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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四,中午和一群朋友小聚。正拖着孩子在找吃饭的地方,我的公众号后台叮叮咚咚收到一串消息,抽空瞥了一眼,都是同一个人发的。

他开头还挺客气的:“你好,先生。”但第二句就说,“我姑且还尊称你为先生”,只是因为你还有中国公民这个身份而已。他说,你2月5日发的随笔《后路》,“我对于底下的评论不敢苟同,评论里尽是各种所谓的看透体制之类的云云”,但这也罢了,刺激他的是这一句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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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我从来不会去胡乱信仰一种主义,我从来也不会去鼓吹一个政权”,但看到这里,“我真的是寒心了。我想问一下您和您的这些粉丝,为什么?为什么要装的自己好像已经看破了所有的东西?”

他本来已经关注了一阵,现在想取关了,但还有话不吐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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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我想不明白那位兄弟,想不明白你们那些‘大多数人’”,究竟有什么可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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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给我机会申辩。刺激他的也不是我那篇文章,而只是底下一句留言,我没办法代为回答。他的本意可能也并非真有什么疑问,那句“为什么现在的中国还有(你/你们)这样的人”,既是质问,也是自问,当然不是出于什么好奇心。

别说我那会正忙,就算坐在电脑前,他那一连串问题老实说也很难三言两语讲清楚。因为这说到底问题并不在我,而在他——他表达的是一种一元价值观下的困惑:现实没什么问题,到处都是如此,为什么你们会和我的想法不一样?

在这一点上,我帮不了他。因为这是一个想像力的问题:一个人越是肯定现实,就越是难以想像别人持有对现实的不同看法。

我早已意识到,想靠几句话改变一个人多少年来形成的人生态度,这是天真的幻想。去年围绕着疫情、美国大选、女权等话题,许多群的撕裂,就是活生生的例证。一如维特根斯坦在《论确定性》中所说的,“当两个无法相互调和的原则真正相遇时,每个人都会把对方叫做蠢人和异教徒。

老实说,我对于当下中国对话环境下达成“说服”是悲观的,因为完全靠“道理”的“说服”必定有赖于一定基础的共识,而现实中之所以鸡同鸭讲,正是因为连这样的基础也不存在。更何况,中国人理解的“说服”常常带有某种“我赢你输”的零和博弈色彩,这就使得双方更难妥协。

不过,我仍然相信对话是有必要的,甚至因此而更有必要。在这一点上,我很赞同陈嘉映在《走出唯一真理观》中所说的话:

人们往往认为说理的目标是得到一个非此即彼的结论,最终表明一方的论点正确,另一方错误。大多数的争论比这复杂得多。一场争论往往牵连到我们的很多相关观念,通过争论,我们的很多观念得到调整。说理或论证的目标不见得在于争出个你对我错,谁折服了谁,而更多是个教化过程。张学良该不该扣留蒋介石?争论双方也许谁都没有说服谁,但这仍然是个值得争论的题目,争论双方即使最终仍然坚持自己的观点,还是可以从争论中学到很多东西,得到提高,加深对那个时期的历史的一般看法。在我看,论证的教化意义大于谁输谁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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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来并不值得专门作答,我也遭受过各种各样的误解,如果一一回应,那会无谓地耗费掉很多时间。但我仍觉得这次是比较特别的,因为那与其说是“误解”,不如说是“不解”

相比起很多人,他已经相当有礼貌了,既没骂人,也没威胁举报,消灭自己看不惯的人。然而,那句留言连管理员也没删,却刺激他到这样的地步。他好像不能理解,都是中国人,为什么你们却和我想得不一样——这也算是温和的,毕竟很多人立刻就会跳到下一步:指责你们“不是中国人”。

我在这块自留地里的所思所论,原本就不是为了肯定现实,而是旨在反思现实。我发现,很多人对此都难以理解,除了那种“别光批评,你行你上”的典型中国逻辑之外,最经常遇到的还有三种反应:

第一种,“你这样活着累不累啊?”这倒不一定是质问,甚至也未必是认同现实,而只是表明一种玩世不恭的人生态度:只有顺应现实,才能轻松。

我遇到过不少这样的人,他们常常还有一种特殊的乐观:相信自己在随波逐流的同时,却不会被现实所改变,失却本心。他们没有觉察到,这其实也委婉地承认自己缺乏强大的内心来正视现实。

第二种,“你批评这批评那,一定生活很不顺利/是个loser/过得不幸福”。可能是因为春节喜庆的气氛下,我却仍然没有加入大合唱,这几天来收到这样的留言尤其多。

有一位甚至说:“开句玩笑,您肯定很难取悦的,一年到头都在批评,和您生活在一起的人应当蛮辛苦的。就不跟您说新年快乐了,您肯定看不上也没啥兴趣。”

我和他们根本不熟,但他们在下判断时却如此自信,而这样想的人还不少,这里面的逻辑其实是在说:老是批评的人,一定是内心有很多不满,而这种不满又是因为他们事事不顺,甚至是具有反社会人格。和第一种的相关点在于,它相信“幸福”的前提是顺应现实。

第三种,则是常见的动机论,“你这么做,无非是博眼球/谋私利”。

大年初一,我写了那篇《中国年》戳破那种和谐背后的压抑,随即就有人留言说:“语不惊人死不休。能想这么远,这已经不是思考,而是为了流量定向式喂肉了。”——他关注了我大半年,留言79条,尽管几乎从不赞同我的观点,但也都挺有想法,每一条我都精选了,然而他就得出这样的诛心之论。说实话,我是挺失望的。

当然,也有很多人对我说,你写的很有价值,改变了很多人——其实我倒不是没那么自信。之前我就说过,我不是那种说话斩钉截铁式的“教主”式人物,兴趣也不在说服他人,而是发现、理解不同的想法,如果能有对话、对话之后带来启发,那当然就更好了。

在一个众声喧哗的时代,指望他人都完全认同自己的想法,这是不现实的,更无法回归只有一个声音。反过来,也正因此,理解才更可贵。说了这么多,其实我并不在意外界的误解与不解,因为我写下所思所想,是为了我自己,也为了那些能理解我的人。

我常常想起弗洛伊德在一百多年前曾说的,

它将偷偷地等待,直到可以安全地见到天日,或者,直到有人产生与此相同的见解并作出了同样的结论,那时他将会听说:“在那些更黑暗的日子里,曾经有生活着一个像你一样思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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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了,算是对新读者们的彩蛋。

去年我曾写了不少与对话、共识相关的篇什,特别是四五月间因疫情爆发的争论,有几篇是我自己比较满意的(下面已设置了超链,点击篇名即可跳转读取):

不可说服的人

狭隘的心灵

众声喧哗的时代

他人的处境

讨教、讨伐与讨论

共识,什么样的共识?

活着不是为了吃饭

有用的精神追求

它们都没有被删,所以我也不曾做长图,请不必尝试输入关键词提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