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几天,我突然发现,我朋友李清晨大夫的公众号好像很久没见更新了。搜了一下,号能搜到,说明八成没被封。点进去看,最后一篇文章确实停留在去年12月26日。于是我发消息问了一下,李大夫的回答是:“忽然觉得想写的都写过了。”
我对此非常理解。我自己公众号的更新速度,比封笔之前的李清晨慢得多,有时候一个月都不写一篇,但连我都觉得,经常就会写到重复的话题。关注我多年的读者,如果每篇都看的话,不难发现我有时候会原样粘贴旧文中的段落,而且不加说明,相当于自我抄袭或洗稿,其实就是因为我觉得,真的不需要新写什么了。《旧约·传道书》有言:“日光之下,并无新事。”我在我公众号上搜了一下,连这句格言,我以前都用过两次。
我在本月初的一篇文章中提到过哔哩哔哩(B站)上的一位叫“斯奎奇大王”(又名“牢A”)的视频博主,去年底因为他发明的某个概念一夜爆红,成为网络爱国主义的新晋扛旗手。(当然,那个概念我不会再写出来,否则又得去用七步洗手法洗手了。)他从2021年赴美之后,一直待在西雅图,过着宅男生活,直到暴得大名之后,才于今年初突然回国。
在我看来,这不过就是一个不成材的地方富二代被迫结束浑浑噩噩的异乡漂泊,然后回国讨生计罢了,算不上什么光彩的事情。但在当事人及其狐朋狗友那里,这次“毅然归国”,却被编排成了一个惊险刺激的故事,值得大吹大擂。
在这个故事中,主人公就像打入敌人内部的地下工作者,不幸暴露之后,为了脱逃,不得不与美国的ICE和FBI斗智斗勇。在临回国之前,主人公已经紧张到了没办法睡个好觉的程度,衣服也不敢脱,澡也不敢洗,甚至床都不敢躺,生怕有什么意外状况来不及跑。靠着之前精心营造的多个假身份的巧妙周旋,靠着许多可靠朋友的协助,主人公总算偷偷买到了回国机票,虽然被狠狠宰了一刀,也无所谓了。回国那天晚上,主人公连坐的计程车都要临时改订,车辆型号、车牌号和出发时间全部改变,才在最后一刻赶到机场,顺利坐上飞机,回到了美丽而安全的祖国。
有点阅历的人,看到这种信口开河的故事,都会笑而不语。像这种大吹牛皮的混混无赖,可以想象,在人类历史上肯定海了去了。光是中外文学名著中的类似角色,都有不止一个家喻户晓。法国小说家莫泊桑写过短篇小说《我的叔叔于勒》,里面的于勒就是一个穷人家出身的混混,像“斯奎奇大王”一样被家人打发去了美洲。然而于勒毫无工作意愿和技能,最终在美洲沦为流浪汉,最后是一位船长好心收留了他,让他在自己的游轮上干着给游客撬牡蛎的卑微生计。即使落魄到这种程度,于勒却仍然要给他弟弟一家写信,吹嘘自己在美洲做了很大的生意。
中国作家鲁迅也写过短篇小说《阿Q正传》,里面的阿Q出身更潦倒,后来进城当了小偷,因为胆小,没干几票就逃回乡下了。但这不影响他在村民面前摆出一幅见过世面的样子,胡说自己是在城里的白举人家干活,而他之所以回城,是因为看不惯城里人的作风,比如非要把长凳称为“条凳”,煎鱼竟然不用半寸长的葱叶,而是用切细的葱丝。他还兴致勃勃地给别的混混比划城里砍头的场景,把对方吓得半死。但话说回来,阿Q终究还是想象力不够,只是对自己在城里的经历撒了谎而已。他可没有像“斯奎奇大王”那样,说什么城里砍完头之后,会剥了皮挂起来,变成“糖霜苹果”。
不过,我对这些造谣传谣的混混无赖,虽然没什么好话,但也觉得不必过度理睬。这一类的草根网红,一般只能火很短的时间,然后就被会喜新厌旧的网络舆论厌弃,从而归于沉寂。相比之下,我觉得更可恶的是一些文人,有头有脸,却同样喜欢造谣传谣。因为这些人有文化、有一定的身份地位,所以造成的影响力也要比没文化的匹夫大得多。
我们先来看晚清的例子。清朝末年,教案频发,民众不断与传教士和教民发生冲突,双方常有死伤。按照主流史观,这些事件在根本上都是爱国主义精神的体现,虽然有时候方式不对,但应该抱以同情之理解。
谌旭彬《大变局:晚清改革五十年》(浙江人民出版社,2023年12月)
历史作家谌旭彬在《大变局:晚清改革五十年》一书中,就详细介绍了湖南一个叫周汉的小知识分子的反洋教事迹。周汉(1842–1911)是湖南宁乡人,出身军人家庭,但本人中过举人。他在年轻时也热心功名,仍从行伍起步,官至陕西候补道员。但在1884年,42岁的周汉主动弃官,回到故乡湖南闲居。很快,满脑正统思想的周汉就变成了一个仇视洋教、洋人以至西方文化的极端分子。从1890年开始,周汉编印了大量仇洋仇教的小册子,有的还图文并茂,其中充斥着大量谣言,最有名的就是“挖眼配药”:
鬼叫[教]都有妖术,切得妇女们崽肠子、奶尖子、孕妇胞胎、小孩子肾子,他拿去买鬼商人配制照相的药水,熬炼铜铅,每百斤铜铅熬得出八斤银子。凡从叫的死了,鬼叫头不准亲人近前,要由他殡殓。他把眼睛剜了去,也是卖去配药,还哄人说叫做“封目归西”,你们说可怕不可怕,可恨不可恨哩!
——《鬼叫该死》
上海师范大学教授王宏超,在学术论文《巫术、技术与污名:晚清教案中“挖眼用于照相”谣言的形成与传播》中梳理了挖眼配药这个谣言的演化和传播过程。他指出,挖眼剖心之类,本来是中国古已有之的“采生折割”巫术,深受广大民众畏惧,视之为人世间最恐怖的事件之一。王宏超没有解释中国人为什么这么害怕身体的残损,但原因也不难想到:自古以来,受儒家思想影响,中国人一直认为身体并不只属于自己,也属于整个家族,是传宗接代的重要工具,必须好好呵护,所以《孝经》特别强调:“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因此,哪怕只是断发、文身这样轻微的损伤,古人都无法容忍,视之为严重的羞辱。
洋教传入中国之后,对洋人非常畏惧的国人,很自然地把挖眼剖心之类他们最害怕的事情联系到洋人身上,作为排斥外来文化的正当理由。在周汉之前,至迟到19世纪50年代,民间已经普遍形成了洋人会挖眼的共识。此后,不断有新的元素加入到挖眼谣言中,比如对于所挖眼睛的用途,就先后出现了用于炼银、用于配制洗相片的药水等说法。上引《鬼叫该死》中的文字,就把这些谣言来了个集大成,完整地打包在一起。
周汉编印的这些小册子,很快散播到了全国,而以长江中下游地区最为流行,间接造成1891年在丹阳、芜湖、宜昌等地接连发生教案,多有人员死伤和财产损失。各国驻华使馆发现,这些教案背后都有周汉印行的宣传品在发挥作用,于是要求清廷惩办此人。
然而,周汉绝不是一个孤立无援的斗士,他实际上代表了湖南地方士人的普遍心声,获得了他们的深切同情。事实上,他之所以有财力印制这么多仇洋宣传品,正是因为很多湖南士绅无偿捐钱给他;湖南官场对他的行为也放任不管,长沙知府甚至还支持当地的生员把《鬼叫该死》改编成戏曲,搬上戏台演出。用湖广总督张之洞的话来说,两湖士绅“赞周之歌谣者十人而九,真不可解,长沙三书院尤佩服周”。可想而知,这些人虽然没有亲自出头,但私底下一定传谣传得不亦乐乎。因此直到1892年,张之洞才采取了一些有限的惩办措施,包括革去周汉的道员职衔、宣称他有精神病、查封给他印材料的书坊等。但周汉仍然有充分的人身自由,在士绅的帮助之下继续自行印刷仇洋小册子。
最终要到1897年,在全国仇教排洋的情绪已经相当严重的时候,新任湖广总督陈宝箴才不得不将周汉逮捕入狱。后来,周汉仍然至少获得了两次出狱的机会,只是都被他本人断然拒绝而已。直至1910年他患上重病,其家人才强行把他从监狱抬出。而他一出狱,就强撑病体,拄着拐杖继续上街散发反教材料。1911年周汉病逝,湖南大部分府厅州县都向其家人送了挽联。
湖南一个小知识分子周汉传播的谣言,以一己之力,通过广大文人士绅联结而成的舆论网,有力助推了全国的反教运动(包括义和团运动),这似乎违背了我们的“常识”。我们似乎总觉得,造谣传谣只有没文化的底层人士才会干,知识分子具备知识和理性,不屑于这些愚昧的把戏。其实恰恰相反。王宏超就指出,很多时候,知识分子才是造谣传谣的主力,并因为他们的声望而成为谣言传播的重要节点;没有知识分子参与,很多谣言反而不会有那么大影响力。
如今已经一百多年过去,情况还是一样的。“洋人挖眼剖心”的谣言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新冠疫苗导致白血病和肺结节”“湘雅医学院罗帅宇被害死之后摘器官”。我有不便公开的证据表明,大量的文人,什么这个报的记者啦,那个报的专栏作家啦,私下都非常热衷于传播这些谣言。比如某财经记者、《经济观察报》评论员,平时在网上公开发的文章,都一本正经,有的点评财经事件,有的推荐好书,不时就流露出为民请命的风骨,一派人五人六的彬彬君子风度。但在私密的微信群里,此人的另一面(或者不如说仍是同一面)就露出来了,不仅一口咬定新冠疫苗一定导致了白血病和肺结节,而且说什么“怎么到了今天还有人会替疫苗洗地?”这样的人,与周汉何异?与“斯奎奇大王”又何异?
日光之下,并无新事。所有当下的人,都不过只是已经死掉的人的轮回转世。混混的谣言,过去有,今天也有。传谣的文人,过去活着,死亡转世之后,今天依然活着,并且还预备要在这个古老的国度永永远远地转世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