死前托孤的对象,正是山巨源。而后者也不负老友,在十多年后举荐了老友之子。

嵇康《与山巨源绝交书》,主要是陈情述志而非决裂,故而其行文虽峻拒,却不失和平之旨,更不乏至交知己之间才说的话。譬如他讲自己懒散,常常半月不洗头,要等到闷痒难耐才沐浴,又说自己喜欢睡懒觉,即便早晨有尿意也不肯下床,要让尿在“胞中略转”才起来,最后更直说自己思在长林,志在丰草。这哪有一点绝交的意味呢?

当然,嵇康信中也有狠话,譬如说山巨源“己嗜臭腐,养鹓雏以死鼠也”。鹓雏,与鸾凤同类。典出庄子。大意是说你像猫头鹰一样喜欢吃腐鼠,而我是鸾凤般的人物,怎会稀罕那些脏东西呢?庄子这个典故很多人喜欢用,在嵇康之前,汉代的朱穆写《绝交诗》用过,所谓“北山有鸱,……臭腐是食。……凤之所趋,与子异域。”在嵇康之后,唐代的李商隐写《安定城楼》也用了,所谓“不知腐鼠成滋味,猜意鹓雏竟未休”。

其实绝交书写得越长,越不像绝交,而更像撒娇。嵇康另有一封《与吕长悌绝交书》,短得多,其决裂之意则无可挽回:“若此,无心复与足下交矣。古之君子,绝交不出丑言。从此别矣!临书恨恨。”灰心、鄙夷、愤恨,一连串递进的情感,洋溢在平淡的话语中,这交,是不可能不绝,不可能不绝得彻底了。而嵇康也终于因此招致杀身之祸。

如今像我这样的中年人,是轻易不愿与老友绝交的。友谊对我们这种人来说,乃是赖以为生之物,随着年岁增长,朋友只会越来越少,决无可能越来越多。这就像我们的生命,还能拥有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少,而决无可能越来越多。如果友谊被从生活中剥夺,那么就如从天空中摘去太阳一样,惟余黑暗与干枯冷寂。而且正如西塞罗所言,“友谊只能在好人之间产生”。在衰世,好人难寻,如果已经相交多年,彼此也还没有变成坏人,那么哪怕有些意气冲突,或者意见不合,或者私事摩擦,又何必轻言绝交呢?

当然,不轻言绝交,并不是说朋友之间不能有冲突与争辩。在真正的朋友之间,应该有直言。但是,劝告时不能刻薄,责备时不能鄙视。回想年少气盛时,我很少能做到如此,不由深感惭愧。

然而,在一些特别的时刻,绝交仍是无可如何的必选项。那就是当你或你的朋友不再拥有美德之时。如果是你,那么你的朋友应当与你绝交,如果是你的朋友,亦复如是。因为友谊的唯一基础就是美德。当美德失去,友谊也就荡然无存。或有人要问,那么智慧呢?如果发现你的多年老友竟然变成一个愚蠢且不自知的人,你该如何做?答案当然是,。因为愚蠢是一种道德缺陷,先哲早已言之凿凿。

当命运不济时,绝交就成为最后的慰藉。值此衰世,太多个体都可能沦丧价值,扭曲认知,这是我们不得不面对的不济命运。惟有绝交,方能让我们与衰世抗拒分离,从而保有最后一份尊严与独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