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光

 

一次闲谈中,一位学新闻传播的00后小友,和我聊起在当今的中文互联网世界里甄别信息的困难。尤其是在疫情期间,每天面对纷繁复杂的信息与情绪,每个人的表达都带有立场与政治偏向。要从大量的信息中排除各种干扰,获得一个客观的判断真的太难了。她举了一个例子:“在微博上看到一段我认同的话,我还要先反复鉴别这个博主的立场有没有歪,到底是不是公知说的一部分能不能听。”

说实话一个00后对“公知”有这样的看法并不让我意外,尽管这与我在大学时代对“公共知识分子”的认知大相径庭。我很好奇在00后的眼中,公知究竟代表着什么。于是我们有了下面这番对话(C计划编辑刊发时有删减,编者注):

 

oo后(安琪)

 

公知出现在我的世界的时候,好像已然变成了一个贬义词,我好像并不是用“公知”原本的评判标准去衡量一个人是不是,而是别人告诉我xxx们是公知,我再揣摩总结他们的共同点。这也是至今都让我疑惑的一个名词,因为有些“公知”的有些话,我是认同的。公知,又是不该被认同的,这里就产生了一个意识上的偏差。

我对“公知”的认识非常浅显,一些只制造问题、提出问题但不解决的人;暗暗输出他国强,言必谈民主的人,鼓吹民主自由的人。

我的痛苦或许也来源于,有时候疑惑,提问题不对吗?我们不能提问题吗?当我们还没有解决问题的能力的时候我们就不能提出问题了吗?说是慎言,我感觉我更像是害怕说话害怕发言,我怕自己的不成熟,也怕自己的草率。单单看半年前的我,就已经发生了太多想法的转变,我在不停推翻我过去的各种想法的同时,能表达当下我的看法吗,这个可能以后都会被我自己推翻的看法。说实话,我是不敢的。家里人一直让我不要激进,也不要口无遮拦。

/ Photo: Kia Kortelainen /

我好像的确在某种程度上沉默了,不是觉得我不再看到问题,而是我越来越觉得自己的不成熟,没有一个独立的思想体系,容易被他人的看法影响和左右。

想要获取可靠的观点很难,之前很喜欢看一家港媒,但肉眼可见地他们的立场也渐渐偏移,能翻墙出来下载app说几句“正话”的人少之又少。可有一瞬间我又想问,这是不是他们眼里真实的中国?每一个人眼里的中国都是真实的啊,我所在的简体中文世界,我所认为的评论基调,难道不也是一种显而易见的立场吗?这个问题我后来想明白了,爱国主义是最好的答案。那那些不关乎国家主权的问题呢?我是不是也可以去听去看呢?

打了好多字突然忘了最开始想要说什么。再回过头看您问我在痛苦什么,可能疫情那时我痛苦于信息爆炸但无能为力,现在痛苦于自我成长的缓慢,想要输出观点但积累不够吧。

/ Nicole Xu for NPR /

80后(我)

 

谢谢你如此认真的回复。从某种程度上说,我正在跟你经历相似的痛苦,但我能够感受到,我和在你所谓的“立场”些许不同,但我还是很高兴,有人和自己一样在感受痛苦,只要我们还没有麻木,就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情

我们可能恰好是“公知”污名化前后的两代人,对这个群体的认知可能确实会有很大差别。但我想,我们在对待一个人的观点时,应该首先看的是他所基于的事实是否成立,以及由事实到观点之间的逻辑是否成立,而不是因为任何一个标签所以他说的就一定是的或一定是。是不是?

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说自己眼里的中国才是真实的中国,所以我们才需要一个观点的自由市场,更完整的呈现所谓真实的中国,所以李文亮才会说“一个健康的社会不应只有一种声音”。李文亮可能担不起“伟大”两个字,但是在这样一个让人压抑的环境下,他能够公开表达这个常识,已经足够勇敢。可悲可叹的是,似乎很多人连这个常识都不认同。

/ Illustration Works: Corbis /

当我看到你使用“简体中文世界”这个表述的时候,我内心的感受是非常复杂的。作为一名曾经在媒体工作过八年的中国记者,我深知你所谓的“评论基调”是如何在过去的多年里被一步步“塑造”的。我常常怀疑,我们还能在今天的“简体中文世界”获得真实的公众舆论吗?每每想到这个问题,就无比难过。

你提到关于“爱国”的底线问题,让我想起方方日记带来的争议。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方方日记,也不知道你对方方的态度是什么。曾经,我的父母也和我一起通过方方日记了解武汉的另一个侧面,但当他们知道方方日记即将在海外出版的时候,他们的“立场”一下子转变了,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这种给外国人递刀子的行为。“爱国”似乎成了这里的分野,但我痛苦的是,我明明也自认为是一个爱国者啊,为什么我们“爱国”的方式会如此不同?为什么你的方式才是对的,我的就是错的?

方方后来给那些“中学生”回信说,“那时的我们,就像今天的你们”,这一句真是触动我的内心深处。是啊,当年的我,也是那种“望着鲜艳的五星红旗仿佛看到了革命烈士抛头颅撒热血”的学生,也是那种写出《中国人,争口气啊》然后被老师当成范文在全班同学面前朗读的学生,也是那种为火烧圆明园南京大屠杀而气愤不已的学生,今天,我也依然认为是爱国的,只不过,我自认为是更加理性的爱国,而这其中,就有那些公共知识分子的一些影响。请允许我在这里使用全称,以表达我对他们作为个体的尊重。不管我们是否认同他们的观点,若干年前,他们至少还有言说的空间,让这个社会不只有一种声音,而今天呢?所以每当我想到方方说的,“那时的我们就像今天的你们”,我就难免会多想一层——未来的你们,还会成为今天的我们吗?

/ Harry Haysom for FT /

如果你们能在一个自由的环境中,听到不同的声音,未来的你们是否会成为今天的我们,并不是一个重要的问题,无论你们最终成为什么样子,我都替你们高兴。我难过的是,我们的社会,已经越来越听不到不同的声音,所以未来的你们,或许已经根本没有机会成为今天的我们了,你们也不理解我们何以成为今天的我们。所以我们的社会只会越来越对立、割裂。

回到你最初的疑问,如果所有的表达都必须以解决问题为前提,只要不是在解决问题就是在制造问题,那我们今天的对话又有什么意义呢?还是那句常识:,则赞美无意义。如果可能,我希望我们每个人都能表达自己真实的想法,不管这些想法是在制造问题还是在解决问题,只要我们还能表达,我们就还有和解的可能

不要变得麻木,不要停止思考。共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