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几十年,很多国家对人口的担忧从顾虑全球人口增加到地球难以负担的程度,转变为担心生育率下降,引发严重的社会、经济危机。
2025年,中国新生儿人数792万,比2024年下降17%。无独有偶,2024年,美国生育率仅为每名妇女1.6人,不仅低于人口替代所需的2.1,还是历史新低。因此,在美国,包括特朗普、马斯克等人都在宣扬美国将要面临人口崩溃,需要鼓励生育。
不过,一些人口学家并不认可此类悲观论调,以下是三位人口学家Leslie Root,Karen Benjamin Guzzo和Shelley Clark针对美国生育率下降的论述,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尤其是关于生育率数据的局限性,以及生育率与经济增长的关系,在舆论中很少提及,值得思考。
鼓励生育主义(认为低出生率是一个必须扭转的问题)正在美国盛行。随着美国乃至全球出生率的下降,从硅谷到白宫,人们纷纷担忧人口急剧下降可能对经济造成灾难性影响。特朗普政府表示正在寻求如何鼓励美国人生育更多孩子的方案,因为美国正经历着历史上最低的总生育率,自2007年以来下降了约25%。
作为研究生育率、家庭行为和生育意愿的人口统计学家,我们可以肯定地说,(美国)人口下降不是迫在眉睫、不可避免,也不一定是灾难性。
人口崩溃论的根源在于三个误解。首先,它歪曲了标准生育率指标对生育的反映,并做出了不切实际的假设,认为生育率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将遵循可预测的模式。其次,它夸大了低生育率对未来人口增长和规模的影响。第三,它忽视了经济政策和劳动力市场变化在评估低生育率影响中的作用。
生育率的波动
人口统计学家通常用“总生育率”来衡量人口的生育情况。该指标用于估算某一特定年份的总生育率,即如果女性在育龄期间保持当前的生育率,她们一生中平均生育的子女数量。
生育率并非一成不变。美国总生育率从20世纪30年代每名妇女生育约2个孩子,上升到1960年左右每名妇女生育3.7个孩子的高位。20世纪70年代末和80年代,生育率降至每名妇女生育2个孩子以下,20世纪90年代和21世纪初又回到每名妇女生育2个孩子的水平。
自2007年末至2009年中期的大衰退以来,美国的总生育率几乎每年都在下降,只有2021年和2022年在新冠疫情后出现了非常小的上升。2024年,美国的总生育率跌至历史最低点1.6。该下降主要是由于青少年和二十出头年龄段人群生育率下降——这些人群往往是意外怀孕。
但是,尽管总生育率可以反映一个时间节点的生育状况,如果生育模式发生变化(例如,人们推迟生育) ,它就不能完美地表明一名妇女最终会生育多少个孩子。
想象2025年一位20岁的女性。总生育率假设她到40岁时的生育率将与今天的40岁女性相同。但事实可能并非如此,因为20年后40岁女性的生育率几乎肯定会高于今天,因为更多的生育发生在高龄,而且更多的人能够通过医学辅助生殖克服不孕不育。
(注:这也是讨论中国生育率时需要探讨的,出生率是在降低,但过去20年,中国女性受教育率、就业率都有了巨变,生育年龄必然会推迟,更重要的生育率指标不是当下新生儿数量平均到每名中国女性生育多少人,而是在整个育龄,评价一名女性生育多少孩子)
更精准的生育图景
总生育率的这些问题使人口统计学家也测量女性在育龄结束时生育的总数量。与总生育率相比,40至44岁(美国)女性的平均生育数量一直保持相当稳定,徘徊在2个左右。
美国人对生育的看法也保持积极。理想的家庭规模仍然是两个或两个以上的孩子,每10个成年人中就有9个已经生育或希望生育孩子。然而,许多美国人无法实现生育目标。这似乎与抚养孩子的高昂成本和日益增长的未来不确定性有关。
即,出生率低似乎并不是因为人们对生育孩子不感兴趣,而是因为他们觉得自己不可能成为父母,或者不可能生育自己想要的那么多孩子。
预测未来人口规模的困难
标准的人口预测并不支持(全球)人口规模将大幅减少的观点。
250年前,地球上有10亿人。如今,地球人口已超过80亿,而联合国预测,到2100年,地球人口将超过100亿。这意味着在可预见的未来,地球人口将增加20亿,而不是减少。诚然,该预测的误差在40亿左右。但这个范围凸显了另一个关键点:人口预测的预测越远,其不确定性就越大。
预测五年后的人口水平比预测五十年后的人口水平可靠得多——至于一百年后的人口水平,那就别提了。大多数人口科学家避免进行这种长期预测,原因很简单,因为此类预测通常都是错误的:生育率和死亡率随着时间推移会发生难以预测的变化。
美国人口规模也并未下降。尽管目前生育率低于每名妇女2.1个孩子的更替水平,但出生人数仍然高于死亡人数。预计到2050年,美国人口将增加2260万,到2100年将增加2750万,其中移民将发挥重要作用。
低生育率会引发经济危机吗?
人们对低生育率的担忧,一个常见理由是它会导致一系列经济和劳动力市场问题。鼓励生育者认为,劳动力过少将导致经济难以维持,而老年人口过多,这些劳动力又无力赡养。然而,这未必正确——即使正确,提高生育率也无法解决问题。
随着生育率下降,人口年龄结构发生变化。但老年人口比例上升并不一定意味着劳动人口与非劳动人口比例下降。
首先,18岁以下儿童在总人口中所占比例也在下降,因此,适龄劳动人口(通常定义为18至64岁)的数量通常变化相对较小。随着老年人更加健康、活跃,越来越多的老年人正在为经济做出贡献。65至74岁美国人的劳动参与率从2003年的21.4%上升到2023年的26.9%,预计到2033年将上升到30.4%。平均退休年龄或社会保障资金来源的适度调整,将进一步减轻老年人社会福利项目的压力。
此外,鼓励生育主义者的核心论点是更高的生育率会增加劳动力规模,但这忽视了一些短期后果。更多的婴儿意味着更多的受抚养人,至少在这些孩子长大到可以进入劳动力市场之前是如此。
(注:值得深思的一点,很多鼓励生育的讨论出发点都是再不多生,劳动力无法维持经济,但可能至少在短期内,生育率恢复到这些人心中的理想状况,反而会成为对经济的更大拖累)
儿童不仅需要昂贵的教育等服务,还会降低劳动力参与率,尤其是女性。随着美国生育率下降,女性劳动力参与率急剧上升——从1950年的34%上升到2024年的58%。鼓励生育的政策阻碍了女性就业,这与人们对劳动力数量减少的担忧格格不入。
研究表明,在发达经济体中,决定经济增长的最重要因素,是经济政策和劳动力市场状况,而非人口年龄结构。随着自动化和人工智能等技术的快速发展,未来对劳动力的需求也不明朗。此外,移民是解决劳动力市场需求和工人比例问题的一个有力且直接的工具。
总之,没有证据支持马斯克等人的“人类正在消亡”论断。虽然伴随低出生率而来的人口结构变化真实存在,但这些变化的影响被严重夸大了。大力投资教育和制定合理的经济政策可以帮助各国成功适应新的人口现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