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梁思懿 张月
编辑｜张月
出品｜腾讯新闻 谷雨工作室
“突然有个人关心了你一下”
墨尔本市中心CBD有2.4平方公里，从头走到尾需要半个小时。四条主街围成的街区有上百家中餐店，卖麻辣烫、煎饼、奶茶等，47岁的外卖员冯建明平常就穿梭在这些店里取餐、送餐。
冯建明的微信昵称是“金哥”，头像是一张黄底的超级马里奥大头照。他是陕西人，2017年来到这里打工，非常熟悉这座城市。送餐时，他穿着“熊猫外卖”的黄色工服，戴着黑色头盔，骑着一辆很小的电动车，只比公路自行车稍微大一点。这辆车花了他1500澳元（约6800元人民币），对一个外卖员来说，这是一笔巨款了。他所在的熊猫外卖是一家主要送中餐、服务当地华人的外卖平台，一单配送费不算太高，大约4澳元（约18元人民币）。
冯建明和他的电动车，金韩川拍摄
墨尔本治安不太好，之前他被偷过四五次电动车，因此很爱惜这辆车，特意装了防盗的定位装备。
他是那种看上去很平凡的异国打工者，忙碌，节约，挣扎着生活，和他擦肩而过的人们很难记住他的面孔和名字，直到11月6日晚上。
当天晚上8点，冯建明抵达Frederick way，这是市中心的一条小巷，他走进一家重庆鸡公煲取餐。店主和店员和他很熟，管他叫大哥。他和店员随口聊着天，一边等待出餐，一边习惯性地关注着自己停在店外的车，市中心时常有流浪汉偷餐偷车，如果箱子里的餐食被偷走，平台会按顾客实付金额从外卖员工资里扣除。一位当地的外卖员告诉我，他们把车停在外面时会上各式各样的锁，即便如此，丢餐的情况也时有发生，很多外卖员因此不敢离开自己的车，取餐时也总是反复回头确认情况。
几分钟后，冯建明发现一个穿着黑外套、牛仔裤的外国男人踢翻了他的车，他和另一位34岁的外卖员一起冲了出去，有目击者回忆，那名外国男人边跑边说“别追我”，但两人仍然追了上去，三人发生肢体冲突，在现场目击者拍摄的视频中，三个人的身影被公交车盖住，摄像头拍不到更清晰的画面，但有位目击者看到，“刀刺在他（冯）胸口”。过了一会儿，外国男人沿着人行道跑走，衣服上沾着很多血，手上攥着刀。8点10分左右，冯建明走回鸡公煲店里，在一个角落坐下，然后渐渐瘫倒在地，店员看到他身上的血迹，“他不知道自己伤得这么重。”
林茂是这家鸡公煲的店主，她猜测冯建明或许是想进来寻求庇护，“从大哥第一次进门取餐，到出去，再进门，倒下，到人没了，一共就五分钟”。店员不停地给警方、医院打电话，有人在现场为他做心肺复苏，还有人来要纸巾帮他擦血，但血很难止住，林茂记得，“洞太大了，很粗很粗的刀”。8点20分，冯建明被宣告死亡，另一位骑手重伤就医。警察到场做了笔录，封锁了门店。
这一案件在当地华人群体中迅速传播，当地华人小怡看到现场照片后，意识到自己曾多次见过冯建明。她告诉我，她在市中心的留学生公寓住过四年，那里的很多留学生都见过冯建明，学生作息不规律，会在深夜或者大早上点外卖，“为什么大家都见过他，因为他工作时间特别长，风雨无阻，有人在早上6点见过他，有人在凌晨两三点见过他。”
在她印象里，像冯建明这样有耐心的华人外卖员很少见。那栋公寓需要买家自己下楼取外卖，但由于人很多，电梯时常坏，有时候要等很长时间才能下楼，“如果你让他等久了，他们给你餐的时候态度也不会很好。我们也都知道人家是靠时间赚钱，会很紧张、很焦虑地下楼。”但是冯建明和很多外卖员不一样，他从来没有催过他们，看上去总是很温和，把外卖交给他们的时候还会叮嘱几句，“天很冷，最近多吃点儿。”“这个有点重，你小心拿。”
确认死去的人是冯建明后，小怡哭了许久，这看上去超越了对一个陌生人的情感。但她告诉我：“对于我们来讲，他真的是一个很具体的人，他不是一个新闻，也不是别人说的一名中国籍男子。很多人可能会觉得他只是跟你说了句话，这很无足轻重，任何人都可以跟你说，但是对于我们来讲，在异国他乡，一个陌生的城市，你累了一天，可能觉得自己很多工作也没有做好、很焦虑、很不舒服，你可能还饿得要命，在这种情况下，突然有个人关心了你一下，对于我们来说，我觉得是和这个世界当天最好的连接了。”
小怡看到网上有人评价冯建明，为了这么点钱丢了命不值得，但她猜测冯建明应该是背井离乡来这里打工，这里的华人外卖员大都是年轻的留学生，像冯建明这样年纪的非常少见，大约有着极为沉重的家庭负担，无论是那辆车还是一顿餐费，他都损失不起。
陪伴冯建明风雨无阻的外卖车，金韩川拍摄
赚钱是第一个要紧的事
自从2017年来到墨尔本之后，冯建明一次也没有回过国。悲剧发生前的一个月，他缺席了女儿的婚礼。他的妻子徐蔷（化名）在接受澳大利亚媒体《悉尼先驱晨报》采访时说，冯建明觉得买机票不划算，他更愿意把钱寄回家。
他是家里的经济支柱，有两个二十多岁的孩子，父亲前些年中了风，住在疗养院，每个月要花费4000～5000块，在徐蔷印象里，冯建明从不为自己花钱，有时候工作到很晚，只吃几块饼干喝点水，不会专门给自己买顿像样的饭，“他想把每一分钱都省下来给我们。”一位认识冯建明的外卖员告诉我，冯建明穿得也很朴素，大部分时间是卫衣，那是当地廉价百货超市出售的便宜衣服。
冯建明生活照，图源墨尔本唐人街商业协会
在2017年之前，冯建明先是在北京当厨师，后来去俄罗斯打了几年工，最后来了澳大利亚，“他希望在澳大利亚能赚更多钱。”徐蔷说。
金韩川是墨尔本的华人留学生，此前兼职送过外卖，因一次意外结识冯建明。那天下午，一个华人青年踩着滑板车撞倒了冯建明，男青年嘟囔了几句，把滑板车留在原地，似乎是一种赔偿，然后自己跑掉了。金韩川上前问冯建明要不要帮他报警、带他去医院，冯建明都婉拒了。
冯建明膝盖受伤，裤子破了个口，血糊在伤口上，但他没有太多抱怨，低头把滑板车横放在外卖箱上，向前骑走了。金韩川猜测他可能没有保险，觉得去医院太贵了，他后来回想，被人撞倒之后，冯建明没有骂人，也没有急眼，更像是自嘲倒霉的无奈，“可能他就是那种，能熬一下、能忍一下就算了……因为赚钱是第一个要紧的事情。”
两人就此相识，后来送餐时，金韩川会在路上偶遇冯建明，等红灯的间隙，冯建明会叮嘱他：“你是出来读书的，这个东西（外卖）不好弄，要注意安全。”他还提醒金韩川，晚上一定要把前车灯打开，不然会罚款，车灯能调节角度，可以调得低一点，路亮了就好，要是照到人，“把他们惹毛了会有麻烦。”金韩川告诉我，冯建明也许因此吃过很多亏，也许想到了自己的孩子，想帮他避开自己踩过的坑。
工作中的冯建明，金韩川拍摄
在金韩川印象里，冯建明经常抽烟，因为能提神，有时在路边抽着烟和人聊天，有时边抽边骑车，在靠人行道的地方停下来。烟烧到尾巴，短短一截，他双脚踩在地面，皱着眉头在手机上划拉，可能在看路线，全神贯注，“投入得和打游戏打不出来一样”。
2023年底，金韩川曾想过从国内带烟到澳大利亚，发微信问冯建明抽什么烟。冯建明给他发了一条16秒的语音，说自己抽的都是便宜烟，金韩川于是打算给他免费带几条，但冯建明拒绝了，坚持要“按市价给”。金韩川有些遗憾地告诉我，后来被各种事情耽误，烟没能送到冯建明手上。
冯建明很节省，唯一愿意花钱奢侈一下的，是冰激凌。留学生Icey在一家餐馆兼职时认识了冯建明。他负责店里的员工餐配送，有时也会帮店里摆放东西。墨尔本的夏天很热，冯建明来送餐时总是大汗淋漓，脸红红的，送完餐他会笑眯眯地买一个冰激凌，Icey会给他打一个满满的。
下班后，Icey和朋友常在中心城区的各个饭店遇到冯建明。Icey总觉得他像小时候会随时和她聊家常的邻居大叔，笑容慈祥、实在。冯建明发现Icey一个人回家时，会跟她说注意安全。Icey后来想，最爱说注意安全的人，偏偏自己没有注意好安全。
冯建明原本的计划是，再努力工作一两年，攒一点钱就回国，那时候儿子也该结婚了。10月6日下午1点50分，妻子徐蔷和他通过一次视频电话，他们夫妻每天都会打视频，那天他们商量了冯建明证件更新的事情，他说会一两天发照片给她，然后说：“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就回去工作了。等我有空了再跟你谈。”徐蔷说好。
这就是冯建明留给家人的最后一句话。
“一位为了他所爱的人而无比努力工作的人”
冯剑明的死在当地华人圈引发震动。11月7日，当地华人自发聚集起来，在维多利亚州立图书馆门前举行了悼念活动。小怡到现场是下午4点40分，除了留学生，她还看到很多年纪较大的人驱车赶来。现场约有上百人，人们轮流上前，把不同颜色的花束围成一圈，像一道阴雨天里的城墙。小怡还看到有男生把一瓶本地的白酒倒在了图书馆门口的草地上，还有人在台阶上放上了一支烟。
在悲痛之余，人们也感到强烈的不安，在悼念现场，有人举着牌子，黑色马克笔加粗写着：“We want Safety! We want Change！”林茂也愤怒地告诉我：“最大的问题是homeless（无家可归的人、流浪汉）伤人事件。”留学生“卷酱”决定离开墨尔本的原因之一就是强烈的危险感。她在社交媒体上分享自己的经历，曾目睹homeless持刀登上电车，离开一年后，她发现自己逃掉了很多发生在她原本生活范围里的惨案。
当地华人的悼念，图源：澳联社
小怡告诉我，在墨尔本，流浪汉对外卖员这个群体不算友好。她曾亲眼看见一位本地人狠狠撞了一位正推着车往前走的外卖小哥，而后大摇大摆离开，外卖员第一反应是低头看自己的餐食有没有洒。金韩川也曾在兼职时遭受过突然的恶意。他曾被路过的青少年拖住后车尾，车左摇右摆，控制不住地打滑，也有人骑着滑板车，充满进攻性地敲打他的头盔，然后嘲讽着跑开。
墨尔本市长尼古拉斯·里斯（Nicholas Reece）也参加了悼念活动，他对忧虑的人们保证，外卖员为城市生活提供了重要服务，他们的工作环境与人身安全应得到更充分的保障。
外卖员的工作环境未来也许会得到改善，但无论如何，冯建明的死亡都是那种最令人感到无力的悲剧，它毫无预兆，也许也很难追责。11月9日，涉嫌杀害冯建明的51岁男子罗伯托·乌尔巴诺（Roberto Urbano）通过视频连线在墨尔本治安法庭出庭。据当地媒体报道，从拘留室里出来，乌尔巴诺不停地大喊大叫，“我才是受伤的人”，视频连线被静音后，乌尔巴诺继续说话，双手比画着，多次站起来在牢房走动。在律师与检察官在讨论证据收集需要的时间时，他站到椅子上，脱下部分衣物，对着摄像头裸露身体。他的辩护律师声称当事人患有精神分裂症，要求医护人员对他评估。目前，乌尔巴诺被关押候审，将于明年4月返回法庭参加预审听证会。
令人感到欣慰的是，当地华人正在组织起来帮助冯建明的家人，墨尔本唐人街商业协会发起了一项筹款活动，协会主席 Christina Zhao女士告诉我，一共有七千多位华人参与了捐款，仅仅两天就筹到了50万澳元（约合人民币228万元），速度之快让她感到惊讶。
由捐款华人的名字拼成的图像，图源 Christina Zhao
徐蔷已经抵达墨尔本，她十分感谢这些遥远的、素不相识却慷慨提供帮助的人们，Christina Zhao在微信上安慰她：“我希望人们记住他（冯建明），不仅仅是因为他是一名送货员或一场可怕悲剧的受害者，更要记住他是一位丈夫、一位父亲、一位儿子，以及一位为了他所爱的人而无比努力工作的人。”（来源：腾讯新闻）
◦头图来自墨尔本唐人街商业协会为遇难的外卖骑手冯建明（Jianming Feng）设立的官方GoFundMe募捐页面，其余图片来自文中人物。
◦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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