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祁十一

本来谁都不着急的,想买房的、换房的都还在犹豫。房价却突然开始飙升,像瞬间上涨的海潮,浪头打过来,让人猝不及防。

“中介说,去年10月开始,上海楼市突然热起来,好像所有想买房的人都跑出来了。最火爆的就是10月、11月、12月。”在签完买房合同三个月后,蒋明远说起去年的疯狂情形,还有些恍惚。本来没想买房的他,被这股热潮推动,掏空所有积蓄付了首付,买下一套338万(人民币,下同)的房子。

“如果不是看着房价涨,我也不会买。”他说,“房价一涨,心态崩了呀。”

房价的上涨,像个计时器,嘀嘀嗒嗒地推动着人往前冲。周文原本也是不着急的,直到10月房价开始涨,他才有些慌,开始看房。到1月中旬签合同时,他新买的那套房在三个月里涨了60万。

在买完房两个多月后,周文仍非常乐于分享买房经历。那就像是一场地震,余波未了,他走不出来——无论走到哪里,总是忍不住拿出手机,查看周围的房价;时不时地就会看自己的房子是涨了还是跌了,心情也随之波动。似乎只有通过一遍遍和别人说,他才能把这事从脑子里赶走,回归正常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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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0月9日,上海的高楼。摄:Aly Song/Reuters/达志影像

买房的过程也带给 Stella 焦虑和失眠。去年底,她在万般不舍下卖掉原来的房,换了一套学区房,以确保女儿将来能上一所优质初中。但今年3月,再一次遭遇变数。

3月16日,上海市教委公布了《上海市高中阶段学校招生录取改革实验办法》,将实行名额分配到区和分配到校。其中,上海的优质高中将拿出50%到65%的名额分配到不同的区和初中。这也意味着,以往优质高中入学名额被优质初中垄断的局面将被打破,不确定性增加,非优质学区和非名校的学生也有了机会。

Stella决定屏蔽相关消息。“太复杂了,几年以后的事情不好说。”她说,“我已经不太想看相关分析了,随缘吧,反正孩子有学可以上就行。”

魔幻的2020年,疫情让整个世界在突然停顿之后,变得更疯狂。在中国,一线城市的房价开始接连上涨。先是深圳,在去年上半年经历了一轮抢房潮和房价飙升。接着是上海。北京在严格管控下仍有升温,尤其是学区房,涨幅凶猛。

政策、市场、人们的期待和恐慌,共同书写了这一波波浪潮。身在其中的人们,无不经历了和房价赛跑、和房东博弈、和自己斗争的过程,焦虑、恐慌、后悔、难受、震惊、庆幸……种种复杂的情绪在买房人身上轮番出现,久久不能消失。

房子,是中国人在通货膨胀、货币贬值的背景下,在不安和不确定的时代洪流中,最渴望抓住的救命稻草。

只有买一个对口的房子,才能让孩子读好学校

“今年房价会涨,买房要抓紧。”2020年春夏之交,朋友对周文说。那时朋友正在看房,已经有了房价升温的触感,知道周文有换房的念头。

周文在疫情隔离时有了换房的想法。去年2月,他住在七年前买的上海市中心50平(编注:中国大陆多用平方米计量房屋面积,1平方米≈10平方呎≈0.3坪)的小房子,和女朋友以及一只狗共同居住。不能出门的日子里,两人一狗被关在狭小的屋里,他才切身感受到一个宽阔的居住环境有多重要。

换套大一点的房子,哪怕是住到较远的外环外(编注:外环是环绕上海市中心的一条环形的城市快速路,全长约99公里)也值得——那是周文在疫情期间产生的念头。

3月疫情放缓后,横盘近三年的上海房地产市场有了升温迹象。诸多当地的房地产媒体、博主记录了这一苗头。一家沪上颇具影响力的房地产自媒体,在探访了多处售楼部和中介门店后称:横盘三年后,上海楼市,马上要变天了。新房在筹备密集入市、成交量亦在上涨,中介门店里二手房挂牌和带看的需求也在上涨。

“明确的是:大盘在涨,微涨也是涨。”该自媒体最后给出结论。

那时的周文,处于“有想法、但没行动”的状态。同一时期的蒋明远,也没有买房的想法。他30出头,单身,上海户口要到10月才到手,按照上海的限购政策他尚没有买房的资格。彼时的他也不想买,“心理感受是一大笔钱花出去了,就在房子里冻着,很麻烦。钱在我手上还可以做点别的事,比如做理财,心理会有安全感,不会突然一下拿不出来、不能变现。”他说,“而且我感觉房价不会涨。”

3月的Stella也还没有确定的换房想法。在那套住了十三年的房子里,她工作、结婚、生女,后来又和丈夫离婚,独自带着女儿生活至今。那里是家,是人生黄金时代的回忆,带给她强烈的安稳感。

但她也不是没有惶惑和不安。3月11日,上海开始实施“公民同招”政策,即公办和民办初中同时报名、同时招生。起初,在民办学校更强势的上海,不少家长都会首先让孩子去考优质民办学校,将公立学校作为保底选择。但实施这一政策后,家长只能在公办和民办中二选一,民办也由考试入学改为摇号入学。若最后去不了优质民办,则只能在尚有入学名额的公立学校中被统筹安排。这也意味着孩子的命运完全不可控,有可能被统筹去差学校。

这也是近年中国教育部想要推动基础教育资源平均化的举措,不少省市都在推动公民同招、统筹摇号等入学政策。上海此前已在小学阶段实施了三年“公民同招”,2020年开始将这一政策在初中阶段推行。

它的直接后果是推动了诸多城市优质学区房房价上涨。此时,学生入学从比拼考试成绩演变成了比拼家长的经济实力。“原来还可以让孩子努努力,拼一把去考优质民办,但现在只能买一个好学校对口的房子,才能让孩子读好学校。”Stella说。

她的小孩还在念小学三年级,但她必须提早考虑。从3月开始,她便陷入了换房的纠结中,“从理性角度,早点换是好的。但从感性角度,我就是受不了离开我现在住的房子。”她说。几个月里,她内心一直在挣扎和焦虑,有时半夜睡不着觉,脑子里全是换房的事。

学区房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10月涨价全面爆发之前,上海的学区房在6月到9月的四个月里,同比上涨了15%。

钱拿在手上就是贬值,太焦虑了

蒋明远的妈妈是积极的买房者,尤其是给儿子在上海买房。“她总觉得,我在上海呆着,得有一个自己的住的地方。”蒋明远说。从去年七八月开始,他妈妈便开始看房,也切身体会了楼市的两重天。

那时,楼市还是买方市场。她去看房的时候,中介老早便在小区门口候着,一套套极有耐心地带看。跟房东砍价,很容易便能谈个10万8万。但进入十月后,楼市不知不觉变成了卖方市场。中介不在门口等了,得你积极地联系中介。和房东砍价也特别难,“砍半天也只能砍1万块,有的1万都谈不了,报多少卖多少,不买明天还要涨价。”蒋明远说。他后来看中一套房,中介告诉他,今天不定,明天房东就准备从337万提到350万。

看着房价蹭蹭上涨,本不想买房的蒋明远“心态崩了”,10月户口下来后,立刻调头往房市里冲。

周文也是在10月加快了换房的步伐——先将自己的房挂牌卖出去。在房子没卖出之前,他也不敢下手新买一套。但就在这个过程中,他眼睁睁看着楼市越来越火热:原先看中的几套房子,几天后再问就没有了;房价也不断涨,同一个小区差不多面积的房子,从10月到12月就涨了50万到80万。

12月卖掉自己的房子后,他去了一趟深圳出差,顺便看了看深圳的房价,顿时被吓住:太贵了,动不动就是十几万一平,相比之下上海还算便宜的。

深圳在那时已成为中国一线城市中房价最高的。早在2019年下半年,深圳就因成立先行示范区、前海扩容,以及取消豪宅税等利好,引发了楼市上涨。疫情之后,又因经营贷流入楼市而进一步推高房价。

2020年3月,中国央行为了扶持疫情下的实体经济,释放了长期资金4000亿元,各银行也应声扩大了放贷规模。中国建设银行行长刘桂平在3月30日的业绩说明会上称,建行在2020年将新增贷款1.5万亿,其中公司类贷款6850亿元,个人住房按揭贷款5700亿元。

针对中小企业发放的经营贷利率也极低。深圳各银行的经营贷利率从3.2%到4.7%不等,均低于个人住房贷款利率(4.9%以上),据《21世纪经济报道》报导,大量企业和个人不惜违规从经营贷中贷出资金,进入楼市买房。2020年上半年的深圳,焦躁气氛四处弥漫。

“钱拿在手上就是贬值,太焦虑了。”去年7月的田意,眼里都是焦虑。那时,她刚卖掉一套大理的房,准备回深圳买房。她身边深圳的朋友们,人人都想赶紧买房,哪怕有些人手上已经有两三套房了,依然焦急地想要把钱投出去,却陷于无房可买、一有房就得靠抢的境况。

“大家都挺着急的。深圳的竞争非常激烈,一不小心没跟上就掉队了。有房无房的财富增速差距非常明显,房产划分出了一道难以打破的阶级壁垒。”在深圳工作的80后李翔说,他那大半年都在关注楼市的动态,若关注的房子挂盘价涨了就焦虑、生气,气自己误判了房价走势,也气自己为了等心仪的房子错过了下手的最佳时间窗口。他最终赶在深圳政府调控前买了一套房,一个多月后,同小区同户型的房子,最低价也比他买时贵了80万。

半年后,李翔的经历也将在上海的周文身上复制。但周文意识到时,已晚了一步。当他从深圳出差回来,立刻去看了房子。此时,他准备去谈价的一套房的挂牌价已经比一周前涨了13万。他没有再动摇,和中介约了房东谈判,开始了买房过程中最难的一步。

Stella想买的学区房,在10月以后加速上涨,每个月涨30%到50%。到了12月,她终于走出了最艰难的一步:卖掉房子,换一套对口优质初中的学区房。她把所有事委托给一位信任的房产经纪人,但自己依然承受了非常重的心理负担。“前期是买不买、卖不卖,卖了之后就是担心房价会不会跌、我是不是做错决定了。卖掉之后,没办法后悔,情感上又受不了。”她说,“承受了很多压力和情感上的东西,都是在跟自己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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