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来,方舟子在微博上批评贺卫方,主要是拿发表论文数量来说事,核心认为学者就是要在学术期刊上发表科研论文,而不是搞社会活动。

       我个人不认同方舟子的批评角度。但认为对此事件,更有价值的不是去批评某些具体的人和事,而是借机加深对大学、象牙塔、学者知识分子的功能的理解。关于此,徐贲写了一篇文章《贺卫方有资格当教授么》http://blog.sina.com.cn/s/blog_488663200102drkh.html 指出学术是一种公共事务的参与,具有公共性;同时也指出了教学和研究的矛盾,应该重新界定学术和教授。

以下仅结合一些实际情况,进一步探讨此问题。

在当代西方的大学体系,教授有三大功能,一是教学,二是研究,三是公共参与。以上几种的层次不同。教学应该理解为大学传统意义上的最基本的功能,也是教授 的本职。其次是研究,就自己领域发表研究成果,为学术研究做出贡献。(纯研究机构可以只研究,不教授)。公共参与则是对象牙塔(及其中的知识分子)这一社 会机构的一种更广泛的要求。公共参与可以包括科普(对公众的教育)、就社会议题发表独立的意见和咨询、为政府及其他社会部门提供咨询、服务、建议等。

如徐贲在文章中提及的,在实务中,由于学术奖励制度,大学更多的开始偏重研究、轻教学。可能的原因有几点,1)研究可以帮助获取经费;2)研究成果(通常以学术出版物为评价指标)会是目前大学排名机制的主要影响一怒;3)研究成果是学者在学术体制内获取认同的最重要的途径,因此是一种个人职业需要。在不同大学中,鼓励学术研究的制度化/政策条件可能也不一样,比如有的地方可能会确定硬性的量化标准。

但如徐贲文中提及的,社会对重科研、轻教学的倾向是有很多诟病的,认为背离了大学的本来宗旨。这个问题在美国学术界内外是一个争论极其激烈的问题。而教授 侧重研究或教育,对学生的影响是最直接的。在美国,中学生在择校时,也需根据自己的需要选择不同的大学。美国大学其实有很多细微的差别,有综合型大学(university),有私立学院(college)。 一般人大概认为优秀学生都会选择哈佛、耶鲁这样的综合型大学读本科。其实这些名校的教授很多只花很少的时间教学,大多把时间放在研究及各种社会活动上,因 为这些学校在教职人员的聘用、提升上都是基于研究能力和公众影响力,研究压力很大,对教学却没有奖励。结果是,哈佛本科生多年来一直抱怨大牌教授不但不带 课后讨论(seminar),甚至只上一堂导论就走了,大多授课都是由年轻教员/助教进行。这样,你选了名牌教授的课,其实都见不到他几面。而课余时间就更难找到这些教授了。

相比之下,私立学院(甚至一些没有那太大名气的学校)里的教授会花更多的时间在课上课下教学。尤其是私立学院,学校非常注重追求教学质量,这些学校教师学 生比例低,班级规模小,教授水平高,并且主要把精力花在教学上。这里的学习体验往往是综合型大学难以比拟的。许多有钱的小孩都选择到college读本科,而非名牌university。一个优秀的学生完全可以在研究生阶段再到名牌university深造。

    如果你更喜欢教学,你也会选择这些学校,因为学校会奖励你的教学,给予的研究压力更小。

所以可以看出,不同大学里,学校的定位及与此相配套的评价体制都是不同的。教育的功能并非一成不变。

这里,再进一步引入研究生教育。在美国,研究生教育一般有两种,一种是学术教育,主要颁发博士文凭,面向希望从事学术研究的人士;一种是所谓的职业教育”(professional school),主要面向实务,培养社会人才。生源也大多为有一定工作经验者(法学院相对更灵活)。美国的名牌商学院、公关学院乃至法学院都属于这个范畴。

学术教育是以培养专业学术人才为目的,对教授的评价体系相对单一,基本上就是根据科研成果来评价;以哈佛大学为例,其文理学院(Graduate School of Arts and Sciences)即承担此功能。

但职业教育就不同了,教学及公共参与才是主业。

以哈佛商学院为例。学校主旨是为美国乃至世界培养最出色的商业领袖。该校最著名的特点为纯案例教学,其最宝贵的资源为多年来积累的大量教学素材。这些案例都是教授带助教/学 生完成的,也是评价教授的重要指标。商学院的教学案例并不是学术论文,没有同伴评议,也没有真正的学术价值,但有很大的教学价值,但是商学院最宝贵的财 富,也是该校衡量教授的评价体系之一。一到暑假,很多教授就会开始准备或更新既有案例。除此之外,这些教授还会在一些严肃(但非学术)的期刊杂志如《哈佛 商业评论》发表文章,做社会演讲,为企业高管等高端人士讲座等。

以笔者就读的哈佛肯尼迪学院为例,学校主旨是为美国乃至世界培养公共政策相关领域人才,推动社会进步。学校里的教授也有不同的背景及功能,一类是传统的学术型教授,他们从事经济或社会政策等的研究,并在学校内负责基础课程或技术性课程的教育。一类是实务出身或偏重实务的教授,他们通常有丰富的公共部门从业经历,在学校期间也积极参与公共事务,发表评论。著名例子如Samantha Powerhttp://en.wikipedia.org/wiki/Samantha_Power),奥巴马核心团队之一、主要外交政策顾问David Gergen,在从尼克松到克林顿的多个白宫班子中任职,http://en.wikipedia.org/wiki/David_Gergen 美国极其有影响力的评论员;约瑟夫·奈,著名国际关系学家,目前主要活跃于公共事务评论、Larry Summers,,前哈佛大学校长及美国财长。像这样的教授不胜枚举,作为一整个类型,是学校积极 选聘的人才,也深为学生所喜爱。他们的主要工作除了讲课,是撰写社会评论文章,参与社会活动,而非在学术期刊里发表论文(他们中的大多甚至并非学院出身, 无博士学位)。每到政府换届,就会有一些学者脱离学校加入到新班子中;过几年,又带着经验回来教学,司空见惯。肯尼迪学院认为,,有实务经验的人在职业教 育中是必须的;而积极参与公共事务、发挥公共影响力(而非将自己置身于社会之外,孤守象牙塔),也是整个学校的宗旨及agenda的一部分,而在此过程中的学校与社会的互动,对于教学本身也是有益的。

其他学校也有很多类似案例,如普林斯顿大学Woodrow Wilson School(公共政策学院)任职的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克鲁格曼(Paul Krugman),也是积极参与公共事务的学者)

除了上述职业学院之外,即使在传统学术型院系,也有很多积极参与公共事务的学者(公共知识分子),他们基本大多是从事经济学、政治学、法学、社会学、哲学、历史学等社会科学/人文学者。如哈佛大学的经济学教授阿马提亚·森、哈佛大学的政治学者亨廷顿(已过世)、普林斯顿大学生物伦理学家Peter Singer、哥伦比亚大学经济学教授Jeffrey Sachs等,不胜枚举(可参考英语世界著名的公共知识分子列表)。实际上,这些名牌大学非常注重选择有公共影响力的社科学者。

 

相比社科学者,公共知识分子中自然/工科背景的教授则很少,极少数如研究语言/心理的哈佛大学教授Steven Pinker、研究生物的牛津大学教授Richard Dawkins外。社科/人文学者更多的参与公共事务当然不是偶然,乃在于他们所处的环境即他们所研究的学科;他们研究的课题与公共事务密切相联,他们是社会所需要的重要权威(Chomsky等跨界的除外);他们是制衡政府等公共部门的重要声音;他们是推动社会发展的重要力量。而理工科相对与社会事务距离远一些,从某种程度而言,其可以也应该更加出世,专注于科研。但显见的,社科/人文与自然/工科学者并不应该相提并论。

 

综上,在西方,高等教育体系非常发达,包含了不同细分的机构、组织。社会对象牙塔/学 者的功能定义、评价体系也是多元的,不同学校、院系、学科的评价体系和学者个人追求可以有很大差别,而在实践中都有反映。学者侧重也是一种个人选择,有的 人喜欢搞科普,可能被专注原创研究的人鄙视;有人的爱参与社会活动,在社会上很知名,但未必获得学术界及同行的认可,这都有可能,但他们只是个人的选择。

 

相比之下,中国的学术体制还没有这么完善、细分,象牙塔在社会中的功能也还需完善。


方舟子对贺卫方批评的整个出发点,是基于前述偏重研究功能的 学术评价体系。其实这个从他方舟子本人的阅历看很清楚,他是理工科背景(生物化学专业)。早年从事就是科研的,除了担当助教,应该没有什么教学经历,而且 很多时间应该是在纯研究机构工作;学科背景也决定了他公共参与的空间是很有限的——唯一的方式实际上就是科普,而这正是方舟子近年来所积极从事的。他也没 有什么学术建树,不会被专业人士高看,按照其拟定的标准也不可能被标榜为“学者”,而是一个相当纯粹的社会活动家,其唯一可以辩解的仅在于自己已经不在大 学体系,不受此标准制约。

方舟子的主要问题还是在于,认 为其偏重研究的单一评价体系是理所当然的合理的、不容争议的真理,以为其适用于整个学术界和大学体系,但从来没有意识到学科间是存在差异的,没有意识到教 学和研究的侧重一直是有争论的,没有意识到象牙塔的公共功能,甚至有许多大学名牌鼓励这种东西,也不知道高等教育发展到今天在国外都有了复杂的、全方位的 功能定位,广泛实践且被社会接受,以自己了解的象牙塔的一小部分断定全貌。

当然借此机会,我们应采用更开放的心态,探讨大学与学者的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