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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速行为,支持!”八月初的一个周末晚上,当孙凯不急不慢地准备就寝,入睡前还是拿起了手机,浏览起微博上的一些新闻,他在一条讲述香港警方拘捕多名民主派人士的新闻下留言道。

尽管一些网友可能并不理解这其中的含义,但孙凯确信,中国的审查者们已经看懂了他的意思——他是在用一个近期流行的网络暗语反讽警方的拘捕行为。因为他的评论在几分钟内便被删除。

就读于中国东部江苏的一所高校的孙凯将自己称为“加速主义者”。在中国当局采取严厉的言论管控下,一些带有自由派倾向的人使用这样隐晦语言针砭时事和批评当局。一些使用该暗语的人认为,与其担忧现在不断恶化的政治现状,不如期待残局来得更快更彻底一些,不破不立。

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上台以来,对内采取高压政策,对外更加强硬,包括在香港实施《国家安全法》,在有争议的南海水域修建人工岛礁等。此外,中美关系的急速下坠和新冠疫情的责任之争正让中国面临严重的外交困境。

几乎和“加速主义者”对立的是一群推崇“入关学”的狂热爱国主义者。他们深信中国体制的优越性,并认为中国将在不久的将来取代美国的霸主地位,成为世界新的规则制定者,就像17世纪女真人不再甘愿忍受明朝压迫,而踏过山海关建立清朝一样。

这个看似有些极端的理论仅用了半年多的时间就在中国多个社交媒体走红,收获了大量簇拥者。在中国类似Quora的问答平台“知乎”,有关“入关学”的讨论就多达两万条。

相比即将迎来大选的美国社会所面临的亲特朗普(Donald Trump)总统与反特朗普阵营之间的明显撕裂,在中国这个一党制国家里,年轻人对国家的未来同样有着完全不同的想象——当然更加隐蔽。

“加速吧,因为感到整个社会越来越封闭,只能希望政治上的变化来得更快一些,”当被问及为何将“加速”当做口头禅时,21岁的孙凯回答道,“不破不立嘛。”

几乎是在忽然之间,“加速”一词在中国社交媒体走红。在这个言论受到严格管制的国家,很多直接批评、质疑政府的评论都会在社交媒体上快速消失,甚至根本无法发出,但这个乍一听有些无厘头的词语,在很多时候能“逃过一劫”。

在推特等不受中国政府控制的海外社交媒体上,这个词汇被使用的频率似乎更高。从有关中美争端的新闻,到中国在香港设立《国安法》,再到中共修改宪法,很多使用中文的网友都将“加速”作为谈论时政的时髦暗语,用于表达他们的不满和反对意见。

例如,在一篇批评中国当局电影审查政策的帖子下,一名中国推特网友评论道:“‘加速主义’好,直接断网吧,累了。”

一些网友还将习近平称为“总加速师”,对应于被称为“改革开放总设计师”的中共前领导人邓小平。与习相比,在国际事务上,邓小平坚持韬光养晦的原则。网友们认为,相比于上世纪80年代,习近平的中国正在走向更加封闭和专制,并认为这将加速中国走向衰落。

本科专业是文学的孙凯说,他今年四月从一个论坛上得知了“加速主义”这个词,他当时感到“很贴切”,于是开始使用。“因为现在中美每天都在对立,民族主义也越来越严重,感觉自己每天都在见证历史……与其被温水煮青蛙,不如让一切来得更快些。”

他的这种“速度感”与“历史感”相结合的感受,同样构成了相当多中国网友对“加速主义”这一词汇模糊定义的感知基础。中国高压的政治氛围和中美两国剑拔弩张的关系,让很多忧心忡忡中国网友在不同层面讨论这个词汇,并彼此获得共鸣。

不过,“加速主义”并非是中国网友的原创,这一名词曾是在欧洲兴起的一个同名的政治与社会学概念。英国约克大学(University of York)政治系博士生谭锐捷是在中国国内撰写加速主义相关文章的最早一批学者之一,他认为,现在网友口中的“加速主义”与传统的概念虽然有关联,但已发生很大的变化。

“最初提出‘加速主义’的这批人是因为上个世纪末技术的快速发展,让很多人有了加速的感觉,”谭锐捷对BBC说道。“‘加速主义’有右翼和左翼两个阵营,传统的右翼选择拥抱技术和资本主义结合带来迅猛变化,而左翼则是反对资本主义系统,但希望利用技术推动社会进步。”

谭锐捷表示,从学术上看,西方的“加速主义”学说主要是一个紧密围绕技术的迅猛变化而产生“加速感”的概念,但现在网友们的“加速感”主要出自政治的变化,使用加速主义这一词很可能是有网友进一步挖掘时,才找到的哲学根源。

研究中国当代政治文化的中山大学哲学博士陈纯对BBC说,中国互联网上出现的加速主义思潮分为两种,一种是纯描述性的,用于表达对一种现象的感慨或表达一种期待,而另一种则已经蕴含着行动。

陈纯回忆道,例如在今年5月,一名有争议性的公众人物入选了中国全国先进工作者评选,很多平时持自由派倾向、厌恶举报的网友也纷纷拿起笔,向当局写起了举报信。当陈纯劝阻这些人不要采取举报这种方法时,有人辩解称,这是一种“加速主义”行为,因为在官方提倡“举报”的情况下,只有让举报变得泛化才能“最终使得大众厌倦举报”。

截至目前,“加速主义”这个在中国互联网上流行了数个月的词汇总体仍是一个模糊概念,相比之下,2019年香港反逃犯条例示威运动中被广泛使用的“揽炒”一词,则包含了具体的行动纲领。这个被香港示威者广泛使用的词语原本出自当地的一款扑克牌游戏,意指与对方同归于尽、玉石俱焚。

一些示威者认为,事情在变好之前,需要先变得足够坏。一些激进的示威者在这种思想的影响下,大肆破坏公共设施,并开展不合作行为阻塞交通。反对者认为,这对市民带来了严重不便,并导致社会动荡,但支持者认为,在政府忽视民意或失去执政合法性的情况下,“揽炒”便获得了合理性。

陈纯认为,“加速主义”者更多地将政治前景寄托于某一种没有根据的期待,这反而是一种“消极的逃避”,因为根本无法预测当事物变得更糟后是会转好,还是会变得更糟。

“入关学”

如果说“加速主义”的信徒主要是中文话语场中的自由派及对当局持批判态度的人士,那么“入关论”的簇拥者几乎处于坐标轴的完全另一侧。

“中国押上的是钱,而美国赌上的是命……如果你美国非要置14亿中国人于死地,非要掠夺中国人的话,那就来吧,看谁挺得过去。”今年8月8日晚上,当中国一个著名左派媒体账号发布了这段慷慨激昂的演讲,很快便获得了近千条评论,其中一个视频平台的播放量达到近170万次。

但与该媒体所发布的其他采访视频不同,这段将美国比作虚弱不堪的“恶龙”。 而鼓励中国人勇敢站出来“正面迎接挑战”的17分钟演讲,并非来自政府官员或知名学者,而是一名网名为“山高县”的年轻网友。

“山高县”所创造的“入关学”,在某种程度上迎合了中国现今的“战狼派”叙事风格。过去几年,中国放弃了此前低调的外交策略,开始提倡“大国外交”,主张在国际社会推广“中国方案”,有别于建立在传统西方权力构架上的国际体系。但由于在多个争议问题上对西方持强硬态度,习近平当局的外交政策被很多观察家称为“战狼”外交

与“加速主义”者面临审查的命运截然不同,“入关学”在社交媒体上,畅通无阻获得快速传播。在知乎上,有关“入关学”的提问与回答在近七个月的时间里就超过了两万条,而在微博上,这一话题有近180万人阅读。与中国官方有密切联系的左派新闻网站“观察者网”也对其进行了介绍。

在一些讲述时政与历史的影片中,时常可以看到网友们发布带有“”二字的弹幕,表达他们对于中国崛起的期盼与自豪。

在中美两国在多个领域陷入紧张对峙时,“入关论”引发了很多中国网友的共鸣。一名赞同该理论的微博网友写道:“说得好!不入关你就永远只是蛮夷,做得再好人家也会挑你的毛病”。

“现在的世界秩序的确对于西方更加有利,相比发达国家,发展中国家必须付出更多”,陈纯博士说道。他认为,发源自中国草根阶层的这套说辞“有一定的合理性”,但问题在于中国“并非蛮夷”,而正是在这个体系中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

“一些想要重整世界秩序的人其实有更大的野心,他并不是觉得我们被压迫,而是要以蛮夷的身份去颠覆你的秩序,然后我们再坐到你的位置,重新统治整个世界,”陈纯解释道。“他不是认为自己是蛮夷,反而认为自己是比西方更文明的存在。”

无论是“入关学”还是“加速主义”,它们都代表了中国部分年轻一代网民对于未来政治发展的幻想。陈纯认为,中国当局对于时政信息采取严厉的审查,让这种讨论与构想往往借比喻进行。另一方面,这样的比喻将复杂的事物简单化,从而促进了传播。

在知乎、百度贴吧等中国社交媒体与论坛上,这样的民间“理论”还有很多。中国网友曾发明“键政家”(键盘政治家)一词,用于嘲讽在网络上侃侃而谈不成熟政治观点的人。这种缺乏体系的“键政”构想在一定程度上促进了公共议题的讨论,但分析人士担忧这可能导致更加“极化”的观点。

谭锐捷表示,诸如“入关学”等概念是基于历史类比或对一个学术概念的简单挪用之上的,在很多情况下是“懒于思考的一种表现”。他认为,政治与社会的发展是复杂的,即使有一两点相似,但仍有非常多的其他变量,在很多情况下,人们是在“根据自己的观点找需要的素材”。

一些学者则认为,并非是“键政家”导致了极化,而是理性与温和讨论的缺失促进了“键政家”的出现。

法国社会科学高等研究院的魏简(Sebastian Veg) 教授专注于中国现当代文学与知识分子学研究。他对BBC说,在过去十年里,对中国国家政策进行批评的意见空间已经大大减少。

他举例称,2013年中国当局发布了“9号文件”,加强意识形态领域管控,和后来习近平的“亮剑”讲话,标志着中国从对温和批评的相对容忍转向对公开辩论的积极主动防御。

近几年来,有数十位中国大学的教师因为在课堂上发表了所谓不当言论而被学生举报,或被停职,或被开除。一些中国大学甚至在学校公开招聘教学信息员来监督老师的教学,有的学校在招聘描述中要求学生信息员举报传播西方价值观和批评党的原则的教授。

今年七月,因敢言而在网络有众多粉丝的北京地产大亨任志强在遭当局调查数个月后,被移送司法机关面临正式起诉。他曾在今年三月发布一份公开信,对当局的抗疫政策提出批评。

“当其它政治参与方式被剥夺,没有学术自由、思想自由,在这种情况下, 你只能投身于政府鼓吹的那种意识形态中去,甚至发出一些像‘入关学’这样比官方更激进的言论,因为这更加安全,这也是一种能量释放,”陈纯说道。

一边是信息获取的残缺,一边是高涨的讨论政治的热情,这样的“键盘政治家“形象也曾引起中国网友的讨论。今年七月,一篇名为《小县城的中年粉红:在混吃等死中研究世界局势》描述了这样一批人,自称是一名史学博士的作者在文章中嘲讽一些在生活中并不如意的人“从不摸书,完全依赖手机获取信息”,但却从爱国和批判美国中获得满足感。

不过,魏简教授也强调, 民间极化观点的出现是一个世界性的现象,它与加剧的社会不平等和社交媒体的发展息息相关。在中国,这种现象由从微博等开放的讨论平台向微信等封闭式平台的转移而得到加强。

“人们越来越多地在自己的信息孤岛中运作,”他说道。

应采访者要求,孙凯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