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的时间是1839年6月,第一次鸦片战争正式开打的时间是1840年6月,中间足足过去了一年时间。

那这一年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呢?今天来说说。

之所以有这篇文章,是因为上篇文章解读英国防疫政策,顺带提到了“虎门销烟”前后的一些小插曲。两位朋友读后在留言中提出了几乎相同的问题,我也做了回复。见下图。

看了我的回复,估计不少读者一头雾水,我想,朋友们也对这段历史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故有此文。

事先申明:

本文只有事实,没有观点;只说真伪,不论对错。我只关心历史上发生过什么,不涉及对任何一方的赞美或贬低,所以千万不要给我送各种帽子,本人还有头发。

01 甘结

好了,开始讲故事。

话说“虎门销烟”之后,林则徐其实并不满意,还一直追着英国商人的代表——义律,要求他代表英商一定要签署一份“甘结”。

但不曾想,之前痛快交出鸦片的义律,此时却打死也不签了。这让因销烟大获成功而志得意满的林则徐,大为恼火。

虎门销烟

这里必须插一段,讲讲“甘结”到底是什么?

我们知道,现代汉语里充斥着大量外来的概念和术语,这在自然科学和人文学科里更是“重灾区”,通篇都是。

从古沿用至今的纯中国概念其实并不多,它们要么被现代语言取代了,要么失去了现实意义。“甘结”就是个纯中国概念,但你是不是感觉非常陌生?这就是因为这个概念,我们早就不用了。

所谓“甘结”,通俗的说,就是中国古代的一种保证书。百度上对其的释义是:

旧时交给官府的一种字据,表示愿意承当某种义务或责任,如果不能履行诺言,甘愿接受处罚。

林则徐不明白的是,鸦片都能悉数上交的英国人,为什么始终不愿意签署这么一份小小的保证书?

因为在他看来,“甘结”是我天朝上国自宋以来一直沿袭的常规操作,是普天之下的常理,全世界人民都应该知道,根本无须费多大周折就能搞定,这英国人是不是故意跟我捣乱?

但在义律看来,这个保证书完全超出他能接受的底线,所以宁愿带着全体英商逃到澳门,这“甘结”也死活不签。

那么,这份“甘结”上到底写了什么,让义律反应如此强烈,以致双方闹到无法调和的地步呢?

原来,林则徐是要求英国人在“甘结”上保证:禁止一切来人进行鸦片走私,否则一经发现,“货尽没官,人即正法”。义律一听吓出了一身冷汗,对他来说,收缴鸦片是小事,砍头那可是天大的事。

更有意思的是,这还不算完,这份甘结还带有连坐性质,林则徐要求英商不仅要对自己的船负责,还要对别人的船负责,不仅要对英国人负责,还要对所有国家的人都负责。义律听到这里,估计都要晕过去了,因为这要求对他来说跟摘月亮的难度差不多。

于是,这里就有了一段让人啼笑皆非的对话:

对于拒签甘结,义律对林则徐解释道:“我不能签这个保证书,是因为我不能代表那些英商,谁也无法代表别人,就算英国国王也无权代表啊。”

林则徐听义律这么说,以为义律又在耍滑头,顿时勃然大怒:“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说英国国王代表不了你,你蒙谁呢?”

什么是鸡同鸭讲?这就是啊!

鸡同鸭讲的事可不止这一件,可以说,林则徐和义律的整个交涉过程基本都在重复鸡同鸭讲。

之前,林则徐率兵包围英国商馆,想迫使英商交出鸦片,义律说,“你再这样围困商馆,断水断粮,两国很难避免爆发战争”。林则徐听后怒斥义律,“谁跟你们是两国?你们一群毛没褪干净的猴子,也敢跟天朝上国称两国?简直荒唐至极!”

林则徐接着教育义律,“我们天朝是可怜你们,才跟你们做交易,考虑到你们英格兰土质坚硬,天气干燥,连肉都要磨成粉来吃,没有我们天朝的茶叶和大黄,你们全部都会因为大便不通而憋死。你们受到我们天朝政府这样大的恩惠,居然还不主动上缴鸦片,该当何罪?”

我们现代人听到林则徐这么说,肯定会觉得不可思议,但我要特别提醒你们注意,这是当时大清国对外国人的普遍认知。相对而言,林则徐还算见过世面的,但指望他对外国以及外国人的认知超出周围环境太多,也并不现实。

义律在听到林则徐这番慷慨陈词后,老脸涨的通红,气的差点背过气去。

可想而知,双方如果一直这样各说各话,是很难达成正常协议的。

02 林维禧案

屋漏又逢连夜雨,就在双方就“甘结”争论不下的时候,又发生了“林维禧案”。

事情经过是这样的:

1839年7月7日,被赶到海面上的英国人实在闲的无聊,跑到九龙尖沙咀村喝酒,不知怎么回事,和当地村民发生了冲突,打斗中,村民林维禧受了重伤,于次日死亡。

英国水手闻知闯下大祸后,马上凑钱试图安抚林维禧家人和村民不去告官,义律随后也赶到给了死者家属1500银元,伤者每人100银元,于是林家家属和村民同意私了封口。

没有不透风的墙,没几天,这事就被捅到了林则徐那里。林则徐一听,这还得了,杀了人还私了,这完全就是藐视我大清国王法啊,于是二话不说,就传话让义律马上把人交出来,杀人偿命。

谁知林则徐派去的人跟义律说了半天,义律尽兜圈子,就是不提交人的事情,绕到最后,义律还是说了实话,“你们的审判可比死亡还可怕,就是一个清白的人,面对你们的大刑伺候,都只有招的份儿”。

一句话,这人我义律是不敢交出来的。

好死不死,知道自己理亏的义律在这个时候耍了个花招,事后证明这个小聪明坏了大事。

义律对来使说,根据《万国公约》,一个人犯了案,应该由这个人的所在国审判,所有国家都要遵守,你们大清国这么文明当然会遵守吧?

来使一听就傻了,自己哪里听过国际公约这种事啊,只好赶紧回去禀报林则徐。

林则徐自然也不懂啊,但钦差大人强就强在认真二字,既然是外国法,找外国人准没错。

于是,他马上找来自己的私人医生——美国人伯驾翻译了一下《万国公法》,结果发现里面的条款和义律说的完全相反。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林则徐的暴脾气一下就起来了,好你个英国佬,甘结你拖着不签,今天又来骗我,不给你们点颜色看看,你是不知道我钦差大人的厉害。

他立刻会同两广总督邓廷桢和广东巡抚怡良发出一份措词严厉的告示:命令义律马上交出凶手。并宣布停留在尖沙嘴洋面上的英国人,所有物资不得自行购买,须得通过他指定的翻译和买办采购。

接到告示后,义律肠子都悔青了,为了挽回局面,他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由林则徐派人和自己一起组成一个英式法庭,保证英国水手得到公正的审判。

但是,林则徐对这些建议毫无兴趣,他不断催促义律赶紧交人,否则一切后果自负。

见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回应,义律就自己组织法庭,对几个英国水手进行了审理,以过失致人死亡罪,判处几个嫌疑人6个月监禁并处罚金,同时把判决结果通报给了林则徐。

对于这个结果,林则徐不屑一顾,也失去了耐心——你们不交人是吧?好,那现在我不但不准你们购买食物,还要把你们英国人一个不剩的从大清国的土地上通通赶出去。

林则徐随即通知澳门总督边度,要求他“把所有居住在澳门的英国人,包括商人和家属以及子女全部赶出澳门。”

寄人篱下的葡萄牙人能怎么办?只能照办啊。

林则徐本意是想用这个办法逼义律让步,只要义律同意甘结,交出那几个英国水手,就可以恢复以往正常的贸易。但是事与愿违,义律宁愿无奈的把几千名英国侨民接到自己的船上,也不愿意甘结和交人。

来来回回的相互逼迫和试探,林则徐和义律两人都筋疲力尽,耐心也在一点点的耗尽。

03 淡水

要知道,那么多英国人漂在海上,吃喝拉撒,尤其是淡水,都是要命的问题。

偏偏在这个时候,林则徐把口子越扎越紧了——他发出告示严禁村民给英船提供日用物品,发现外国人上岸,一律就地正法。

这几乎类似于宣战的消息传到英国人的船上,义律也立马通知战舰和商船做好战斗准备,9月1日,增援的两艘英国战舰也抵达了尖沙咀洋面。

越绷越紧的弦终有一天会断。

9月4日,面对一船快被渴死的英国人,义律只好一早去香港九龙购买淡水和食物,当地守备无权决定此事,借口向上通报,拖延了五六个小时也没有答复,这让饥渴难奈的义律怒火中烧,威胁当地官员说:

“如果到下午两点三十分,我们再得不到可以给我们供应淡水和生活必需品的答复,我们将击沉眼前所有的中国船只,我们自己补充需要的物资。”

威胁有用吗?当然没用了。

义律没有等到大清官方的答复,却等来了他们通过私下渠道搞来的物资,但是此时,这艘中国渔船正被大清水师追赶,眼看好不容易得来的物资又有可能泡汤,义律急了。

他命令两艘英国军舰向大清水师开火,解救渔船。

这就是鸦片战争第一炮——九龙海战。

而在英国人看来,这不是为了鸦片,而是为了淡水,所以英国一直称其“淡水战争”

不管叫什么吧,战斗的结果不言而喻,实力的巨大差距让英国人最后顺利击退了大清水师,成功登陆获取了淡水和食物。

然而,让人啼笑皆非的是,在这十多天里,双方共发生了7次小规模海战,林则徐和大清朝廷接到的战报却是“七战七捷”。

这和第二年鸦片战争正式开打以后的情况一模一样——传到道光皇帝耳中的战报是一个胜利接着一个胜利,我们的敌人连战连败、不堪一击,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不知道咋回事敌人突然出现在了家门口,才发现原来一直失败的是我们,于是忙不迭开始请客吃饭,割地赔款,把所有欺瞒皇上的家伙都抓起来惩办。

当年所谓的“抗英英雄”林则徐于是一夜之间变成了“开罪英国”的罪魁祸首,发配新疆,原因也无非是以为惩办了林则徐,英方就会消气罢兵,同意议和。

只可惜,你以为的以为,并不一定就是真的,而历史也总是惊人的相似,我们从历史中得到的唯一教训,就是从来不吸取教训。

之后的事情,大家都耳熟能详:

1840年4月,英国国会以271对262的微弱优势,通过了对大清国的军事行动(并未宣战,英方认为军事行动在于报复,而非战争)。同年6月“第一次鸦片战争”正式打响。

04

看完了“甘结”和“林维禧案”,了解了从虎门销烟到鸦片战争之间的历史细节,你也许五味杂陈,也许觉得匪夷所思,但历史就是这样,你觉得不可能的事并不一定就不会发生,你觉得非常合乎情理的答案,却往往都是错的。

如我们日常生活所见,许多导致严重后果的冲突,起因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貌似无法调和的矛盾,很大程度上都源于沟通不畅产生的误解。

而庸人因为思维单薄,总是喜欢用一些宏大的辞藻和理由来覆盖历史的细节,其实在真正的历史现场,大多数当事人面对的并不是什么宏大命题,而是权衡每一个行动的细节和对周遭环境变化的应对。

历史的真相,就隐藏在这些细节的互动之中,而不是什么虚头巴脑的大谋略。

林则徐有他的家国抱负不假,义律有他的正义观念也不假(他是鸦片贸易和奴隶贸易的坚定反对者),但作为现实生活中的一员,他们要面对更多不是如何实现自己的抱负和理念,更多是在柴米油盐中找到平衡现实和理想的最优解。

就如同义律虽然对英国商人贩卖鸦片极为不满,他多次表示这些鸦片商让英国蒙羞,但当这些鸦片商遭受超出罪罚相当的不公正待遇时,他会异常坚定的站出来维护他们应有的权利。

而林则徐也并非完全不懂变通的迂腐之人,他时刻尝试在他自己认知的范围内,尽可能的调整策略试图和英国人达成协议,遗憾的是他的认知并没能超出所处环境的局限,导致和英方的交涉始终处于相互误解的状态。

林则徐这个人很有意思,在他的身上我们放佛能清晰的看到,近代中国在面对完全陌生的世界时,时而自大,时而困惑的矛盾身影。

比如,作为大清国“睁眼看世界第一人”,林则徐并不是大家印象中那种固步自封的老顽固,他试图了解和学习西方世界的勤奋程度完全是超标的。

举个例子,他在抵达广州后,便开始夜以继日地研究探求西方世界,“日日使人刺探西事,翻译西书,又购其新闻纸”,他利用身为封疆大吏的有利条件,广泛招揽人才,“所得夷书,就地翻译”,并将部分内容附呈于奏折中,供道光皇帝参考。

在禁烟的间隙,55岁的林则徐甚至还自学英语。他还经常向外国传教士索要地理书籍,请教国际公法。1840年,他组织人翻译了英国人慕瑞的《世界地理大全》一书,命名为《四洲志》,成为后来魏源撰写《海国图志》的珍贵底本。

一般人都会想,就这么一个勤奋上进的好学生,交出来的作业肯定是非常优异的吧?

不但旁人会这么想,林则徐对办理洋务的能力也极度自信,他也有理由这么自信。作为福建人的林则徐,在福州和厦门都有生活经历,对洋人并不陌生,再加上勤奋好学,他常自夸“本大臣家居闽海,于外夷一切伎俩,早皆深悉其详。”

然而,实际情况是,他常常表现出对外国人和外国事物有着极其荒唐而固执的理解。

前面提到过,大清国上上下下都认为英国人如果没有天朝的大黄和茶叶,就会因大便不通而死掉,所以,这常常被林则徐拿来作为谈判的筹码,堂而皇之的写于双方往来的正式书文之中。

更加让人匪夷所思的是,他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说法,说是英国人的膝盖不能弯,只善海战,而无法登陆作战,所以他主持修建的炮台,居然从来不考虑防御地面进攻的设施,这让登陆后如入无人之境的英国军官都感觉非常诧异,“这些炮台好像不是在防御我们,倒像是在欢迎我们回家的摆设”。

康德说过,“被反驳,不危险;不被理解,才危险”。

面对一个陌生的世界和他人,总会因不了解而产生误判,这是难免的,谁也无法真正去避免误判和误解。

我们真正要避免的其实是两种心态:

第一种是认为别人应该理解我们;

第二种是认为我们已经完全了解了对方。

这两种心态很要命,因为错误率高,危险性高,会让误判走向灾难性的结局。

我常常说看历史的目的不是为了预测,也不是为了装逼,而是为了观察人性,并从中提供给我们更多的可能性。

毕竟,小孩子把人分好坏,我们予以包容,是因为世界对他们而言过于复杂,成年人还这么幼稚就不可原谅了,毕竟我们有责任给世界提供更多的可能性,思考做事不能再那么任性鲁莽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