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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3月,腾讯新闻手机应用改版,增加了“领读”功能,就是给一些具有新闻价值鉴定能力的用户授予“翻牌”权限,经过“翻牌”的精选内容,更容易被一般用户看到。这种措施,在一定程度上对现在自媒体泛滥、垃圾信息遍地的乱象有所弥补。

腾讯新闻有位早就认识的编辑,也邀请我来当科普类的“知识官”,同时可以领读新闻。我答应了。新浪微博现在已经成了那种鬼样子,能够多一个相对来说比较干净的信息来源,也是好的。

此后我基本天天都用这个手机应用,但可能会让编辑失望的是,我自己发布的原创内容很少,而且“翻牌”比较多的内容,大都不是科普类,反而以时事、文史类居多。这里面有个重要原因,就是我对科普类信息比较熟悉,所以很容易看出里面各种各样的错误,也就不愿意推荐。

比如今天我就看到一篇自媒体文章,题为《风滚草是什么,在美国堵路、淹没小镇,为何在我国活不过成年?》。其主要内容是说,“风滚草”入侵到美国之后,之所以能成为在西部泛滥的恶性杂草,是因为美国人不吃它。而在中国,“就算是长了‘刀’的植物,只要能够吃,那必然还是要食用起来”。所以“风滚草”之所以在中国肆虐不起来,完全是因为中国人太会吃,把它都吃光了,就和小龙虾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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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自媒体关于“风滚草”的文章截图

这是一篇纯粹胡拼乱凑的文章。文中的“风滚草”,指的主要是苋科(原属藜科)植物刺沙蓬(学名Kali tragus,研究表明这可能不是一个种,而是多个形态上非常相似的“隐种”的集合,但目前还没有妥善的分类方案)。它原产亚欧大陆,中国多个省区也有分布。19世纪后期无意引入美国后,它很快扩散到美国和加拿大大部分地区,在一些地方更是泛滥成灾。然而,只要了解一点点入侵植物生态学的常识,都不会把入侵植物泛滥的主要原因归结为“没人吃”。入侵地有较为优越的环境条件,并缺乏原产地的病虫害,才是最主要的原因。

更何况,刺沙蓬在幼嫩时虽然确实可食,但也很难说是什么美味。而且它和苋科很多植物一样(包括苋菜、菠菜这些久经栽培的蔬菜),草酸含量很高,连健康食品都算不上。这篇文章说“大家喜欢将这种[植物]当作野菜来食用,在我国北方地区比较普遍……创造出了上百种的吃法”,完全是睁眼说瞎话。真这么好吃的话,怎么超市里买不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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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赌城”拉斯韦加斯街道上翻滚的干枯刺沙蓬植株(Noah [email protected], CC BY-SA 4.0)

即使是小龙虾(克氏原螯虾),虽然要比刺沙蓬美味得多,而且在中国是真正的入侵生物,但也根本没有吃绝。相反,它在云南等省区至今仍然处在严重入侵状态。道理说穿了也很简单:人们吃的小龙虾,绝大多数都是人工养殖的,一来成本低,二来质量可控。野外的小龙虾,不仅捕捉费力,而且因为其食性很杂,体内可能含有不可控的毒素。那些说什么“我愿去云南消灭入侵物种”的人,光是嘴上嚷嚷几句自然特别爽,真让他行动起来,想必也只能当缩头乌龟了。

不过我要坦承,我现在也是在抓紧时间过嘴瘾。复旦大学的葛剑雄教授已经说了,今天讲历史,就是讲政治。其实何止历史,今天讲科普,也已经是讲政治了。凡是不讲政治的科普,管你是科学松鼠会,还是回形针,通通都要倒在人民的铁拳之下。放在几年前,这还是难以想象的事情,但几年时间里,历史行程之快,也让人不得不畅想,再过几年之后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我首先想到的是,那些“海水为什么是蓝的”“中国空间站由几个部分组成”之类的科普,虽然还会铺天盖地,但凡是和上升到民间信仰层面的叙事相违背的科普,应该都不会有存在的空间了。比如“袁隆平让全中国人吃饱”就是个朴素的民间信仰,你敢挑战它,现在是把你的文章举报到消失,微博关小黑屋十五天,以后就不好说了,可能肉体上就能关你小黑屋十五天。

再比如“端午不能说快乐,只能说安康”,这种莫名其妙的说法,从2015年起才突然在网络上大火,但短短几年就能被打造成“传统民俗”。现在我还能对此调侃一番,以后就不好说了,可能你半句话还没说完,祖宗十八代都会被调侃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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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比如“樱花是中国的”,我要庆幸我前几年写了反驳文章之后,起码还有媒体能登。2020年春天,我给辰山植物园做直播时,也坦然讲述了相关的知识。但今年春天我再做直播时,就被提醒不要谈到日本,我也乖乖听话,一个字都没有提,最后自然也没引出什么风波。以后就不好说了,可能不提日本也不够了,必须明确说樱花是中国的。爱国不绝对,就是绝对不爱国。

又比如上面刚刚讨论过的“任何入侵生物都会葬身在我大吃货国人嘴下”,现在还能批一批,以后就不好说了,可能挑衅者本人都会葬身在我大……(这可能过于惊悚了,打住。)

前天,果壳网登了中国科普研究所王大鹏副研究员的一篇文章,说负责任的科普应该关注和尊重公众的价值观,“能否将科学问题与一些公众原本就珍视的价值观问题关联起来,是决定科普是否有效的一个关键因素”。这些道理自然没有错,甚至可以说是传播学的老生常谈。但我想说,十几年前我就说过,中国科普应该分成两派,一派面向“左派”,一派面向“右派”;面向“左派”的科普太少,应该加强。现在十几年过去,面向“左派”的科普加强了多少我不知道,但面向“右派”的科普干脆不让普了。你能说是以前的科普人不懂王研究员说的这些道理吗?不,是时代变了。

今年以来,我爱人已经多次批评我在网络上“寻衅滋事”的行为,希望我能为这个家庭想想,给子孙后代积点德。一开始我还不太服气,但现在觉得,她说得对。其实我做科普,在根本上是为了自己的求知。我自己一定得先弄懂了什么知识,这是第一步,然后我才会有兴趣把它们分享给别人。既然如此,以后我大可以不做科普,省略掉第二步,反正也不妨碍我求知。

新时代的科普嘛,就留给广大年轻人去做吧。就和历史一样,只要人类还没灭绝,科普也总是会以某种形式存在的。这个事业永远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