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江:破解塔西佗陷阱重在积累公众信任

文章原标题:展江评七中食堂事件:破解塔西佗陷阱重在积累公众信任

来源:大头   九眼桥漫谈

3月17日上午,成都七中实验学校食堂管理问题成都市联合调查组举行新闻发布会。发布会上,成都市温江区区长马烈红就近期成都七中实验学校食堂问题,介绍了事情的具体经过,以及事情发生后采取的具体措施,并公布了大量相关证据。有评论认为,舆论热切关注的这起发生在成都知名高中的食品安全事件,终于告一段落。

九眼桥漫谈就成都七中实验学校食堂管理问题,对话了国内知名传播学者展江。

展江
1957年生于南京,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新闻系,法学硕士、博士,从事记者工作8年,曾在中国青年政治学院新闻与传播系任教,现为北京外国语大学国际新闻与传播系教授,国内多所大学使用其编著的书籍作为新闻传播学科专业教材。

您如何评价成都地方政府在处理七中实验学校食品安全事件中的总体表现?

展江:总体来说,地方政府的应对不能说不努力。包括温江区政府区长等官员第一时间前往现场与学生家长对话,倾听家长们的意见,虽然说场面略显尴尬;官方机构也发布了信息,但不是那么及时,有点滞后。

政府信息公开是义务,不能首先想着压或者不报。政府的公信力是需要培养的,如果处理不慎还会加深公众对政府的不信任。群众利益无小事,不能也不应该成为口号。慎用公权力,慎用警力,特别是地方政府在使用“寻衅滋事”这些概念在具体问题上时,一定要慎重。

无论是对于食品安全等健康权的保护,还是表达权等一类的权利,都应该充分尊重。

我认为没有必要抓人,退一万步说,顶多是行政拘留,而非刑事拘留。无论是学生家长还是无关者发布信息,都是没有必要的;对于政府公信力的恢复,根本没有帮助。

寻衅滋事是个口袋罪,无论什么都可以抓进去。人们会怀疑,政府是否会利用警权将自己不喜欢的人抓进去,这样会造成人心的进一步背离。政府如果有雅量,最多是批评,你可不能抓人。

从常识来说,家长伪造一个假现场,来陷害学校,他们想达到怎样的目的?这样的行为也不能说是一个反社会行为,这是说不通的。所以我觉得“维稳”思维被用到了一个过分的地步。抓人而且是刑事拘留,下一步将会逮捕,沿着这样的思路下去,就是要起诉的。

我的建议是赶快放人,放了人的话,会让公众觉得政府方面有诚意了,这个问题实质是政府如何看待民众对于社会问题的表达。高压解决不到问题,掉入了塔西佗陷阱(指政府部门或某组织失去公信力时,无论说真话还是假话,做好事还是坏事,都会被认为是说假话、做坏事——编者注),需要软化、柔化,而非强力压制。

3月17日成都当地政府组织了大规模的媒体,深入到看守所中对涉嫌伪造图片进行传播的寻衅滋事者进行了采访,有律师表示,这样的行为是“自证其罪”、“电视认罪”,您作为法学博士,如何评价这种说法?从传播学角度来讲,这样做能否影响公众对此事件的看法?

展江:电视认罪这个肯定是错误的,而且是错上加错。媒体在现阶段不能说任何人是寻衅滋事者,只能是犯罪嫌疑人,地方政府组织媒体大规模的到看守所让人认罪本身就是荒唐的,不要说在看守所,就算在法庭上没有宣判,都不能认定某人有罪。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十二条规定,“未经人民法院依法判决,对任何人都不得确定有罪。”目前的法律程序才到看守所,地方政府就让记者去采访“寻衅滋事者”,上电视的女士目前仅仅是“涉嫌寻衅滋事”,“电视忏悔”是一种法盲的行为,应该严肃批评。

此外,地方媒体到看守所中采访犯罪嫌疑人,也面临很大的法律风险,首先媒体有什么资格到监管场所中进行采访?看守所是有管理要求的,是有具体的监管条例的,媒体有什么理由随便进入?第二,媒体披露了未经定罪的当事人具体信息,拍摄了画面和图像,这也是侵犯了别人隐私权,这是错上加错。

3月13日事件发生后,成都当地政府多次就此事发布辟谣帖、说明文章,但信息发布至舆论场后,往往引发更大的质疑,出现了“越辟谣越不信”的局面。比如昨天发布家长食材造假的视频后,又有声音质疑监控视频可能造假。这样的现象怎样去理解?

展江:成都当地政府在此事中,毫无疑问陷入了“塔西佗陷阱”。 之所以出现成都当地政府无论怎么解释、怎么说明,都会有新的质疑产生、都不能完全说服公众,说到底就是地方政府公信力的缺失。

另一方面,舆情是会变化的,只要你真诚地做了努力,在大部分公众看来,地方政府提供的信息是靠谱的、有根据的,诚意十足,民众慢慢也会平复下来思考:政府会不会为了一个民办学校来遮掩?

这其实还是一个耐心的问题。既然初期信息公开迟缓了,后期就应该进行补救,进一步披露信息,有耐心地整体看待过程,一周后这件事会怎样?地方政府有庞大的资源,方式方法太多了。软化、柔化、耐心,是地方政府重新获取公信力的关键要素。

具体到操作层面,这件事如果在七中实验学校里面举行发布会,家长媒体参与,这都是可以从技术上解决的问题。从技术到观念都有可以做的,但首先是观念问题——你首先把这个问题看做是维稳,想要去“压”,监控社交媒体,把带头的抓起来,这样的操作都太落后了,也根本无济于事,对解决问题毫无作用。不信任会累积,不仅会在当地累积,还会让外地民众看到,产生潜移默化的反作用。

 

成都一所普通民办学校的食堂发生问题,为什么会引发如此大的舆情风波和堪称现象级的传播?从传播学角度的来讲,是什么因素加速了此事的快速扩散与传播?

展江:七中实验学校食堂管理问题,是一起发生在民办学校内的食品安全问题,这不是一个敏感的问题,所以在传播初期没有受到太多额外因素的管控,互联网的早期传播没有受到过多的限制。

但食品安全,毕竟是中国公众长期关注的焦点,所以成都七中实验学校食堂问题,既有家长们对自己子女现实的关切,又是一个长期没有妥善解决的社会问题。

同时,发生在学校内的事件在传播中是比较顺畅的,比如去年发生在高校中的“me too”运动(受害女士勇敢站出来指控施暴者),如果是学校或者企业发生同样的食品安全事件,可能就不会有这么大的传播力了。

3月12日晚“七中食品安全”事件爆发,3月13日当天,此事在社交媒体上呈“爆发式传播”,但当地权威媒体对此热点事件三缄其口,仅发布了部分官方通稿。你认为权威新闻媒体对于此事的低调处理,对事件的不实传播甚至恶化是否有影响?

展江:在目前互联网传播格局中,官方媒体的报道本来就是滞后的,如果因为某种原因,对于热点事件失语,只会让另一方的信息传播加速。普通民众往往会认为自己在强大的公权力面前是弱者,但目前有了互联网,这样的声音会扩大传播。

我认为,绝大多数的民众在事件初始阶段,都是就是论事的,不可能想去升格到社会层面。只有当民众自己的诉求得不到满足,才会寻求将单一事件升级到总体层面,这与官方媒体在非自身原因下的不作为、不能作为有关系。

七中实验学校事件没有涉及到国家秘密、社会稳定,地方政府从一开始就应该全面公开相关信息,事件“恶化”到今天这个局面,地方政府应该反思。承认塔西佗陷阱与否都不重要,但政府的公信力亟需提升。

成都当地警方至少处理了两起关于七中实验学校的谣言事件,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谣言产生?

展江:谣言是未经证实的信息,谣言并不能直接和虚假消息划上等号。谣言的存在是一种常态,消除谣言的正确方法就是以你所了解的真实信息进行对冲。你不能认为你代表了真理,代表真相,这就是观点的自由市场。你不允许这样的对冲,将自己以为的真理强加于人,别人就不会去接受,不会相信。

对于谣言本身来说,这是一个法律概念,也是一个传播学、社会心理学的概念,本身并不是指人们故意危害社会的信息,谣言本身就是传言的意思。群众本身是不了解事情真相的,转发的、转述的添加了东西,本身是有原因的。我觉得是社会基础出了问题,你对社会的言论产生了过度的压制,对社会的言论产生了警惕,对言论自由就产生了危险。

谣言问题特别复杂,但部分地方政府认为自己代表了真理代表了真相,你和我说的不一样就是假的,就要打击你。这就太成问题了,这种对立思维很麻烦。

 

事件发生后,包括九眼桥漫谈在内的部分媒体报道中也提到,事件中疑点较多,传播中的现象可能有夸大或者虚构的可能,但这样较为理性的的呼吁却往往被选择性忽视,这样的原因是什么?为什么公众在类似事件中“对谣言深信不疑,对真相是视而不见?”

展江:官方喜欢正面报道,公众喜欢负面新闻,这是一个客观的新闻规律。全世界的民众都是喜欢负面新闻,人们要找社会的问题。

对于负面新闻是否可靠,有些文化程度比较低的公众,往往对于负面新闻都会比较信任,认为都是真的。这其实是有问题的,新闻不能有真实性的问题。但受过教育的人,受过教育的精英阶层,看问题还是比较理性的。

社会上虚假信息传播,一定是正规渠道传播出了问题,理性声音传播不够。在任何国家,都可能出现负面声音传播占压倒性优势,但这一定不会长久。理性声音一定会有传播表达渠道,否则严肃媒体就不会存在了。

有当地媒体在报道官方对事件回应时,用了“反转”这个词,认为先期转发相关事件的众多网友被“打脸”了。从新闻专业角度来讲,新闻事件是否一定需要到了水落石出、官方定性之后才能报道?

展江:这证明他们没有好好学习马克思主义新闻观。

“报刊的有机运动”是马克思在1843年提出的,经过多次论述,形成了一种较为完整的关于报刊报道新闻的过程理论。马克思根据报刊的工作特点,论证了报道某一具体事件的全过程,这个过程表现为整个报刊的有机的运动。每篇报道由于侧重面的不同,单独看起来可能是片面的和有偏差的,但只要报刊的有机运动在正常地运行,事件的真相就会逐步清晰地表现出来。

我们不能要求记者在突发事件或者时间压力比较大的情况下,做出的报道100%的准确,记者出现的问题是可以理解的,这也符合“报刊的有机运动”理论。

一般意义来说,新闻反转的主体不一样。原来所说的反转,是指同一个发布者、同一个新闻媒体,刚开始报道时说法是A,后期报道又变成了B。但现在的情况是,官方通过媒体给出了另外一个真相,这不符合传播学界对于“反转”的定义。反转这个情况马克思没有提到,而且现在是不是出现了反转还需要讨论,舆情还没有接受。

对于错误的言行,只要不严重地危害到社会,只能以说服和批评教育为主,另外地方政府应该有雅量,舆情是有周期的。目前来说,虽然官方公布了一定的证据,社会公众对于所谓的“反转”还不是十分信任,要软化要有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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