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总汇:上海疫情

作者:张雅丽 / 极昼工作室(Weixin ID:media-f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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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组长」的一天

夜里11点半,来梦龙听到一楼有人喊“救命”。他从二楼冲下去,一位七旬老人突发癫痫,口吐血水,神志不清。来梦龙的亲戚得过这病,他找来牙刷,把刷柄塞进老人口中,才没让对方咬住舌头。

来梦龙是南汇方舱11号楼的志愿者负责人,更具体的“头衔”是——一单元“楼组长”。单元里住了138个人,人员构成复杂,他估算老人和孩子起码有一百人,有孩子仅两个月大的宝妈,也有90岁的老人。他特意选择住在2楼,这样上下楼方便。

住下第一天,来梦龙的“上级”——11楼总楼长王灿钰提醒过,要先排查老人们的基础病。120急救车全天待命,但11号楼从来没有请求它们出动过。多数情况下,“危急”在来梦龙这一层级就得到解决。

除去极端危急的情况,集中隔离的老人中,患有基础性疾病的很多。在来梦龙的记录里,一单元患有糖尿病、高血压的就有十几人,老年痴呆的也有好几个。

一天,群里突然有人喊,住在大厅的一位大爷不见了。老人六十多岁,患有脑梗和老年痴呆,独自来隔离,到了这里就吵着要回家。他带着一个老年机,不会充电,跟家里人联系不上。来梦龙匆匆喊了几个人帮忙后,就一起出去寻找。他们一路问每个楼门口的工作人员,终于在不远处看到老人拖着行李,迷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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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号楼的房间。讲述者供图

多数时候,一名医护会在早上9点出现在这里,逐个单元查房一一记录。来梦龙跟在后面,进入每一个房间。一方面,他将前一天有人需要的药物发放下去,同时汇总当天出现的新情况。谁叫什么名字,有什么基础病,楼组长们都知道,来梦龙将这些记在手机里:

“一楼左一有慢性肺炎,头孢用完。”

“三楼右三,胸痛,4月7号凌晨三点已好转。”

“四楼右一,大手术,体内器官摘除,不能吃太硬的米饭;同房间,胰岛素需冷藏。”

“四楼左厅,高血压。”

……

来梦龙的一天从清晨6点开始,他会准时在隔离点的蓝色简易床上醒来。这位34岁的二孩爸爸,从4月6日起,和自己6岁的大女儿一起集中隔离在上海南汇方舱。来梦龙特意选了一位三岁孩子的妈妈作为室友,想着可以把女儿托付给她照看。

通常,来梦龙去楼层的共用卫生间洗漱完,女儿就醒了。他给女儿扎好头发,叮嘱她最好待在房间不要出去,然后自己离开。

7点左右,来梦龙会准时出现在11号楼的楼门前。往往一同出现的,还有11号楼其他三位楼组长。11栋共三个单元,包括来梦龙在内,每单元一位楼组长,单元里还各有6个楼层长,他们和总楼长王灿钰共同管理这里。

早餐往往会在7点到7点半之间被送到,这时,守在门口的来梦龙或者其他人会在微信群里说一声。有时甚至不用说,这已经成为某种默契的约定,楼层长会再带一两个帮手下来,按照数量开始细分食物和筷子等物资。整栋楼容纳了380人左右,考虑有些人食量大,会申请加餐,一般清点出430份食物。

八点过后,来梦龙和王灿钰等人会再次出现在门口,开始为期一天的轮流蹲守,因为物资不知道什么时间会来,同时,也要防止物资被其他楼栋拦截。

楼组长们很忙。比如来梦龙,他要统计信息、通知消息、整理物资,手机里南汇方舱的消息群很多,最常用的就有维修群、送药群、楼组长群、一单元群这四个。他时常回复不过来,楼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要找他:药不够了,楼门口积水了,甚至是女生房间的门被风吹得反锁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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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13日11号楼一单元联络群内聊天记录。讲述者供图

午饭和晚饭分别在11点和16点前后,一套流程如早餐时一样。每晚九点过后,11号楼慢慢安静下来。来梦龙走进他隔壁的二单元,王灿钰和另两位单元长也在,四位自发组织的志愿者负责人,要对大家在白天产生的需求和问题汇总复盘,做出第二天的计划。

「11号楼自治管理手册」

4月6日傍晚,经过6个多小时转运,王灿钰和来梦龙父女同一批来到南汇方舱。与来梦龙同车的人忧心忡忡,大家提起两天前,网上在传南汇方舱哄抢物资。

他们一行将近300名隔离者,被带到11号楼的门口。复旦大学太平洋金融学院,这是它手机地图上显示的定位,面积有33万平方米。这栋6层高的隔离楼在投入使用前,是闲置的学生公寓。同样的楼栋大概还有十几栋,11号楼在其中靠后的位置,西边还有连成片的、临时搭建已投入使用的二层集装箱式隔离点。

“自己找床位吧。”据王灿钰回忆,一位穿防护服的工作人员告知他。

“混乱极了。”王灿钰这样描述刚刚到达的二三十分钟。有人手脚麻利一点,自己找一个床就安顿下来。但多数人非常慌张。王灿钰遇到两个外国人,他们完全听不懂是什么状况,其中一个妈妈带着个十来岁的孩子,看上去很焦虑。将同行的老人安顿好之后,王灿钰走过去,帮这两个外国人安排了房间。

里面每一层都被步梯对半分开,两边各有三个房间和一个大厅,四张简易单人床或靠墙或横在屋子中间,没有任何遮挡,完全不存在隐私。“就是一个空房间。”王灿钰说,除了床和被子是铺好的,其他生活用品都没有。

两端各有一个卫生间,里面全是蹲便,很多老人反馈蹲不下去。即便有热水器,多数隔离者走得匆忙,没有带任何洗漱用品。比如一单元里有4个女工,直接从工厂被带来,她们一直在问,物资什么时候来?

住在11号楼6层的雷敖25岁,在王灿钰他们到达的第二天夜里才入住,看到很多老人独自搬着行李,爬不上楼,找不到房间,又折返下来。

到达的时候,透过大巴窗户,雷敖看到自己的车后面排着长队。他估算,起码有六辆转运车,更多轻症和无症状阳性感染者被运送到这里。据多名南汇方舱的隔离者介绍,这里承载了四千左右患者,而工作人员不到200名。

王灿钰试图寻找过这栋楼的工作人员,但二三十分钟后,他索性作罢,意识到这里管理缺乏。

王灿钰决定去其他单元看看情况。很快,他遇到了主动询问医护是否需要帮忙的来梦龙。医护建议,拉个群方便沟通。王灿钰了解到,楼里三个单元,每单元六层,每层12个房间,每个房间有4张床。初步算下来,整栋楼有300多人。

刚见到王灿钰的时候,来梦龙从谈吐里判断他颇有阅历。那会儿晚饭时间就要到了,紧要的问题是这么多人如何组织?王灿钰很快考虑,先在每个单元找一个对接的人,之后再在每一层和每个房间分别选出负责人。

这个过程中,他们又碰到另外两个单元来的三十多岁“IT男”。四人相互了解,王灿钰最年长,是创业公司高管。来梦龙1988年出生,最年轻,是药物研发部门经理,平时主要和药打交道。半小时左右,一个临时的“楼——单元”的四人管理结构被初步商定。

很快,他们开始清点各自单元的人数,当晚八点半,11栋的人们都吃到了盒饭。晚饭后,来梦龙没有直接睡觉,在一单元挨个敲门,登记大家的姓名,有什么基础病,有什么需要,一直忙到十二点多。

基本的生活保障是所有人都需要直面的问题。王灿钰后来在媒体的镜头里坦露出难掩的焦虑,这一晚,他把这些做了自我消化,白天他又成为人们口中的“总楼长”、“楼组长”、“王大哥”。

4月7日上午,四人聚在一起开了会。经过前一晚的合作,王灿钰的思路被大家认可。他先将每个人想到的问题做总结,然后把四人分了工。没经过太多讨论,大家选他做了11号楼的楼长,“楼长——单元长——层长”的自治管理结构被细化出来。当天下午,一份名为《11号楼自治管理运营手册》的文件起草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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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号楼自治管理运营手册。讲述者供图

按照分工,三位单元长对楼内做好摸排和统计,楼长王灿钰带着需求去外部沟通。4月7日中午,午饭的发放几乎按照这个构想实行。来梦龙感觉到,场面不再像昨天那样混乱,“大家都安静下来”。

经过王灿钰的沟通,生活物资在两三天后,开始陆续地进入到这里。在《11号楼自治管理运营手册》中,运营规则被标为醒目的红字:

全员:“有事找组长,我也能帮忙!”

组长:“能组内解决最好,不行就汇总需求、问题给单元长!”

单元长&楼长:“我们一起协调,统一对内对外口径!”

临时的社区生活

4月13日,上海下了很久的雨。

在离11号楼不远处的集装箱式隔离点,潺潺的水柱顺着墙壁蔓延下来,雨水渗透过房间的天花板,打湿了患者们的床。房间里,人们匆忙躲雨,场面一度混乱。

但11号楼没有遭遇这些,多数人如同往常一般待在屋里。只是,一楼积了水,快要漫过三级高的台阶,人们无法正常出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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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13日楼外积水。讲述者供图

来梦龙他们在一楼很忙。晚饭快到了,物资怎么运?楼长们在群里提议,借用一些大家的拖鞋,由楼组长和层长们把物资搬进来。

消息一出,很快,一楼大厅堆满了大家捐出的拖鞋。尽管来梦龙他们提醒,水很脏,有回流的污水,不需要太多人出来,但楼前仍然聚集了二十多人。大家身上罩着单薄的塑料衣,踩在临时搭起的台子上,但没用,脚还是会被污水打湿,很多人索性蹚水,一起把晚饭抬进来。一位女士的衣服看上去被打湿了,冰凉地贴在身上。

这一天,11号楼的人们照常吃到了晚饭。这里成了一个临时的生活社区,大家共同面对生活问题。

生活物资对于这群被迫共同生活在一起的人们来说非常敏感。刚来的时候,因为不想排队,有人对分发物资的王灿钰等人提出质疑。刚来的那两天,缺的东西太多了,没药,没有基本的洗漱用品,人们在群里接龙,但物资迟迟不来,有人把不满的情绪发泄给楼组长们。

楼组长们表示能理解这些源于不安引发的焦虑。王灿钰和来梦龙的表达很一致——“我们要先做到”。在雨天之前,11号楼还发生过一次内涝,卫生间的水漫过脚踝,来梦龙在群里提醒大家用水注意。他光着脚,踩进水里,关上了水龙头。

焦虑在不断补给的物资中逐渐被冲淡。对于秩序,生活在11楼的人们后来颇为满意。曾经试图拨打120离开这里的隔离者在一两天内平静了下来。

令雷敖感到担忧的情况并没有出现,在这里“吃到的饭菜几乎都是热的”。唯独在4月9日那天上午,直到十点多早餐都没有送到。群里传来消息,前面几栋楼在争夺早餐,物资被拦住了。这天的情况引起四位楼组长的注意,他们向方舱工作人员建议:物资不在大门口卸下,直接开车运送到各楼栋门口。建议很快被采纳,这天之后,没有再发生这样的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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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号楼志愿者们分发物资。讲述者供图

普通人之间的善意时有发生。

“你女儿又哭了。”人们时常要在群里喊来梦龙,他在外面忙上忙下,匆匆地跑回来,哄一哄孩子。女儿不知道爸爸去做什么,哭了好多次。来梦龙解释,去照顾老爷爷、老奶奶们。后来女儿问他,“这次出去几分钟?”“20分钟。”她才6岁,对时间没概念。

他将女儿托付给同屋的宝妈,或是另一间屋子的上海阿姨们。后来发物资的时候,他索性让女儿跟着,整个楼里的人都认识她了,不少人主动帮忙照看。

来集中隔离之前,来梦龙的女儿已经发过病。他为女儿备了4片退烧贴,后来全给了单元里的一位年轻妈妈。这位妈妈原本是阴性,来陪护自己8岁的孩子,后来转了阳,发烧39度多。在周围人的照看下,她几天后好转。

那位老年痴呆的大爷仍然每天吵着回家。他常把药盒里的药片剂量吃错,要么多吃,要么少吃。但一位退休老教授时常会去看看他,监督他吃药,防止他再走丢。

因为这次隔离,刚毕业不久的雷敖工作停滞了。他带了电脑,但完全无法专心工作,也成了自己这一层的层长。隔离后他的核酸是阴性,他时常焦虑自己会不会变阳,夜里三点睡不着,就把经历记录下来发在微博上。有独自隔离在这的老人家属通过微博找到了雷敖。他详细告诉了他们这里的情况,家属们才放下心来。

11号楼的日子看上去一天天寻常起来。有4位阿姨跳起了广场舞;也有上了年纪的阿姨们主动打扫起卫生;孩子们把彩色塑料袋当成气球,扔在空中地追逐;雷敖用手机拍下了某一天的夕阳。

「孤岛」的连接和遗憾

在前面几栋楼,住着先于11号楼到达的人们,失序的生活仍在继续。11号楼“居民”透过走廊,还是时常能看到其他楼栋发生争吵、抢物资,甚至从楼上抛下垃圾。也有人在志愿者运力不足的情况下,用外卖点烧烤、饮料。面对最后一种情况,11号楼的楼组长们直接表明,对于那些享受型的生活物资,丢了的话后果自负,且希望能珍惜运力,谨慎下单。隔离者纷纷表示赞同。

因为11号楼的自治管理,南汇方舱里确实发生了一些变化。

一天夜里九点多,大的楼长群里传出消息,一位七旬老太走失了。来梦龙回想起来,中午在楼门前等盒饭时,有一个老太太看上去有些怪异,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在楼前徘徊了将近二十分钟后,又转回原地。他去过一次集装箱隔离点,印象里,老太住在那里。

这个群里有后来加入的其他楼栋的楼长们,来梦龙在群里反馈了消息,10多分钟后,在6栋门口,人被找到了。老太患有老年痴呆,一个人到这里隔离。从11栋到6栋,七八百米的距离被铁丝栅栏分隔开,曲曲折折,没人知道老人如何从中午一直待到夜里。被找到时,她冻得浑身发抖。

“如果没有这个群,不知道她会在外面呆到什么时候。”来梦龙说。因为这个群,原本各自松散孤立的南汇方舱隔离楼开始有了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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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舱的整体布局。讲述者供图

但王灿钰还是感到有些失落,他提出的三级自治制度并没能在那些楼里广泛推行。他曾想要主动尝试,跟方舱工作人员沟通,能否统一施行自治模式。但看样子,工作人员们太忙了,忙着救火,忙着送药,最终没人采纳他的建议。更重要的是,在王灿钰他们来之前,前面几栋楼的混乱秩序已经形成,重新建立秩序,很难。

4月16日上午,南汇隔离点大门口,新一批患者出舱,11号楼送出去47个人。

“恭喜出舱”在微信群里刷了屏。来梦龙跟出去的人打趣,“赶紧滚。”十天的相处,有人表现出不舍和对接下来生活的担忧。有人问,自己能不能在方舱里找个活计?出去之后怕吃不上饭,又无处接收。

这天,11号楼的人们又参加了一次全员核酸检测。如果是“双阴”(间隔24小时两次结果都是阴性)的人就可以出舱。来梦龙上一次是阴性,如果这一次仍然阴性的话,他就可以回家了。

来梦龙在群里说,“给大家服务的时间不多了。”有人接话,“你走了我们怎么办?”

4月17日,来梦龙父女出舱了,他最后留言,“今天我也要回家了,融入人流中继续做回一个普通人了,祝大家未来健健康康,开开心心!”八年前,湖北人来梦龙来到上海,在这里,他结婚生子,去年才买房安家。他说,我享受了上海这座城市的福利和政策,我想做一些贡献。

(文中雷敖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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