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年前的5月4日,发生了一场以青年学生为主导的学生运动。学生们示威游行、罢课请愿,抗议在刚结束的巴黎和会中,德国在山东省的权益被转让给日本,而北洋政府对此没有作为。

1939年,5月4日被定为中国青年节。在一些人看来,青年,似乎成了理想主义的代名词,他们理所应当会承担起推动社会改革的重任。

我曾向往的青年生活也是这样的。记得二十出头的时候,我第一次去香港。整夜看多年前的视频和照片,泪流满面。我觉得自己生不逢时,渴望做一些轰轰烈烈的事情,在群情激昂的人群中,感受到自己“活过”“活着”。

十年过去了,我对“自己向往的青年生活”有了不一样的理解。对于现在的我来说,让我感受到自己“活着”,让我对青春无悔的,是日常生活的点滴,其中最关键的,是保持同理心,体察他人遭受的苦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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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苦难最初的感知,是在七岁之前我和爷爷奶奶住在一起的时候。那是八十年代,我们住在西安城内社会阶层比较低的一个社区。我对那个阶段的印象已经很模糊,只依稀记得一户人家,爸爸在车间里失去了右手;妈妈小时候得了小儿麻痹症,行动有些不便;孩子是捡来的,有些小偷小摸的习惯。记忆里总残留着那个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她经常在搓板上跪几个小时,被她爸爸暴打一顿,一群孩子在旁边哄笑。

后来那片社区被改造成楼房,因为子女争房产发生了一系列悲剧。奶奶有时会和我讲,哪个老人跳楼了,哪个老人被子女撵出了家门。不知什么缘故,她讲的时候表情和语气都是淡淡的,寥寥几句话,我也总是当成故事来听,并没有从中体会过多么大的悲痛。

但我一直认为,童年“听”来的这些故事,在我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

直到2004年,我在大学组织了一个暑期社会实践考察队,才对苦难有了更进一步的认知。我们在江西调查村民土地被征收之后的生活状况,走访了很多人家。不少水田被当成荒地征收,一亩地只能得到大概9000至1.5万元补偿,政府转手就能以数十倍的价格卖给企业。上访的一些村民被拘留数月,其他人只能拿着钱另寻出路。不少村民再花钱买地,盖房,土地补偿款很快就花光了。他们在镇上打零工,一个月赚三五百元,过着比原来更贫困的生活。还记得看到一户人家的井水时复杂的心情,因为缺少基础设施,村民只能在新房子旁自己挖井,水发黑褐色,打上来沉淀几个小时,就用来做饭洗衣。

(井水)

整个考察中,我觉得很难过而无力,但还夹杂着好奇和同情的复杂情绪,以及和同学们一起出行的兴奋劲儿。现在回想起来,我们那时对社会问题的分析是很肤浅的,写了一份报告,通过学校递交给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就没什么下文了。

但那段经历,我自己全情投入的状态,和我感受到的苦难生活,极大的影响了我的价值观。

又过了几年,512地震后两年多,我到公益机构工作,做北川地震重建后的工程项目。那一段经历让我体会到,对苦难的感同身受,需要一种同理心,对事件的了解,甚至是想象力。 北川老城,我坐车穿过上百次,两侧是坍塌的废墟。

(北川老城)

有时我会想,那废墟下,不知埋葬着多少尸骨,他们当时,是一种怎样的感受?但走的次数多了,沉重也慢慢减轻了。那时重建项目已经接近尾声,在工作和生活中和居民们聊天,因为种种原因,大家也并不会刻意提起地震的那段过往。

几年后当我读到张良写的《汶川地震168小时》这本书,记录了一个个真实的人物和故事,关于北川老城的记忆就迅速涌上来。不再夹杂着好奇或同情,而是一种感同身受的复杂情绪。

2

这些年间,我还看到了各种各样的苦难,它们发生在不同的地方,而一些公益机构和个人,在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我曾经读了一本书《Half the Sky》,现有中文版《天空的另一半》。作者记述了他们在亚非拉地区看到女性遭受的各种暴力和苦难生活,她们被迫卖淫、被强奸、生育时死亡、失学、遭受家庭暴力,等等。如果没有外界的帮助,她们很难改变自己的命运。这触发我去柬埔寨首都金边一个保护妇女儿童的机构工作四个月。这个机构专门帮助遭受家庭暴力、强奸和人口贩卖的受害女性和儿童,给她们提供长达一年的住处和一些技能培训。这期间,通过翻译,我和很多受害者有直接的交流,了解她们的需要。

记得有一个妈妈,带着三个孩子,她的丈夫喝醉酒以后,用刀在她和女儿的脖子上划下十几厘米长的口子,她们差点没被抢救过来。她和我谈起自己的经历,眼神中流露出麻木和绝望。等翻译离开,她有些激动的和我说了半天,比手画脚才让我明白。她希望我把她的小儿子带到中国抚养。我当时就泪流满面。一个母亲,要经历多大的伤痛和绝望,才愿意把自己深爱的孩子送给别人。而我,也没法满足她的期望。

除了遭受暴力,很多人的生活环境也很糟糕。

金边郊区的一个简陋小屋里,一共十几平米,住了大约二十人。他们靠捡垃圾为生,每天都担心被政府赶走。

(住了20人的小屋)

他们三十多年前从越南来到柬埔寨,被当作非法移民,成了没有国籍的人。但那段时间,政府已经贴出了要清除那片地区的通知,他们担心自己不久后就会流落街头。我采访过一些街头的流浪者,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女性会被强奸,需要不断贿赂警察,依然只能捡垃圾,每天收入2-3美金。警察不允许流浪者在街头做饭,他们只能吃最便宜简陋的食物。

在柬埔寨的乡村,很多家庭每天的收入不超过2美金,存粮顶多能吃一个星期。我在靠近泰国的边境采访过一些柬埔寨人,因为泰国的日工资能达到6-7美金,他们每天找蛇头带自己偷偷过境,有的干完活儿偷偷跑回来,有的打工一段时间会被泰国警察遣返,还有的做最危险的工作,比如去海上捕鱼,就再也没有回来过。每一天,泰国的警方都会遣返几卡车柬埔寨的非法劳工,他们会被在泰国拘留几日,身上的钱和物品全部被没收,落得一无所有;但他们告诉我,第二天,他们又会找贿赂了边境警察的蛇头带自己过境,因为在柬埔寨,他们根本无法生活。

这样的苦难,也不止发生在贫困国家或地区。

前几年,我跟着公益机构去台湾考察当地的创新教育,参观了花莲的五味屋。

五味屋是一个二手店,其实也是一个公益机构,创始人是在高校教书的顾老师。十几年来,她帮助和陪伴当地社区一些最贫困家庭的孩子们,他们往往来自于失能家庭,爸爸经济贫困,可能酗酒或者很暴力,很多妈妈是从东南亚的贫困国家拐卖来的媳妇,生下孩子,有些就离开了。顾老师给我们讲了很多故事,关于暴力、抛弃、冲突、绝望,很难想象,这些孩子都经历了怎样的童年。她也讲了自己怎样和每个家庭沟通,怎样通过各种各样的活动,最终让很多孩子重新建立自信和对人生的希望。

这样的苦难,也同样发生在中国大陆各个角落。

我的朋友李暘和他的丈夫安东,八年来,在云南靠近缅甸边境的乡村办了一个公益机构,叫榕树根。

两年多前,我去那里住过两个星期,帮着做做饭,陪孩子们玩耍、学习,做些力所能及的事。那个地区毒品泛滥,很多孩子的家长因为吸毒被抓或者去世;当地教育质量不高,很多孩子也不愿意上学。榕树根并不是全日制的学校,而是孩子们在放学后和周末可以聚在一起的地方。记得有一个八九岁的男孩,基本每天都逃学,他在学校和家里都遭受暴力,除了榕树根,无处可去。我和他聊天,能感到他内心的复杂,也能感到孩子的纯真。如果没有榕树根,很多孩子,会像当地很多人一样,早早辍学,混社会,吸毒。

3

我所讲的故事,或许对你来说并不陌生。这个世界上,在各个地方,每一天,都有很多人在承受苦难。

有人说,正是对这些苦难的同情、同理心,在推动着社会的进步。

但是,人们真的会对别人的苦难感同身受吗?对此,我是怀疑的。有很多人,其实并不关心。

为什么会这样呢?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我觉得一个原因是,很多人离得还不够近,像过去的我,信息只来源于新闻报道。

《娱乐至死》的作者认为,我们处在一个一切都被娱乐化的世界,包括新闻。死了几十人,甚至上千人,不过都是新闻里的数字。主持人面无表情的报道,大家听听也就算了。

等我亲身接触社会中弱势的群体,用平等和尊重的态度去关心和感受,我的认知才不断被刷新,头脑中的偏见才被颠覆,内心最柔软的地方才不断被冲击。

不过即使在一线接触,看到的苦难多了,人也可能会变得麻木。我在公益行业工作的几年中,也见过很多麻木的例子,这也曾发生在我自己身上。

让我深刻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是发生在柬埔寨的一件小事。

我在当地有一些朋友,来自各个国家,都在公益机构工作。在一次聚会中,讨论起为什么自己会来到柬埔寨,每个人轮流分享。大家就谈到,自己经历了某个事件,或者不喜欢过去的工作,等等。然后轮到一位来自印尼的女性,她在公益行业工作了30多年。她就谈起在很多曾经工作过的国家的小故事,巴布亚新几内亚,孟加拉等等,当地的人遭受着怎样的苦难,过着怎样的生活。

我开始听得很困惑,这和当天讨论的主题有什么关系呢?但是随着她讲一个个的故事,我看到她眼角的泪花,突然明白了:只有她的故事里,那个“自我”是最小的。她看到的,记下的,依然让她心动的,是别人的苦难。是这些苦难,是别人的需要,自然而然把她带到了柬埔寨。

这些年,我一直以此提醒自己,希望减少个人的好恶,减少那个自我,真正去关注别人的需要,关心社会的问题。

或许可以用我最喜欢的罗素的一句话结束这篇文章,“有三种简单而强大的情感主宰着我的一生:对爱的渴望,对真理的探求和对苦难大众的悲悯。”

对我来说,这是我所理解的,让我感到“活着”的意义。

让我庆幸的是,在我身边,还有很多关注着他人苦难,关注着社会问题的年轻人。成立C计划后,我们和3ESPACE联合举办C讲坛,每月都会邀请这样一些可贵的年轻人,和我们的社群分享他们的故事,他们在世界各地听到的、看到的苦难,以及他们为此做出的行动。我们也不断倡导与呼吁,理性的公共讨论,切实的公共参与,身体力行的推动社会进步。在又一个五四青年节,与你共勉,成为这个时代,珍贵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