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ile

当我写下这个题目时,突然就觉得“绝望”二字虽然是比附在鲁迅身上的,但实际上对我自己更为贴切。

记得在鲁迅研究的课堂上,我对学生说,能够和大家一起学习鲁迅是一种荣幸,但也是一种不幸! 这是一门我最想讲授的课同时也是我最不该讲授的课! 我很高兴上这门课,因为我们可以一起走近一个复杂而多维的灵魂,我很拒绝上这门课,因为渴望速朽的鲁迅至今还没有过时! 而且,最为痛苦的是,越是学习就越发现你过去的学习也许都是无效的,或者你之前得到的体会完全是错的!

这是一门十分令人尴尬的课!

为了战胜内心的尴尬,我都会在第一节课堂上给学生讲为什么我们要学习和研究鲁迅,这不是一般课堂那种讲这一门课的重要性和必要性,这其实也是在给我自己讲,我会在讲授的时候修正那些自己早已形成的固有观念,不断完成一种相当于自我颠覆的过程。 我把这个过程的某些环节讲给学生,让他们知道我的变化和修正,让他们知道老师的习研进程,并随着老师有所得而欣喜。

为了让这个颠覆过程更为干脆,我在课件的第一页打上大大的几个字:睁了眼睛看世界!

为什么我要这么提醒自己,是因为要借鲁迅的告诫,让自己知道这个世界每天都在发生着变化——其实,说到研究鲁迅,能够明白这个“睁眼睛”的重要性就足够了,你也许不需要看见什么背后的本质,你的目光也很难达到鲁迅那样的犀利程度,你只需看清“变化”本身即可! 因为,世界的变化是某种逻辑的演进,你站在逻辑的序列上时,那些反逻辑和反历史必然性的临时性跳跃、撕裂或者倒退,你就会一眼看穿。

如此,你还需要什么?

那些对鲁迅的妖魔化、神圣化、政治化的话题性研究和言说,或许都可以自成一家之言,但这正是鲁迅课题的迷人之处,他的丰富与多维、缺陷与愤激,恰恰是一个思想的试验场,可以容涵各类交锋与驳诘,至于那些界定和说辞,其实早已经被鲁迅自己预料到了。 鲁迅不是光芒,他本身就是一个发光体,他发出的光,有人因此而找到前路,有人因此而躲进黑暗,因此我认为在某一个问题上,站在某一个特定立场上说话,都可能会误解鲁迅,也没有逃脱鲁迅自己所预判的范围——仇敌或者友朋、阴谋家或者伪君子、闲人忙人都会利用他的价值。 对此,他是怀着深深的恐惧的,在《墓碣文》里,这种恐惧得到最为准确的表达。 在此,我们应该明白鲁迅对自己后事的处理上,为什么显得那么干脆和决绝:“赶快收敛,卖掉,拉到!”“不要做任何关于纪念的事情”……但这令人绝望的人世哪里能够懂得他的内心,就在他离开的当天,一场声势浩大的、“运动式”的葬礼就在筹划之中,几千人的送葬队伍飞快地被组织起来!

从某种意义上说,鲁迅的去世只是一种“影的告别”,他无法真正离开而是徘徊于无地。 对此,他也是有言在先:

有我所不乐意的在天堂里,我不愿去;有我所不乐意的在地狱里,我不愿去;有我所不乐意的在你们将来的黄金世界里,我不愿去。 ……我不如彷徨于无地!

与其说这是一种态度,不如说是深刻的绝望,对现实和未来的双重绝望! 鲁迅深知,这个国度已经失去了现实,也必将失去未来!

但仅仅是绝望,就不是鲁迅! 他还是一个英勇的失败者标本,他以最真实的失败,来证明着这个时代的败坏和邪恶。

他的失败告白,都浓缩在那部《野草》里!

说起来,鲁迅和胡适是中国现代史上最醒目的两个失败者。

从整个历史来看,现代是中国的一个失败的时代,那个被称为“现代化”的过程,实际上只走了几步就戛然而止,而且还回不到过去! 那些能够实现现代化转化的所谓传统,不是什么道统、学统(儒学的现代化转化只有在多年以后的台湾才得到了基本的实现),而是其周边的形而下部分以及衍生出来的生存伎俩和权力倾轧! 当传统的心术、权谋遭遇到现代社会达尔文主义和功利主义,就开放出了邪恶的并蒂莲花,所谓现代化过程就成为了野心家的养成期。

在这样的大历史走向之下,我们看看鲁迅的“立人”梦想,再看看胡适的“宪政梦想”,他们就像分别站在中国现代启蒙跷跷板的两极,你以为他们之间会有此起彼伏的人性与制度的权重分野,但实际上他们刚刚站到自己的位置上,跷跷板突然就从中间断裂了,结局是他们都再次摔进了刚刚各自逃离的泥淖——人心架构的坍塌和制度结构的崩溃几乎同时发生……长明灯依然长明,好政府最终落空! 无论偏狭的深刻还是忍让的宽容,都在摧枯拉朽的暴力面前丢盔卸甲!

以他们为代表的一代的启蒙者,从新文化运动开始,谁都不会料到有着什么样的结局,他们只是一群本能的出发者,谁也没有奢望归来,但同样也不会去防备可能出现的岔道,甚至他们在选择的时候,偏偏就顺着岔道而去,这不仅仅是他们一代人的失败,更是之后数代人的渊薮!

鲁迅离开得早,这是他的福分,而胡适则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亲眼看着他为之倾心倾力的国家朝不保夕,而他一直以来的理想也愈加无处安放,更不可忍受的是,他亲眼看到了他们一代人的努力,最后催生了一个他完全不敢相认的利维坦……

当有人在悲叹鲁迅笔下的一切都在复活的时候,我只想轻轻地提醒一下,鲁迅笔下的世界从未死去,因为鲁迅的“引起疗救的注意”其实从未被注意,那个生态和土壤依然故我,甚至变得越来越糟!

他们一代人都失败了,只是鲁迅和胡适的失败更加触目惊心! 但我想指出的是,就鲁迅来说,这样的失败是鲁迅自找的,也是他自己十分明了的。 在他1918年11月写给钱玄同的一封信里,他这样说道:

耶稣说,见车要翻了,扶他一下。 Nietzsche说,见车要翻了,推他一下。 我自然是赞成耶稣的话;但以为倘若不愿你扶,便不必硬扶,听他罢了。 此后能够不翻,固然很好,倘若真的翻倒,然后再来切切实实的帮他抬。

老兄,硬扶比抬更为费力,更难见效。 翻后再抬比将翻便扶,于他们更为有益。

——《渡河与引路》

这里,他非常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应该怎么做,他也明白自己是和什么样的对象在相处,明白这些对象是什么一个状态! 他在《关于中国的两三件事(之一、关于中国的火)》里,写出这样的事实:发明火的燧人氏,是不大被人记取并朝拜的,但那些引起火灾的火神则时常被祭奠被朝拜,因为国人的问题在于,给他们带来好处的人可能被飞快忘掉,而对带给他们灾难的人却不得不报以感恩的态度,因为他们害怕恶神再度作恶!

鲁迅说:

“他因此受着崇祀。在中国,这样的恶神还很多”。

那些祭拜恶神的人,他们的车将翻了,鲁迅其实是想扶一把的,但他也怀疑自己的力量太小,且似乎违背他们的意愿,鲁迅虽然没有袖手,也在行动,但内心可能已经放弃了希望,并坦然承受这大大的失败!

2016 年夏天,我徘徊在布拉格的查理大桥上,一会探头俯视伏尔塔瓦河的流水,一会抬头看圣维塔大教堂,深深地为之感叹,这也是一片饱受灾难的城市,但他终究没有离开神的眷顾,因此她最后可以苦海重生,在漫无边际的漂流之后,回到了自己的锡安城。

而我自己的飘萍生涯,至今无法结束。 当我再一次捧读《鲁迅全集》的时候,我似乎看见他的追随者、背离者和批判者,一切的一切都在和我一起漂流,至今不知何处靠岸……

我们切切实实是一个失败的群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