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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讨论性侵案件时,为什么男性更强调报警、证据、起诉等法律手段?
作者:间竹
发表日期:2023.5.4
来源:梅花间竹
主题归类:性骚扰
CDS收藏:公民馆
版权说明:该作品版权归原作者所有。中国数字时代仅对原作进行存档,以对抗中国的网络审查。详细版权说明

我注意到,在最近几年发生的好几次和性侵相关的案件里,公共讨论中有这样一个明显的现象——

男性网友总是更多强调讲证据、去报警、去起诉、为什么没有证据、不报警、不起诉,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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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类评论太多了,浅选几个吧。

而这种强调法律途径的发言在女性中则少得多。据我观察,女性除了转发讲述和证据等材料外,更多是强调发声、表态、回应。

当然不是因为男性天生更理性,更懂法律,更有行动力,女性只会耍嘴皮子。如果你觉得是的话,请立刻关闭这篇文章。

有一层原因是显而易见的——不管是从当前的法律中相关条文的模糊性和不完善性,还是实际司法操作中,由于性侵的私密性往往很难取证,性骚扰则更是因转瞬即逝不留痕迹而极难取证、难以立案,再加上社会对于受害者强大的舆论压力和二次伤害……

因此客观来说,在目前的法律体系里,性侵发生真正能通过法律途径来确认事实并且判定刑责的非常困难,性骚扰案件更是九牛一毛,文末有大量数据。这是现今司法界与学界的共识,也有许多立法倡导者一直在着手推动这方面法律体系的改善。

而女性由于许多都亲身经历过被骚扰、难留证据、维权无门这条路,也更关注其他女性的相似经历,因此知道法律手段对于这类案件大概率希望渺茫,所以更多求助于法律之外的其他手段,如舆论压力、商业压力、行政压力等。

但这层原因或许还在表面,因为能了解到立法和司法体系在性侵案件中的局限性,这个门槛并不低,需要有强烈的好奇心和大量的阅读,有很多路人男性实际上并不知道法律系统存在这些漏洞(当然有一些人是知道的,后文另外讨论)。

那么,为什么他们的条件反射仍然是“法律途径”?

往深一点分析,对司法的追求,背后逻辑其实是对规则的崇拜,是对“只要按照规则来就没问题,违反规则才是有问题”这套思维定式的膝跳反射式的维护。

有人会问,这有啥问题?遵守规则维护规则这不是应该的吗?
那是因为这些人大概率没有意识到,对其他很多人来说,以上这个“真理”从来没有存在过。“明明都按照黑纸白字规则做了、达标了,但还是不行”。

明明物理数学都考得好,但到了高中和大学女生还是更不被鼓励学理科和留学;
明明面试分数都很好,女性却常常被问到婚育问题,并常因此被淘汰;
明明业绩数字都达标,女性却常因为“更情绪化”、“要照顾家庭”等原因更少被提拔;
明明夫妻收入数字差不多,女性更常承担家务和育儿的责任;
明明微博流量数据和票房差不多,但女明星的片酬和代言费比男明星少得多;
明明国际运动会上女性获得奖牌数量更多,但总是男运动员从政或商业的机会更多。

再扩展一些,为什么明明按照黑纸白字的职业规则在飞机、ktv、医院工作,女性却要经常被摸、被偷拍、被开玩笑、被传谣?
为什么明明按照黑纸白字的职场规则去开会、去采访,女性却经常要听几个黄色笑话、被评论几句外貌,才能完成工作?

如果真要说规则——
学业和职场上择优录取的规则清不清晰?
商业上能者多得的规则清不清晰?
资源强者有更多议价权的谈判规则清不清晰?
以及明面上,“性骚扰是不对的,不能性骚扰”的社交规则清不清晰,有没有共识?
但偏偏就是有很多人,即使在规则内条条达标,也有因为性别、种族、国籍或是其他什么因素而不被青睐、甚至被规则排除在外、成为规则的牺牲品。

而男性,这种经历少得多。

正因为现在绝大多数的规则都是由男性制定、由男性实施、由男性裁决,不管这些制定者实施者裁决者是故意为之还是无意为之,我们男性天生就是被规则偏袒的一方,作为规则的既得利益者,我们男性去举报破坏规则的行为也更容易获得正义。
(同样句式把“男性”换成“欧美”或者“白人”就是当今世界的现状,帮助你理解)

所以男性才会对追求规则、维护规则有特别的执念,也自然会追求法律这项当今社会最权威、涵盖面最广的成文规则。

你会不会疑问,照我这么说,那定规则还有什么意义?难道就不要规则了吗?
恰恰相反,“对规则如真理式的相信和崇拜”,反面是知道“所有规则本身就存在问题”,知道“光遵守规则是不够的”

其一,规则都是人定的,而只要是人就100%不可避免地存在偏见,任何规则也就100%会有歧视性。而一个个小规则的一个个小歧视性集合起来,就会形成“系统性歧视”。

作为男性,我以前对系统性歧视一无所知,出国之后才知道——
明明入学考试考了更好的成绩,怎么亚裔名校录取率就是不如其他族裔高?
明明在团队里做出更好的业绩,怎么被提拔的经常是能说会道的美国(白人)同事?
导致这些不公平的原因不是“潜规则”,正相反,这些不公平都是以合规形式存在的,真正不公平的是规则本身

当球砸向我时,我才知道天平是斜的。这也是最初启发我成为女权主义者的重要原因之一。

其二,规则的建立逻辑,是对某个领域内过于庞杂的方方面面取一个最大公约数,因为规则不可能穷尽所有的情况、规定到所有的指标。

规则只是这个领域的守门员,只是不能逾越的最低底线而已。法律是做人的最低要求,所以法律之上还应该有道德约束,这句话大家都很熟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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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们对别人的要求也是“不犯法就行”,那么我们完全有可能在认同人渣、保护人渣。

综合以上两点,如果“凡事只认规则”,只能让你成为一个勉强及格的人;如果你以这套标准来对待别人,那么当别人钻规则的漏洞来伤害你时,你说不定并不怪对方,而是怪自己呢。

所以,即使很多性骚扰和性侵的指控没有铁证、报案警察不受理、起诉没胜诉,也并不能因此说明被告就一定是完全清白的、无辜的、被冤枉的。这里面每一步的规则都可能使得他们免于司法认定裁决。前文已经说得够明白了。

到此,“因为对规则的崇拜导致对法律途径的崇拜”这个事儿算说得差不多了。


再往前走一步,可以聊聊“男性通常更同情被告”这个现象。

首先,同类天生更共情同类,男性天生更共情男性,这本身无可厚非。但尤其的,男性普遍对“诬告”和“舆论审判”的强调和恐惧,其底层逻辑也是出于对规则的崇拜——

既因为担心自己成为法律规则以外的牺牲者;

也因为这挑战了男性所普遍认可的丛林规则:“努力是为了爬到更高的位置,获得更多的财富和权力”。而像刘强东、朱军、吴亦凡、哈维韦恩斯坦、凯文斯派西、科比布莱恩特这些在世俗意义上相对位高权重的人,有朝一日也可能因被控性侵而前途受损。那自己努力奋斗、天天内卷往上爬,又有什么意义呢?

这对许多男性来说是价值观的冲击,是要下意识要形成同一阵线对抗的——

既然法律是最低底线,那么强调凡事诉诸法律,也就等于不希望别人用更高的要求对待自己,希望有朝一日如果是自己“被诬告”时,也能受到系统同样的支持。


好了好了,说了这么多,合着男的就是差劲,就是有原罪呗?那怎么办?
别急着跳起来,听我往下说。

今天社会中出现的性别不平等现象,是数万年乃至数十万年来积累下来的产物——

简单来说,在最初,社会地位是由生产力和战斗力共同决定的,谁更能提供衣食住行的生活条件,谁在战斗时更能打,谁就拥有更多的话语权。在那时,的确男性的体力和战斗力都更强,女性也的确因为生育等原因而有身体劣势,久而久之在全球几乎所有的文明里,男性都不约而同获得了支配的地位。

而社会发展到21世纪,随着生产工具发展,脑力劳动成为最主要生产方式,男女在社会生产硬实力上的差距已经基本不存在,甚至在AI逐渐兴盛的当下,由于理工科和纯技术劳动最可能被替代,男性的劳动产值甚至可能更低,女性更常见的照护类和情感类工作反而更不容易被代替。

另外,现在社会的道德水平也高了,人们也更加关注公平、正义和帮扶弱者,大多数情况下拳头不再是获得权力的硬道理。

基于这些改变,最初形成的性别不平等的先决条件已经不存在了,这也就是近百年来女权思潮日益活跃的原因,尤其是近十年随着社交媒体而被更多人了解。

所以,我们不必为数万年形成的社会桎梏负责,但可以开始接受如今更现代、更追求公正平等的社会形态。


如果你是男性,已经能看到这儿,大概率说明你是有一定善心良知、信奉公平正义的人,你也大概率不会主动去研究关于性侵、性骚扰在法律体系中的漏洞以便可以主动去钻这些漏洞,从而可以达到那些令人作呕的目的。

可是真就有很多人,那些主动去性骚扰的人,当然明摆着知道性骚扰不入罪,明摆着知道自己在权力上位方让对方很难明确拒绝,明摆着知道说些下流话来调戏她们也不会留下证据,明摆着知道碰一下闻一下抱一下舔一下也不会留下证据,明摆着知道就算哪天被揭发了还可以说“我们在谈恋爱”,可以污名她们先勾引我,明摆着知道当今法律和司法流程也站在他们这一边。

这些人是真正的坏。

关键是,这帮人不仅是女性的天敌,更是普通遵纪守法的男性的天敌:

因为性骚扰自始至终就不是性欲问题,而是权力问题。作为规则的玩弄者和滥用者,利用权力作恶,对象不需要分性别。

他们今天明白如何有“技术”地性骚扰女生而不被抓到,明天就能在事业或生意上陷害你而让你抓不到把柄。

他们今天能在规则内用毕业、升职或名气等等权力和资源要挟女性就范,明天他也能在规则内以同样的权力来压迫你,让你牺牲你的钱财、地位、机会或尊严。

只要你不惹他们,就可以了吗?
不,他们玩弄和滥用规则获得权力快感时,几乎是无理由的攻击。

当你被坑被害后,你控诉,为什么这样对我?
不为什么,只因为他们可以。

如果你坚信规则、坚信法律能给你主持公道,那你很可能发现你的反抗和控诉都是徒劳,明面上他们完全没有做错什么,没留下任何痕迹,或者实力悬殊之下你根本就不敢反抗。

如果你认为仅靠现有规则不能还你公道那你凭什么还要求性侵受害者们都诉诸法律途径,只要没胜诉就全是诬告?

如果你把“让子弹飞一会儿”挂在嘴边,那么有朝一日当你被这些人坑害的时候,想想你求助的人也在等着子弹飞,你是什么心情。

只有更多的这种人被严惩,才能有更少的隐性不公和冤屈发生在所有的男性和女性身上。


因此,男性作为一个总体,我们是男权社会的既得利益者。作为每一个个体,我们每个男性也都是男权社会的受害者。

因为男权社会的根本问题远不仅是“男高于女”的问题,而是这一套从远古继承而来、弱肉强食的社会逻辑,使得很多人天生就不能被公平对待、就要被压迫和剥削。

有的人因为她们是女性,有的人因为不是白人,有的人因为不是异性恋,有的人因为没有城市户口,有的人因为没有出生在发展中国家,有的人因为没出生在官富人家,有的人或许只是因为矮、太胖、太瘦、戴眼镜、脱发、内向、口吃等等根本无法控制的原因就要受到天生的歧视和压迫。

每个人都没法保证自己永远在所有方面都站在天平的上端,那么只要有一个天平是斜的,你就可能被压迫。

反对男权社会,就是反对这些不平等的根源。正如波伏娃所说, “女性不是一种性别,而是一种处境。”每个人都可能在某一天“成为女性”。

所以,每一个男性都应该成为女权主义者,真正被救赎的其实是我们自己。


如果你自认为是一个善良、有良知、有道德、有正义感的人,你应该做什么呢?

首先是学习,特别谦虚的学习。很多的误解和偏见都是由于不了解——不知道女性受到什么不公待遇,不知道社会规则和法律对女性有什么明里暗里的限制,不知道什么样的行为实际上是伤害女性的,不知道女性身为女性要承担多少额外的压力和风险,等等等等。

不了解这些并不是我们的错,这个世界并没有教过这些,而是潜移默化地忽视和掩盖了她们。很多人了解到这诸多不公后,都开始出于正义感而为女性主义加砖添柴。

学习这些知识不是简单的事,会很不舒服,因为我们太过熟悉现在的世界,从女性的视角来看世界对于我们来说太陌生,太挑战三观了,甚至有时需要我们放下一些已有的特权。

所以最重要的是,不要一遇到不同意的就着急否定和反驳,而是耐心去听女性在说什么,去看她们列出来的数据、她们举出的例子、她们讲述的感受。适时闭上嘴巴张开眼睛很重要。

如果觉得她们语言偏激,觉得自己被冒犯、被冤枉、被一棍子打死,那么恭喜你,你也算初步获得了一些沉浸式的“女性体验”,因为全世界几十亿女性数万年来一直就是这样被辱骂、诽谤、冤枉、一棍子打死中生活。希望可以帮助你共情。

以及,在言论和行动上更偏向女性,帮助女性发声。男性的发声往往比女性发声更有用(我不是说这个现象是正确的,而只是目前的客观现实)。

尤其是,在性侵案件没有“定论”时,多向女性偏一些,多支持女性一些。

为什么?难道不怕冤枉好人吗?

当然有可能,但这其实是个数学问题。由于性骚扰和性侵案件的发生的次数太多、而男性确实被冤枉的案件相对来说则非常少,完全不成比例,如果要蒙一边的话,支持女生的话有更大的可能实际上是站在正义的一方,冤枉好人的几率则低得多得多。

在全球浩如烟海的社会新闻中,男性真正确定被冤枉的案件,好像一只手也数过来了?不许上网搜,你能想起几个?

  • 根据联合国统计,全球共有三分之一的女性(也就是二十多亿人)遭受过‘严重性别暴力’(性侵、家暴等),而且这个比例在过去十年间并没有降低。https://www.who.int/news/item/09-03-2021-devastatingly-pervasive-1-in-3-women-globally-experience-violence#:~:text=Across%20their%20lifetime%2C%201%20in,unchanged%20over%20the%20past%20decade.

  • 女性遭受性骚扰的比例则高得多,中、英、美、加等国各个机构的研究中,遭受过性骚扰的女性比例在81%到97%之间。
    而即使在加拿大这样法制相对健全、性别相对平等的国家,也只有6%的性骚扰案件能被警察受理。
    https://canadianwomen.org/the-facts/sexual-assault-harassment/

  • 在美国,2018年最多只有27%的性侵案件能得到立案,而在这其中又最多有26%被告人能被定罪。
    https://k.sina.cn/article_1047467705_3e6f16b901900yphi.html

  • 在《中国大学在校和毕业生遭遇性骚扰情况调查》的文献中,采集了来自全国的近7000份调查问券,其中有近7成的人遭受过性骚扰,而报案率不足4%。中国人民公安大学曾对全国5800名中小学生做过一个调查,结果显示,性侵害案件的隐案率是1:7。也就是说:1起性侵案件的揭露,意味着7起案件的隐藏。
    https://www.inewsweek.cn/society/2021-08-29/13678.shtml

    而且由于上面说过的诸多法律和社会舆论的不公因素,能站出来的女性通常已经是克服了巨大的障碍、鼓足了巨大的勇气,且经常有确实的佐证(如聊天记录等)。

    正因为如此,如果我们真的在乎正义,请先站在女性控诉者这一边,我们大概率最终是正确的。

    以及放下对“法庭宣判”的执念。在现行法律条文和操作规则改变之前,社死比判刑更现实。

袖手旁观或者沉默,也是为虎作伥。不要为虎作伥,如果我们了解到学校或公司有相关情况,请帮忙举报;如果我们在街上看到性骚扰,请站出来。放心,那些猥琐到需要在公共场合性骚扰女性的人大概率都是怂包,是不敢把其他男性怎么样的。

而且,在当今的司法环境和胜算率的情况下,轻描淡写地说一句“去报警呀”、“去起诉呀”、“有证据吗”,看似提了个建议,实际上并没有帮助到她们,只是为自己产生一种“我已经出过力了”的虚幻满足感罢了。

你要是担心,如果是我被赖上怎么办?那么就回到第一点,加强我们的学习,学习如何以更高要求规范自己的行为,如何尊重女性,把女性首先当做“人”而非“女人”,是很难平白无故被“诬告”的。即使极少情况下我们被冤枉,很多时候也顶多是误会(就像之前那位在食堂的清华女生),而不是女性以伤害我们为目的主动对我们作恶。

以及,史航和朱军的案件程度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史航这次有二十多位受害者共同站出来、拿出了许多确凿的证据、且史航自己提供的澄清证据也可以作为他性骚扰的佐证。如果再拿朱军来给史航站台,不是蠢就是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