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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秋,从郑州跨过黄河,火车上随手拍。

2021年,正月初七,我从长沙坐高铁去山西。整个车厢,只有我和一个去外地找同学玩的大学生。她在美国洛杉矶上大学,刚回国,我们聊了一下美国的疫情。

窗外的景色不断变化,先是潮湿朦胧中的两湖平原,接着是平坦而清晰的北方原野。

列车跨过黄河,折向西北,从河南焦作穿越中条山脉,进入山西境内,天渐蓝,黄土高坡在窗外闪现。

我的目的地是一个叫高平的县级市,隶属山西省晋城市。古称长平,是著名的“长平之战”的发生地。县城不大,但是颇为规整,在山西,这应该算是非常富裕的县城了。

在高平住下,开始备战开庭。法院通知的是正月初八庭前会议,正月初十开庭(后来因为律师提出一些程序性事项后,开庭延到四月)。没想到,这一住,就是断断续续的大半年。

2021年的庭审,一旦开起来之后,就再也停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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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夏,海城河边,正在直播的歌手。

这一年,几乎从年头忙到年尾,全年无休。几乎没有接新的案件,都是最近3年积压的案件。几乎都是旷日持久的庭审,没有半天能解决战斗的美差。

春节在家躺平后,掰着指头数了数:

2021年,仅高平一案,不算7次庭前会议,两次开庭前后即达52天。

海城案,开庭12天。禹州案,开庭16天。

山海关案,开庭49天(加上2020年的8天半是57天半)。赤壁案,开庭42天。

加上其它几个零星的不算太长的开庭,并去掉因为庭审冲突而缺勤的时间,粗略统计:

2021年的365天里,我实际在法庭上坐着开庭的时间,在150天以上。

至于无数次的庭前会议、出差赶高铁、看守所会见、法院阅卷的时间,则不在其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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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夏天,海城厝石山公园的广场舞。

一个合格的狙击手都是子弹喂出来的。一个优秀的诉讼律师,当然也要在瞬息万变的法庭上历经千百次的磨砺,黄沙百战穿金甲,方有剑指楼兰的那一刻。

斯伟江律师给年青律师说,终其一生,人都是要上战场的。对于高强度的工作,我痛并快乐着。

但,我的2021年还有一个特点,这是我在岁末天寒的湖北小城赤壁开庭时,突然发现的:

这一年,我几乎都是在与高平差不多的中国的小县城开庭,没有在北京呆上几天,我已经成为了都市的陌生人。

在北漂10多年之后,我又以一种新的方式,回到了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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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夏天,东北海城街头,露天撸串的人们。

县城,是我最熟悉的地方。

除了偶尔暑假农忙时在外婆家,我并未真正在农村生活过,所以我并不熟悉农村。

2005年到长沙上大学之前,我连湖南省都没出过,长沙就是我心中最大的城市,北京、上海、深圳这样的地方,都还只是传说。

因此,我也并不熟悉城市。

但是县城不一样。我在湘北的一个小县城生活了17年。

我知道那座县城里每一条小街道的名字,我能够辨认出路边杂货店、服装店和汽车维修店的店主,哪些是我的小学或中学同学的父亲或母亲。

县城里新的建筑立了起来,但我依然能从周边残存的痕迹中辨别出那里曾经的样子。

我认识的那些人,可能已经加速离开了县城,但是,只要置身其间,我也能从熟悉的乡音中辨别小城的人和事。

如诗人语,在这里,每只往来的云雀都是我的故知

2021年,似乎是命运的安排,让我一整年都回到我熟悉的县城。过了一整年县城律师的生活。

除了山西高平,我2021年余下的时间,分别在辽宁海城、河北山海关、河南禹州、浙江东阳和湖北赤壁等地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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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冬天的下午,赤壁陆水河边的人们。

严格地说,它们已经不是县城,而应该被叫做“县级行政区”,譬如山海关,是秦皇岛市的一个区,而海城、禹州、东阳、赤壁,其实都已经是县级市。

当然,赤壁市在1986年之前,还叫蒲圻县,而海城、禹州、东阳,也都是在80年代才由县升级为了县级市。

从级别管辖上看,这些我所去开庭的法院,无论是高平市人民法院还是山海关区人民法院,都是我国四级法院体系当中的末端,统称之为“基层法院”。

县城或曰县级行政区,是中国的特殊存在。

学者冯军旗研究过中国的县城,他在论文《中县干部》中指出,整个县城的“政坛”,几乎由21家政治“大家族”和140家政治“小家族”所包揽,这里,有着盘根错节的“关系”。

据说,冯军旗调查的县城“中县”,就是河南的新野县,离我开庭的河南禹州200多公里。

他写道,“在中县,编织关系网的主要方式有喝酒、打牌和送礼”。

这哪里是中县,分明说的就是中国。

导演贾樟柯的镜头,从来离不开他的家乡山西汾阳。

他经常说自己是“总是准备好扛着摄像机跑到马路上”的意大利新现实主义的代言人,但是,只有当镜头指向汾阳的古城墙、街头浪荡的青年,他的镜头才自信起来。

他说,“我一直在拍县城,县城是我的心事。

我依稀记得,在电影《山河故人》的结尾,女主角是在汾阳城的文峰塔下、漫天风雪中,孤独起舞。

而我在山西高平辩护的案件,法庭上出现最多的名词叫“文峰社区”——我的当事人是晋城市城乡结合部一个村的村主任(现在叫社区主任),他所在的社区就叫“文峰社区”。

社区的名字,源自村口有座文峰塔。这是我在案卷中发现的。一个证人说:“XXX说他一定要竞选村主任,如果选不上,他就从文峰塔上跳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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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9月底,赶去浙江东阳开庭的路上,在义乌火车站。

中国的2851个县级行政区各不一样,但也有许多相似的地方。

2021年,我在这些相似又各异的小县城,工作上苦不堪言,精神层面上,却也怡然自得。

在县城做律师当然比在京城做律师要有意思得多。

没有早晨堵车或挤地铁的烦恼,我住的酒店,往往就在法院门口,例如在禹州,住的酒店就在禹州法院的对面,哪一本案卷忘了,折回去取也不耽误。

在浙江东阳开庭时,酒店甚至与法院一墙之隔,开窗就能看见东阳法院大楼那个酷似美国国会山的圆顶。

而在湖北赤壁开庭,住的酒店虽然步行到法院需十分钟,但是律师们都不愿坐车,宁愿走路,天晴时,看着赤壁人民把腊鱼腊肉和成串的萝卜干挂在路边晾晒。

沿途还要经过几个早点摊,一派人间烟火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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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秋天,从酒店窗口,遥望东阳市人民法院。

在县城做律师,人熟好办事,找不到人沟通、苦苦等待的烦恼显著减少。

做实习律师时,我曾经去朝阳法院立案,从大门口开始排队,好不容易挤到窗口,告诉我要不要考虑先调解。

但是,2021年在县城做律师,处处受优待,在山西高平,法院给我们这个案件的律师专门安排一个通道进门,专人服务。

在湖北赤壁,我们甚至享受了“包场”待遇,近两个月里,法院就审理我们这一个案件,连诉讼服务中心都停业了。

而且,赤壁开了约十天庭之后,就不需要再亮证了,跟法警队的这些老哥老姐都已经混熟了,刷脸即可。传说中的“熟人社会”开始向我们展现出迷之微笑。

毕竟,法警队的同志们跟我们一起吃了两个月的盒饭,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呐。

说到吃饭,2021年再次向我证明,美食不在李子柒的田庄,美食都在县城。

2021年5月,在海城开庭时候,适逢沈阳疫情,流调报告让东北“鸡架”成为了热词。我在席间随口一说,结果,当晚,当事人家属买来了海城最有名的熏鸡架,摆了几大盘,带着浓郁的重工业色彩,吃得让人欲罢不能。

在禹州,酒店后面是一条小小的步行街,第一次来开庭前会议时,我在这里发现了一家烩羊肉的小店。

于是,这家店很快就被我们吃成了食堂,一碗加了面片的羊肉,配上禹州本地特产“银梅可乐”,快乐了整个夏天。

年底,从东北海城到河北山海关,一路打官司打到了富庶的两湖平原,伙食就更好了。

赤壁开庭,法院每天中午和晚饭都准备了盒饭。第一次吃完之后感受到了灵魂的暴击:

不仅鸡鸭鱼肉齐备,而且每天一碗海带排骨汤,蔬菜是北京根本吃不到的湖北红菜苔,甚至每顿饭还有一个煎成溏心的荷包蛋……赤壁人民重新定义了盒饭。

某天,我们在案卷中发现,赤壁这个黑社会性质组织的“经济特征”体现为:“大哥”经常请“小弟”吃饭,其中经常吃饭的一家地点叫“祝家庄火锅店”,在某个乡镇上。

第二天,当事人家属熊姐就带着我们三名律师,以“勘验现场”为名,从县城开车到了镇上,实地勘验、检查了“祝家庄火锅店”的“青椒焖甲鱼”以及“红烧草鱼”等。

我吃了三大碗米饭,大家把甲鱼吃完还就着汤煮了一锅青菜,为辩护工作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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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冬天的湖北赤壁,吃饭之前先烤火,嗑瓜子

早就听说晋东南的小米冠绝天下,号称“沁州黄”,于是,在山西高平,我每天的早餐先来一碗小米粥,喝了小半年也没觉得腻。同案的战友、著名的青年才俊小王律师,经常在餐厅见不到他。

后来另一位小冯律师神秘地告诉我,小王律师每天早上吃的是“美国早餐”,我很好奇但是也不得其解。

高平案辩护结束后,我才偶然得知:王律师的“美国早餐”指的是肯德基的早餐外卖。

原来,KFC早已开到了高平,并且外卖APP的送货系统也已经深入了县城。

而我的经验还停留在20年前,我们小县城的孩子,跟着长辈坐着小中巴车,到市里,只为吃上一块据说来自美国肯塔基州乡村的炸鸡。

2021年,我在县城,重新认识了自己和中国。

如果习惯了县城生活,你就会很快发现,中国互联网产业的高速发展,已经让县城的人民很大程度上享受了一线城市的便利。

电商、外卖、共享经济,都已经迅速渗透到了县城。

肯德基外卖后,很快我就发现,美团上县城也什么都有,在赤壁,我发现美团上有屈臣氏,可以买到狮王的牙膏和牙线。

在山海关,我们酒店楼下一字排开停了两种不同品牌的共享电动车。于是,从酒店到山海关区人民法院,律师们都选择了骑电动车去开庭。

清晨,背着包去法院的时候,有时候会恍惚觉得是高中时候去上早自习。

后来,在河南禹州,酒店楼下也发现了共享电动车的身影。某天下午,法院中途休庭半小时,我从禹州法院溜出来,扫码了一辆电动车去附近的医院做核酸检测,再迅速赶回来,刚好继续开庭,赶趟。

这似乎也是县城生活的优势:没有堵车、排队等“大城市病”,同时,又能够享受互联网红利。

类似共享电动车,早已下沉布局在县城,而在北上广以及省会等大城市,共享单车遍地都是,共享电动车却难觅踪迹。

长期的县城开庭生活,让我很快习惯了以酒店为家。

以网购为主要补给方式,将快递寄到酒店,请前台代收——这是我跟亮哥学的。

到山海关开庭时,去他的房间串门,发现屋里从军用压缩饼干、坚果,到洗衣液、洁领净,一应俱全。他已经预估到了山海关案开庭旷日持久,早已备好了弹药粮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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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10月,高平法院,某天休庭后,已是深夜。

我先是试着在网上买了两袋罗汉果,接着又在网上花45元买了双老北京布鞋,穿上之后发现非常舒适,的确是开庭必备。

于是,这双布鞋从山海关穿到了山西高平,把高平的50多天庭开完,接着,又从山西高平穿到了湖北赤壁,开了42天的庭。经久耐用,迄今,它仍然健在。

接着,我开始在孔网上买书,寄到酒店。再之后,又开始通过美团下单。为了洗衣服,我买了块雕牌透明皂,也一直用到了赤壁。

后来,到了赤壁,因为房间的衣架不够,我甚至在美团上下单买了一打衣架。

物资补给的渠道开辟之后,产生的恶果是,行李辎重越来越多,严重影响我等流窜作案的律师运动战的机动灵活。

一次庭审结束,赶往下一个地点,往往是行李箱里塞满,最后剩下的,打包邮寄到下一站。感谢顺丰,感谢强大的中国物流业。

县城的风格千差万别,总体而言,土洋交融,中西合璧。

在赤壁开庭时,有一天,法庭调查,公诉人问一名被告人被抓获的情况,他答:“我是在塞纳河畔被抓的。”难道是跨国抓捕?

“当时我在塞纳河畔,刚买了一包槟榔,你们几个公安就把我抓了,押上车。”他接着说。

某天我们开完庭,吃完晚饭,从赤壁的小河边经过,发现某小区的楼顶挂着四个红色的大字“塞纳河畔”。原来如此。

在海城开庭时,我们住的酒店名字叫“宗骏”,据说是当地县城奢靡生活的天花板,几乎每个周末都有人在这里结婚。

有天我去续房卡,前台工作人员跟我商量,说希望我换一个房间,原因是我住的那间被预约作为了婚房。好像是那个房间的房号是“1909”,大家都比较喜欢这个数字。

也是在海城,我见到了人生当中最多的豪车,比北京多。某天早上出门去开庭,发现大门口停着三辆劳斯莱斯,我虽然不懂车但也看得出这玩意儿很贵。

后来,来接我的当事人家属说,这是当地几个矿老板的车,今天应该是应朋友的邀请,开来作为婚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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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5月,海城街头。

接着,出门之后,去法院短短十分钟的路上,我们又分别见到了奔驰车队、路虎车队、宝马车队,都是来接亲的人。

据说海城的习惯,婚车要到市中心兜一圈。这么一说,我想起我们老家县城,也来也是这个风俗,只是,那时候还没有这么多豪车。

当天早晨,一直到进了海城市人民法院,我还沉浸在豪华的东北大型婚庆氛围当中,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中国的县城似乎都建在河流边上。

海城的市区有条海城河,东阳的市区有条东阳江,赤壁的市区有条陆水河。这都是我们饭后散步的地方。

禹州市区的那条河,尽管已经没什么水,水质也差,但是,名字颇有古风,叫“颍河”,发源于嵩山,向东汇入淮河。

最有历史的是高平市区的河流——丹河。史载,赵国名将廉颇当年就是以丹河为防线,据守以对抗秦军,如果赵国不换将,继续稳健据守,长平之战是否还会流血漂橹,也未可知。

不过,如今的丹河跟许多北方河流一样,水资源已呈枯竭之势。宽不过20米,夏季涨水时期也见不到滔滔之势,我很疑心这窄窄的一条水道,能否挡住暴秦。

但作为一条饭后休闲的步道,丹河边是很适合的。

我和同案辩护的律师同行们每晚散步,很快开发出一条线路:从酒店出发,沿丹河边漫步,穿过两座桥、走完五公里、回到酒店,刚好一个小时。

一边散步,一边高谈阔论:有时是案件的辩护思路,有时是对法治中国的观察,有时则只是单纯的往事回味。

每一条河边,我们都遇到了小城里跳广场舞的人们。海城的河边,唱歌的歌手一边做直播,一边高歌。禹州的夏禹广场,我曾经遇到过豫剧团的演出。

在高平,我们还曾赶上了一座古老寺庙——祭祀后羿的三嵕庙——重新修葺后的落成典礼,外地来的剧团在此彩灯花鼓,唱戏到深夜,观众竟也久久不愿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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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夏天,河南禹州,曲艺表演。

在高平开庭时,赶上了2021年的第一场雪。天亮醒来,天地皆白。辩护人当然风雪无阻,继续去开庭。

中间休庭时,无论是本地律师还是外地律师,都出来到法庭外赏雪,法院的工作人员在台阶上打扫,雪后的天,格外蓝。

在山海关,我们住在法院附近,酒店前的这条马路,一头连着山海关的古城,一头是大海。海边就是著名的老龙头,长城入海的地方。

自从莲子律师某天晚饭后去海边散步并发来海边落日的照片后,海边漫步迅速成为山海关案同学们的时尚。

饭后,一人骑上一辆共享电动车,骑到老龙头海边,信步走到沙滩上,吹吹海风。偶尔还会席地而坐,交流一下刑事辩护的中国经验,清风明月间,来一场刑辩私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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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秋,山海关的海边,律师们的刑辩夜话。

这森活,哪里是每天在北京的5A级写字楼里所能过上的。

文明其精神,野蛮其体魄。

要做一个好的刑辩律师,一定要有一个好的身体。要成为一个一年开庭时间上百天、四处流窜还不知疲倦的律师,更是要作风优良、能打硬仗。

因此,锻炼身体必不可少。

在北京,打个羽毛球,要提前预约场地和队友,还要开车或者地铁穿越整个北京城。在县城,这些都变简单了。

在海城开庭时,有一天,我们散步到城中心的厝石山公园,发现这里除了跳广场舞、练武术的群众,还有很多人在踢毽子。一时兴起,我们也加入其中,动作虽然很笨拙,但是运动之后感觉十分愉悦。

之后,运动很快从踢毽子升级为了打篮球。我从禹州开庭后赶到山海关,才听说留守山海关的同志们在城区边上发现了一家篮球馆,律师们已经是白天开庭,晚上打球。

我加入其中打了几天就发现:打篮球,专职律师果然打不过兼职律师,首当其冲的是体力,河南的郑教授50岁的人了,气壮如牛,打完全场也不喘气,我跑也跑不过他,撞也撞不过他。

浙江的王教授更是技法娴熟,在山海关得名“花教授”,据说原因是打球技法极度花哨、令人眼花缭乱。

有天,在山海关法院开庭间隙,辩护人和公诉人都在走廊上休息。公诉人、一位男检察官问我:“听说你们每天晚上都打篮球啊?

已经惊动了司法机关。

后来,还有人提议,搞一场辩护人与公诉人的篮球友谊赛,后,因故未进行。

山海关战罢,去山西高平开庭。同案的辩护律师请我介绍山海关经验,我说:

山海关的辩护经验,最重要的不是法庭上的经验,而是精神与体格的双重锻炼,白天开庭,晚上锻炼,这样,休息睡眠都好了,庭审精神更好,辩护效果更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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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秋天,山海关的球场,依稀看得出图中是著名帅哥程律师和海马同学。

于是开始推广。很快,我们在高平所住的酒店附近,也找到了一个篮球馆,似乎前身是家洗煤厂之类的工厂。老板很热情,专门划定了一块小场地给我们。

接着,我们又发现篮球之外,还可以打羽毛球。

一开始,还是有点担心,每天打球,会被当事人家属们认为是不误正业。好在,几乎每个案件的委托人,都认为,白天开庭之后最需要的,不是加班看案卷,而是休息。高平案的委托人马上送来了新的羽毛球拍。

我拿到了一支蓝色李宁牌的球拍。打了几天之后,发现球杆上有一行细小的字:“国家队专用”。

虽然是连发球都不太会,但是大家打得很积极,每天休庭后,跑跑跳跳,出出汗,回来一觉睡到天明。

困扰我多年的失眠问题,迅速得到了解决。锻炼治百病。这,也算是县城生活给我的福利吧。

县城的衣食住行,饮食起居,归根到底,还是要围绕着服务法庭的辩护。

毕竟,我们不是来县城度假的。

2021年,在县城办理的这些案件,大多是涉黑涉恶案件,有些还是指定异地管辖到此的,被告人多、案卷多、指控的事实多,所以庭审旷日持久,辩护难度也大。

这一年的奔波,有成功,也有失败。譬如海城案,全案摘去“涉黑”的帽子,其中两个被告人甚至在“黑”去掉之后,已过了追诉时效而获得了中国式的无罪结果。

但是,失败的案例也不能回避,如高平案,这个花去了我2021年最多精力的案件,法院只是象征性地去掉了一点点细碎的指控,全案判决对于起诉书几乎是照单全收。

这种无奈的结果,对于辩护人的精神打击,是巨大的。

为此,赵森兄写了一篇《无题》的随感,其内容,大概也是我想表达的。不过,今天,并不想再写庭审的刀光剑影,也不想再写案例分析和法律问题。只是想写一个小城律师,在2021年这一年里的奔波感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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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夏天,湖北赤壁,陆水河边跳广场舞的人们。

已然到来的2022年,我就34岁了。17岁之前,我在湘北小城望着四角的天空,之后离家读书,求学、工作,从此与故乡话别。

从那时起,到2022年,我就在外漂泊了17年——漂泊在外的时间,很快要和我在小县城里度过的时间一样长了。

那么,从今往后,异乡和故乡,到底哪一个是我更熟悉的地方?北平的风物和湘西的小城凤凰,哪个才是沈从文笔底的心事?

2021年岁末,赤壁案42天庭审结束的翌日,是一个两湖平原冬天最常见的、湿漉漉的雨天。我默默打包完行李,不是回家,而是赶赴云南,去开我2021年的最后一个庭。

这是难得的在中级人民法院开庭的案件。我抵达的地方是云南大理,多少人向往的乐土山川。苍山洱海畔的大理,不是县城,在这里,我给2021年的奔波划上了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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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眺大理崇圣寺的三塔。2021年冬天,张满案庭前会议之后。

经云南省人民检察院再审检察建议、云南省高级人民法院决定再审并发回重审之后,二零二一年,辛丑年腊月二十六,上午,云南张满故意杀人一案的重审庭审,在大理白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开庭。我和仲律师出庭为张满辩护。

无数次的奔波、沟通、庭前会议之后,换来了当天的当庭宣判。

中午时分,合议庭当庭宣判:张满无罪。晚上,张满的女儿邀请我们去家里吃饭,小雨下个不停。张满家在大理古城外、洱海边的一个小村落。

村里的道路上,铺满了红色纸屑,这是中午宣判后放鞭炮留下的痕迹。亲友们聚在张满家的小院,放鞭炮、放烟花,尽情表达这二十八年沉冤得雪的喜悦。

我们分享了当事人的喜悦,举杯共同祝老张同志身体健康,并相约明春再会。

雨停了。云朵飘浮在洱海上空。四周静悄悄的。

我们话别老张,踏上了返程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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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冬天,张满案宣判当晚,从张满家小院,遥望洱海上空的云。

我在当晚的朋友圈写道:

“案件办完后,律师就应该退场了,不应久久流连这欢庆时刻。无穷的远方,无尽的人们,都与我们有关。这一程之后,还有应当赶赴的下一程。”

离开的那一刻,我甚至来不及去总结我这一年的小城律师生活。只想着回家。

我想起了青石律师在《贵阳记》里面的结尾。在贵阳小河案那场世纪大审判行将结束之时,青石律师写道:

“中国的法治,夜正长,路也正长。现在,我要回家去找我的阿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