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权之声 | 中国女权主义者说 参与女权大游行是怎样一种体验

编者按:在美国总统特朗普正式宣誓就职的第二天,1月21日周六,美国各地都举办了女性权益主题的游行集会,其中首都华盛顿特区的规模最大。据最新统计数据,游行当天仅华盛顿特地区就有约120万名女权主义者走上街头,表达自己的诉求,她们的声音被世界听见。该抗议行动的声势之大和动员范围之广都是空前的,这也令全球各地的女权伙伴备受鼓舞。女声在当天曾对游行盛况进行线上直播,国内的女权主义者关心这一场全球性的女权运动的发展,更想知道这场看似远离中国大陆的运动将给我们的生活带来哪些改变。对此,历史的见证者——在场的中国女权主义者们有话说。

图片来源:pussyhat project网站。pussy hat,中文:“猫咪帽子”。因特朗普曾发表“抓她们的阴部,你就能为所欲为”这样的性骚扰言论,pussy一词既有阴部的含义,也有“猫”的意思,而使得猫成为女权主义者反对特朗普的“吉祥物”,象征了女性的反抗力量。

信筒、小门:“来自中国的女人”,我们一定要在场

信筒、小门,在美中国留学生、青年女权行动派

1月21日,美国新任总统就职的第一天,妇女大游行在华盛顿特区举行。这场游行从特朗普当选的第二天就开始召集,历时3个月的组织,是一个盛大的合法注册申报的全球活动,表达人民对于性别平等、多元价值观的捍卫。

根据妇女大游行womensmarch.com官网的数据,遍布全球共有673场姐妹游行,六十多个国家的六百多个城市响应号召,大约480万人与华盛顿的游行一道,用身体力行来反对歧视女性言论,维护女性权益。

图片由作者提供

这是历史的一刻,也是全球民众表达意愿的一刻,而我们一定要在场:妇女游行不只是美国人民的事情。作为一名来自中国的女权主义者,我现在能享受的权利或者特权,都直接或者间接地受惠于全世界的、以及中国的女权主义者。没有任何理由可以阻挡我们前往华盛顿,在行动的现场,为行动增力!

5点半,我们步行到达了华盛顿特区的国会山前的主舞台,也是游行的起点。

我们的身份时而是记录者时而是分享者,时而又是普通的参与者,一边照相、录像为中国国内关注此事的朋友们传递信息,一边抽空举起我们的标语,来告诉参与游行的大家,来自中国的女权主义者,此刻和全球各地的女权主义者一样,团结地站在一起。

“来自中国的女人”和“中国的女权主义者”,是我们参与这次美国本土游行的游行时选择坚持的政治身份。

图片由拍摄者授权发布:“少发推特,多点和平”,示威者暗讽特朗普爱好在社交媒体twitter发布惊人言论

全球化是不可阻挡的潮流,但是美国和欧洲的极右翼民粹主义声音崛起,种族平等、、环境正义等各个议题都面临着反挫。全世界的边缘群体、非特权阶层都面临着困境:伊斯兰恐惧症,欧洲难民危机,针对跨性别、同性恋的暴力谋杀……

而在中国,女权主义者叶海燕因为发表观点而被逼迁,成千上万的工人没有劳动合同和社会保险的保护,亲密暴力和性侵犯的受害者得不到及时有效的救助……所有的受到迫害的个体故事,都让我愤怒,让我不能安于我所拥有的个人生活,让我必须要持续地行动,为女权主义而斗争。

图片来自网络

要知道,在我们以为性别平等成为基本“政治正确”的今天,世界各地的女人还是会遭受同工不同酬、玻璃天花板、行业潜规则、文化羞辱、堕胎权不自主/强制堕胎、无报酬家庭劳动的种种,禁锢的女人个人生活、事业发展、社会文化等重多屏障一直存在。

当世界范围内的右翼民粹和性别歧视、暴力叠加,整个社会的民主进程的倒退程度是难以想象的。这也是我们为什么会打出“We demand feminist world leader”标语的原因。

图片由作者提供

从早上5点半到9点半,人群已经从稀松几队变成人山人海。也有越来越多的游行者注意到我们的存在,他们热切的为我们的标语鼓掌,表示很高兴看到有来自中国的人,并且是女权主义者,和他们站在一起。我们的声音和足迹也被来自美国和世界各地的人们记录者。那一刻,哪怕是舞台上的麦克试音都会引起人群中的欢呼——女权主义者们同样兴奋地等待着10点钟集会的正式开始。

即使寒冷疲惫,人们情绪依然激昂,等待着去占领华盛顿的街道。集会除了演讲,还有许多和集会人群的互动。其中一个环节是‘say his/her name’,参与者在主持人带领下一起说出种族歧视死难者的名字,几位黑人女性轮流叫出她们因种族歧视而被警察误杀的家人和朋友的名字——她们声嘶力竭的呼喊是对遭遇不公者的认可和纪念,亦是针对国家暴力的声声控诉。

图片由拍摄者授权发布。标语写道:“爱就是爱”、“黑人的生命宝贵”、“全球变暖真实存在”、“移民使美国强大”、“女权是人权”

不同性别、肤色、阶层的人,不知疲惫地高举着自己手中的标语,“女孩有力量”,“我们欢迎移民”,“我的身体我作主”,“气候变化是真实存在的”。人们通过用心制作的标语牌和着装,以及大声呼喊着口号来表达自己的观点、自己关心的议题。 集会的舞台上出现了许多国际明星,但今天的主角是在街道上行走着的普通、而有力量的人。

摄影:@柯基zz

我们继续向白宫挺进,经过新闻博物馆人们就齐声大喊“我们要言论自由“,“这是我们的街道”;经过特朗普名下的“特朗普大楼”时,人们一起发出“嘘”声。游行的队伍井然有序,情绪饱满;齐声呼喊着关于平等、多元的口号。 在集会和游行的过程中,我们不断地拍摄视频和照片,发送给国内的朋友。国内的朋友没有条件参与游行,但也能透过这些视频和照片,感受到凝聚在一起的力量:抗争的、不妥协的力量。

没错,游行不能直接解决任何问题,但它能够给予个体解决问题的力量、共情,和社群基础。并且,只有通过讨论内化分歧和形成认知共识之后才能达到更多层面的意见集中。

我们在书写历史。作为中国的女权主义者出现参与到游行中,我们真切地体会到,女人们的力量在跨越国界。讨论一定会继续,因为它从未也不可能中断。但基于异见的辩论是通往意见集中、促成改变的必经历之路。

游行随着太阳西下渐落帷幕,华盛顿特区也重回安静。每一个人都身体疲惫,但精神饱满。因为今天游行,明天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继续奋斗。

马景超:这次动员广泛而不算激进

马景超,美国Villanova大学哲学系博士生。本文首发于澎湃新闻,作者授权转载,有删节

我和朋友参加了费城本地的游行。我在费城读女性主义哲学,一直以来都很关注美国和中国两地的女权主义和性别相关的社会运动,来参加游行,除了想要体验一下美国选战尾声的政治活动,当然也是因为自己对于女性和性少数权益的关注。

据市长Jim Kenney的新闻发言人说,这场预计两万人参加的游行,当天实际参与人数达到了五万。费城市中心从市政厅通往美术馆的一条大道封路,游行从早上十点开始,在美术馆前方的椭圆形广场搭台,有主持人和嘉宾带领喊口号和唱歌,两边是大屏幕和音响,气氛十分热闹。十二点开始正式的示威活动,有各位嘉宾上台发言,进行到三点结束。

其实,将这场游行称为反特朗普游行似乎并不准确——他的当选和任职毫无疑问是这场游行的起因,而他在竞选时被爆出的一些性别歧视言论,则让他被主流舆论摆在了女性的对立面。

游行中还有其他很多议题,并不一定和特朗普本人有关,大多是共和党一直以来的一些政策,例如女性生育权、同志人群和跨性别人群权益、全球变暖等等。总的来说,这场游行与其说是反对特朗普,不如说是反对共和党的一些争议政策,也是美国自由派政见的集体展示。

图片由作者提供。这张标语中,一幅猫图片配着口号“别动我的权利”

图片由作者提供。一位游行者举着Black Lives Matter(“黑人的命也是命”)的旗帜走过

图片由作者提供。强调“科学”的标语,指的是特朗普认为全球变暖不是真的,不需要关注全球变暖的环境问题。反对者认为这样的看法是忽略了大量的科学证据。

图片由作者提供。队伍里最显眼、最高的两面旗帜分别是代表同志运动的六色彩虹旗和代表跨性别权益运动的蓝粉旗。

图片由作者提供。小朋友骑在爸爸肩上来游行,举着自己画的牌子:Please be nice(请你做个好人)游行中合家出游很常见,大概因为大家预期到这次的游行应该会是和平而轻松的,所以希望带着孩子来进行一下公民教育。

图片由作者提供。两位老人站在路中央,举着美国国旗底色的一块标语,上面写着“尊重”

图片由作者提供。在主会场附近,除了移动厕所以外,还设立了专门的哺乳育婴室

共和党在此前已经在国会中推动通过决议削减了对于美国最大的生育权组织“家庭计划”(Planned Parenthood,提供性健康知识、避孕知识、性传播疾病诊治、堕胎诊所等服务)的财务支持,再加上特朗普和共和党对于奥巴马推行的健康保险计划的强力反对,因此女性的生育权可以说是这次游行的一个核心主题。

但我们也能看到美国当今的各项争议议题在游行中都有出现:种族主义、同志和跨性别人群权益、移民、难民、环境保护等等。

一场游行并不是一本社会运动教科书,当然不可能面面俱到,批评者们指出这些不足,希望游行的参与者们能够继续利用自己的影响力,推动其他社会议题的讨论和进展。尽管有一部分游行的支持者们,因此指责这些批评者想要分裂团结的力量,但还是有不少人表达了对于其他相关社会议题的关注。

脸书上一条被大量转发的评论里,一位白人女性这样写道:“我今天参加了游行,我注意到这次游行与‘黑人的命也是命’游行最大的不同是,两边的屋顶上没有狙击手。我们也偏离了原定路线,我们也四处停留,但没有警察来逮捕我们。我们的肤色是‘安全’的。那就让我们利用自己‘安全’的肤色,来表达更多的争议诉求吧!”

银铃:我们就是领导者

银铃:美国纽约,哥伦比亚大学社会工作学院博士研究生

华盛顿女权游行归来,还是忍不住看网上的游行照片和标语,和朋友交流感受,激动的心情难以平复,在此分享一些个人的感受和反思。

我们就是我们所等待的领导者

“我们就是我们所等待的领导者”,这句话出自美国华裔社会运动人士陈玉平(Grace Lee), 它说出了我在此次游行中最大的感受。

我们每个人都是领导者,那是在当我看到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大声喊出“我们都交税,为什么你不交”的时候,在我看到一个慈祥的白发老太太坐在女儿推着的轮椅中,手中展示标牌“我在这里因为这些事情很重要”的时候……

图片由作者提供

每一则标语都是那样有力,那些高举着标语的手和扬起的手臂,还有不知疲倦的呐喊声,都是出自领导者;每个人都在被彼此感染、支持、认同,那一顶顶象征女性反抗力量的猫咪帽,都是相互召唤。

在万人空巷的浩荡中行进的感觉是:全世界都与我站在一起;我对自由和正义的渴求是那么正当,你再也不孤单,不用自我怀疑。

我知道不少人会问:游行有什么用?游行当然有用,除了达到向压迫者示威的目的,它也是日常反抗的起点,给予那些潜在的行动者和领导者坚持下去的力量;最重要的是,它唤醒我们的权利意识,让我们明白:必须行动起来,只有集体行动才有可能改造这个糟糕的世界。

图片由拍摄者授权发布:“我为我未来的女儿而游行”

是的,领导者是对其他人有感召的行动者,所以只要行动起来,每一个人都可以是领导者,“领导者”不是等级和权力的代名词,它意味着为公共事务付出和承担。其实我们都清楚什么是正确的事,每个人心中也都有创造改变的种子,未必要参加游行,从日常行动开始,也可以对周围的环境产生影响:填写你收到的有意义的调查问卷,给正义人士提供支持——捐款或哪怕只是问候,做志愿者,给身边的女性以支持。

不要怕,不要让恐吓得逞

游行的第二天,因为有朋友号召参与者发短信帮助组织方统计游行参与人数,在一个大群中引发了关于“安全”和“风险”的讨论。有朋友好心提醒,说要慎重暴露自己的手机号,以免被监控甚或因此失去工作;同时也有小伙伴反而提出,渲染恐惧会伤害女性的团结和力量。我理解极权之下的不安全感,也认同确实需要理性评估并谨慎行动,但同时也认为,我们应努力避免让试图分裂和恐吓的谣言得逞。

美国宪法第一修正案保证人们有和平示威、集会和抗议的权利,有公益法律机构为游行参与者提供免费的法律咨询和辩护。2015年,我曾在游行中因为拒绝按警察指令后退到人行横道,被以“失序行为”(disorderlyconduct) 为名逮捕并被关押一夜,又上了法庭,但是最终这一记录被撤销,我此后的签证和出入境没有受到任何影响。(注:作者这一经历请参阅:游行被捕记——亲历国家暴力,反思政治冷漠)

2015年,银铃在纽约参与支持黑人权益反对警察暴力的游行时被拘捕,美联社图片

总之,我的亲身经历证明,在美国和平参与示威游行,只要不与警察对抗就不会有安全问题,哪怕不小心被捕,后果也没有那么严重。其实,在整个女权大游行中,基本都没有看到警察,只有几个路边维持秩序的大兵对我们说“谢谢!”

安全和自由,只能靠斗争来换取。长平以前写过一篇文章:《自由是一只会变的笼子》,提出如果只退缩而不反抗,我们的自由和安全只能越来越萎缩。

美国剧作家伊芙·恩斯勒(Eve Ensler)在她的TED演讲“安全对我们意味着什么”中谈到:我们对安全的强调和关注达到了让人窒息的程度,然而只会让我们更加感到不安全,事实上没有任何事或物是绝对安全的。如果安全成为你生活的重心,你便不能去探索一个固定圈子之外的世界,不能处理冲突性的观点,也不再能对新的经验、人和思路打开自己,然而这并不会使你变得更安全,你只是关闭了你的思想。

我们女人有力量

记得昨天的集会中,有人发言说,是昨天我们勇敢的祖母的奋力,将我们送到选举站,让我们有权投票;今天,我们也有义务为我们的女儿和孙女创造一个更好的世界。

正是基于对这一点的执着,我们成为女权主义者,选择去冒那可以承受的风险,做促成改变的一分子。看看那天华盛顿权力中心附近的广场和道路,听听那50多万人的呐喊,你会明白女人是多么有力量。

图片由作者提供

最后,再引用游行中的一则标语,它出自希拉里·克林顿的败选演讲:“想对现在正在看着的女孩们说,永远也不要怀疑:你是有价值的,你是有力量的,你值得拥有这世界上的每一个机会。”

亲历游行,她们还想说

作为女性我深知我现在拥有的即使还不够完全的权利和自由,都与女权前辈的抗争息息相关,Ta们为毫不相识的我的付出,让我无法对所生活在的这个国家正在发生的来自权力者的凌霸视而不见,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游行人群的多元化让我很感动,虽然游行组织得不够完美,但即使被困在等待游行开始的庞大拥挤的人群中,我也依然有种默契的安全感,我知道在这里我不会因为是少数族裔、是女性而受到不经审视的软性暴力,也相信有这么一群人在,不会允许这个国家往更坏的方向发展。

——林爽,华盛顿特区妇女游行参与者

摄影:@柯基zz

在来到美国的这段日子,我享受了很多美国的政治正确给我带来的福利,而看到一夜之间女权前辈的努力都化为泡影,竟然选出了一个极端男权的、法西斯总统,真是心痛不已,因此看到women’s march的消息就觉得自己一定要到场。

这场女性大游行为性别平等和社会正义发声,意义不言而喻,有幸参与的我也是内心久久不能平静。但作为一个坚持intersectionality的女权主义者,在激动之余,我还是感觉到了这次march的白人中心主义,以及诉求的模糊不清。我希望这次march之后,参加march的人能够关注更广泛的社会议题,同时希望各个弱势群体的声音能够更清晰地传达出来,而不被美国主流的白人中产的声音掩盖,并最终能带来社会向公平正义方向的进步。

——青豆,西雅图妇女游行参加者
为了找中国女权群,我要求在垃圾桶上举牌的一位女士让我上去站一会,在两位男士的托举下老太太我爬上了垃圾桶挥动着标语。果然被要找的人看到。

我认为在华盛顿就有一百万,国会山周围好几条大街都挤满了根本进不去会场的人,奇迹是竟然如此高密度人群中没出任何事故!在有的国家可能早就踩踏了。人群表达的是关爱、欢乐、尊严、倔强不低头、自信、自豪种种美好。标语口号有趣极了,许多极有创意诙谐。很美好的体验,令我联想起8-9在北京的那种公民反强权时表现出来的人性之美!

—— 王政,华盛顿特区妇女游行参加者、美国密歇根大学教授

摄影:@柯基z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