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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诉》剧照

十多年前有一次,我去内蒙古旅行,在火车上遇到一位当地农民,他好奇地谈到那会儿刚出现的“剩女”现象,小心翼翼地问我,是不是在上海真的这样,当得到肯定答复之后,他挠着头一脸困惑地说:“怪了怪了,俺们这里只有男的找不到老婆,女的不会嫁不出去。”

在当时,大龄单身女性的确主要还只是一种大城市现象,然而现在,有一个特殊群体甚至比大城市女性更不好找对象,那就是体制内女性——尤其是县城的体制内女性。

大城市里再怎么难,至少“鱼塘”够大,只要有耐心,还是能捞到自己想要的,然而一个县城通常不过数万人,可挑选的范围就窄了很多。与此同时,越是小地方往往越是注重“门当户对”的面子,而这在婚恋观上首先意味着就算女性本人愿意下嫁,父母也很难接受,那可挑选的余地势必就更小了。

在任何一个普通的中国县城,体制内公务员,那都差不多是本地最好的工作了,如果不肯下嫁,那最好的选择就是也找一个公务员,然而问题在于:这两年来体制内的性别比例越来越失衡。2021年上半年成都公务员拟录用公示的男女比例为148:249,下沉到县一级,女性只多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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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启人生》剧照
CDT 档案卡
标题:为什么体制内女性找对象越来越难?
作者:维舟
发表日期:2024.3.6
来源:微信公众号“维舟”
主题归类:体制
CDS收藏:公民馆
版权说明:该作品版权归原作者所有。中国数字时代仅对原作进行存档,以对抗中国的网络审查。详细版权说明

欧阳静、马海鹏2018-2019年间调研了中部某县,发现该县2008年以来体制内新招聘2993人,女性就占了1895人(63.3%),而其中30岁以上未婚女性就有248人,结论发现,“县域‘剩女’具有明显的‘体制’特点,主要出现在县乡党政机关和事业机关内”,教育系统里更是几乎每所学校都有大量未婚女教师,她们在县域婚姻市场上成了弱势群体,“不仅失去了主动挑选的主体地位,而且处于被动‘剩下’的尴尬境地”。

为什么体制内会出现这样“女多男少”的结构性不平衡?杨诗栋等人的研究《女生,从高校学生会骨干到公务员?》发现,在高校学生组织中,“女性优势”普遍存在,女生在沟通能力、统筹能力这两个方面明显强于男生。女性更愿意向主流评价体系靠拢,将“稳定”视为自我发展过程中重要的评判指标,这又使得她们有更强的意愿考公,这是在社会价值观浸染下追求最大收益的选择。

如果说以前的女性知识精英还能凭借自己的学历和能力,在大城市开启人生的无限可能,那么近年来的一个现实是:要留在大城市,机会越来越少,要付出的成本却越来越高昂,正是在这种情况下,许多人开始务实考虑“性价比”更高的选择,那就是回老家的小城市。然而这么一来,她们又会遇到一个新的现实困境:越是小地方,“体面”的工作机会就越少。

在这种情况下,考公就成了救命稻草,在许多方面都符合女生及其家长的务实打算:只要进入体制内,至少工作安稳有保障,也不需要像做生意那样承担太多风险,婚后还能兼顾家庭(特别是育儿),哪怕收入不高,但个人生活质量有了下限的保障。相比起来,小地方的私企普遍缺乏劳动保障,风险很大,社会也不鼓励女性创业、闯荡,正因此,家长也普遍认为,女孩子最好谋一个安稳的饭碗,更倾向于进体制内。

之所以如此,说到底是因为女性所面临的选择比男性要少得多:虽然理论上说,现在绝大部分职业都向女性开放了,但在现实中,无论是社会角色期待,还是在劳动力市场上的竞争,都使得女性只能在有限的范围内进行选择。其结果,哪怕绝大部分同等条件的岗位,女性岗位的报录比是男性岗位的2-3倍起,如此激烈的竞争仍然没有打退女生的考公热情。有些男生可能考公一年没考上就算了,但女生有的却困在考研考编中五年之久,因为她们的生活通道更为狭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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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荣耀》剧照

然而,更难的还在后头:就算她们考编成功上岸,还有婚恋这一关。父母和女儿再三理性权衡下来,回老家小城市当公务员是性价比最高的理性选择,但随后就会发现,唯一麻烦的就是很难找到合适的对象。

在大都市里,婚姻还可能是两个独立自主的个体基于浪漫情感的自愿结合,但婚恋市场越往下沉,就越带有“拉出来配对”的粗暴风格。这样的配对,双方情感往往都根本来不及培养,首先就考虑各自出身的种种“硬指标”了。城里女性找对象难往往是因为条件太高(婚恋网站VIP付费找对象的都是大龄优质女青年,占了8成),这未必是她们自己“太挑”,有时也是“男强女弱”的婚配观念,使得许多男人担心自己“镇不住”。

现在的年轻一代女性已经接受了良好的教育,但全社会的婚恋观念变迁却严重滞后。她们但凡多去相亲几次就会心灰意冷地发现:人们仍然普遍相信女性在婚恋市场上的“黄金期”很短暂,22岁大学毕业,在小县城25岁还未出嫁的话,父母就得着急了,一过30岁这道坎就更难了。不像男人30多岁只要事业有成,完全没问题,女性仿佛就急剧“贬值”了,不管你多优秀、有什么样的理想抱负,本质上你发现,在婚恋市场上你的价值还是体现在子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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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奔跑是我的人生》剧照

不久前,情感专栏作家连岳就提到一个案例:37岁女海归,对离异有娃无房的男人有所顾虑,就已经被看作是不切实际了,底下一堆人说“男的是公务员,条件好,但她就要生不出孩子了”。时至今日,对很多男性来说,找老婆从根本上而言仍然只是找个子宫,甚至只要年轻能生,别的都可以不挑;但你可想而知,这样的价值观很难让觉醒了的女性接受,那些离异的女性甚至更挑,因为她们的想法是:我好不容易跳出火坑,为什么还要再跳一次?

也就是说,在这种传统男权社会价值观占主导的地方,男性仍然普遍认为,婚姻的目的就是生育,女人的基本功能就是生孩子,有时还必须得是男孩;然而对越来越多的新女性来说,抱有这种想法的男性本身就不是合适的婚恋对象,不仅因为这否定了她们的自身价值,也无法满足她们的情感需求。

《南方周末》记者在皖北某县观察县城青年相亲市场时发现,男生自我介绍完,女生离场一大半。这有时是因为话不投机,但更多时候是因为男性身上没什么特别能吸引她们的地方。有位女性朋友曾和我说,她的老同学大龄单身,感叹家里什么都有了,唯一的遗憾就是每天回家来凉锅冷灶的;我这位朋友基于对本地男人的了解,当即就回了一句:“那你要是结婚了,回家来就是凉锅冷灶再加一个大爷。”

按照经济学原理,激励相容就可以持续,否则就难以持续。传统社会的模式,婚姻对女性而言往往是一种谋生手段:女性不怎么在家庭之外工作,部分也是因为确实找不到合适的工作,那么男主外女主内的安排,至少在当时也算是激励相容的。到了现代社会,像体制内的女性本身就已有了稳定的独立经济收入来源,很多女性赚钱能力甚至可能比另一半更高,还指望她伏低做小可就真太考验你的手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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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婚姻》剧照

这种“结婚难”的问题,乍看起来是“男女比例失衡”的问题,但说到底关键还是在人的观念上:两边都无法接受“下嫁”,也都不愿意做出自我调适,与此同时,全社会又继续死守着原有的婚恋观念,爱情、婚姻、生育的神圣三位一体不可撼动。对无数焦虑的女生家长们来说,“结婚”仍是人生中的必经阶段,而不仅仅是一个选项,然而对很多新女性来说,如果结婚到头来只是降低自己生活质量,那为什么非结不可?

在前些年上映的电影《爱情神话》中,有一点明确无误:在三位女人的生活中,男人并不是最重要的事情。男主角老白或多或少都给她们带来了快乐,但她们没有他,也能过得不错,生活的精彩程度,并不会受到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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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神话》剧照

《单身女性的时代》一书说得好:“现代女性有更多的自由选择,她们面前有无数条可供选择的道路,它们蜿蜒交错,一路上有爱,性,伙伴关系,为人父母,事业和友谊,以各自不同的速度向前延伸。所以说,女性单身不是一种‘约束’,恰恰相反,它是‘解放’。”这当然不是说女性都单身才好,而只是说,包括女性在内的所有人,都应当先立足于独立自主的生活,爱情、婚姻和生育都应当是加分项和选项,而不是沉重的任务和枷锁。

我相信,每个人都有权选择自己的活法,单身也只是一个选择,然而在我们社会,女性大龄未婚却被普遍看作是一个“问题”,并且主要根源是她们缺乏结婚意愿。当然,男性打光棍也是老大难,但社会认知是觉得他们不是不想结婚,只是结不了,所以才需要分配老婆。这其中透露出这样一层意思:出现这样的状况,男性不用调整,而应当由女性做出自我调整,“往回走”,那就问题解决了,但问题真的在这里吗?

在我看来,县城体制内女性找对象难,反倒是一个积极的社会变化,因为这意味着在这样基层的社会,也开始有新女性不愿意固守传统的婚恋模式,不肯将就,而坚持更高的婚恋质量和生活品质。问题不是她们“要求太高”,而是当地男性的素质整体低于女性,无法自我调适,响应这样的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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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乐家长群》剧照

本质上,这是两种旧模式(“不下嫁”和“必须结婚”)的拉锯与对决。真正的出路不应该是硬要求女性迫于现实勉强妥协(那样恐怕结婚了也不幸福),而是为她们提供更多选择,那就需要打破原有的观念,既不是“非结不可”,也不是不能下嫁,尤为重要的是男性必须做出相应的改变。等到哪一天,这种“雌性选择机制”能促使社会有所改变时,或许我们才能说,积极的变化真的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