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4日上午，山西和顺县法院借左权县法院的法庭，一审宣判了一起强奸案。
张某国犯强奸罪，判处有期徒刑11年6个月；犯猥亵儿童罪，判处有期徒刑1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12年。
张某林犯强奸罪，判处有期徒刑10年。
两人当庭表示不上诉。
图：两名被告人一审分别获刑12年和10年｜来源：极目新闻，2026年11月4日
他们都是和顺县青城镇土岭村石叠村组的村民。被害人是一位工学硕士，姓卜，1979年出生。
按照检察院的起诉书，这两个人在2020年到2024年之间，七次进入同一户人家的院子，七次和她发生性关系。
那户人家的主人叫张某军。卜女士在他家住了十三年，给他生了孩子。宣判那天，他不在被告席上。
和顺县检察院给他的那份文书里，有这样一句话：
被不起诉人张某军与卜某某发生性关系并育有子女，与强奸犯罪行为存在本质区别，主观上是为了和卜某某组建家庭共同生活。
同一个女人，同一份司法鉴定，同一个检察院。两个人构成强奸，一个人是在“组建家庭”。
图：和顺县检察院不起诉张某军的理由｜来源：极目新闻报道，凤凰网转载，2026年1月22日
2011年5月26日，卜女士的父亲去社区办事，回家时女儿不见了。这个日期，父亲记在了纸上。
那时她三十出头。
中考那年她发挥失常，没考上想去的高中，精神出了问题，后来被诊断为精神分裂症；第二年再考，考上了。
哥哥说，她的高考成绩够得上报北京大学，老师建议她去燕山大学，说那里空气好，利于疗养。
2000年她进了燕山大学工程力学专业，大三那年母亲病逝，她读完本科，又读了本校的研究生，2008年1月拿到工学硕士学位。
准备考博时，因为没有及时换二代身份证，户口本和身份证信息对不上，考试受了影响，病情加重。
2009年3月17日到6月30日，她在晋中一家精神病院住院。出院后，她几乎不出门。
图：卜女士的本科毕业证书，家人一直保留着｜来源：红星新闻，2024年12月3日
哥哥比她大两岁，初中毕业就出去干活，她读书的钱是哥哥和父亲出的。
她走丢以后，哥哥把班调到早上7点到下午2点半，下了班骑电动车沿着公路找，找到天黑，有时车没电了，就推着走回家。
这样找了一个半月，人撑不住了，后来是有空就出去转一圈，一转十几年。
这些是哥哥在2026年初接受凤凰网采访时说的。
她后来出现的地方，离榆次一百多公里。哥哥说，那段路上没什么遮挡，还要翻一座山，正是大夏天。
不起诉决定书对她这段经历的认定是：2011年7月中旬，青城镇石家庄村、柳科村的村民看到她在附近流浪。
7月底的一天，石叠村村民郭某某在土岭村看见她“蓬头垢面，正在路边喝脏水”，把她带回了家。
几天后，她跟着郭某某下地干活，遇见张某军，“跟着张某军回家吃午饭，此后一直在张某军家生活”。
“两三个月逐渐熟悉之后”，两人发生性关系。
2013年2月，她生下第一个孩子，张某军在村里请客，补办了婚礼。
图：不起诉决定书认定的经过｜来源：极目新闻报道，凤凰网转载，2026年1月22日
她是怎么走完那一百多公里的，决定书没有写。
和顺县联合调查组2024年12月10日的通报说，“尚未发现卜某被拐卖的线索和证据”。
哥哥后来问过她，她说：“让人弄走的，两辆车，三四个人。”她是精神病人，这句话没法当证据，也就到此为止。
2015年7月，她在医院生下一个婴儿。
张某军经人介绍，认识了一对想抱孩子的夫妇，收了4万元，把孩子送走了。
她在石叠村生活的这十三年，并不是没有人知道她的来历有问题。
张某军的侄女后来对红星新闻说，当年她流浪到家里，因为有精神疾病，家人报过警，但“婶婶不和警察沟通，甚至还动手打人，无法寻找她的家人”。
报警之后，她留了下来，和张某军一起生活，生了孩子。
没有户口，没有登记过的名字，在村里的身份是张某军的老婆，孩子们的妈。
图：张某军的侄女说当年报过警｜来源：红星新闻，2024年12月3日
2022年3月到12月，公安部在全国开展打击拐卖妇女儿童犯罪专项行动。
行动要求“对来历不明的流浪乞讨、智力障碍、精神疾病、聋哑残疾等妇女儿童要全面摸排，确保底数清、情况明”。
她来历不明，有精神疾病，没有户口，在村里住了十一年，有两个孩子。这一年过去，她还在石叠村。
一百多公里外，家里也没有停。
哥哥对红星新闻说，大约在2021年，当地警方采集了他和父亲的血样入库。
血样在库里放了三年，没有等来比中的消息。
找到她的，是张某军的侄女。
2024年11月25日，这位在抖音上有些名气的主播联系寻亲志愿者朱玉堂，说二婶找不到自己的家，想帮她找到父母，好上户口、办低保。
朱玉堂慢慢引导她，她写出了自己的名字、父母和哥哥的名字、读过的学校。11月30日，她回到榆次。
七十五岁的父亲上前抱她，被她一把推开。
有人让她叫爸爸，她说：“不叫。”父亲拿出她读研时戴的眼镜，给她戴上，她没有拒绝，笑了。
图：父亲给她戴上读研时的眼镜｜来源：红星新闻，2024年12月3日，视频截图
图：志愿者朱玉堂讲述她如何说出家人和学校｜来源：红星新闻，2024年12月3日
十三年里报过的警、做过的专项、存过的血样，都没有把她送回家。
最后起作用的，是一个想给二婶办低保的侄女，一个寻亲志愿者，一支笔。
认亲是在直播里进行的。
哥哥后来说，直播之后，有网友打电话给他，讲妹妹在张家过的是什么日子，他去报了警，“但没能立案，不立案原因没啥解释”。
之后舆论越来越大，案子才动起来。
从她回家那天算起，官方文书对张某军的说法换了几次。
2024年12月3日，和顺县公安局的第一份通报写的是：卜某走失后，“被山西省和顺县青城镇居民张某收留”。
图：和顺县公安局首份通报用的是“收留”｜来源：光明网，2024年12月4日
一周后，12月10日，和顺县联合调查组的通报换了说法：“张某明知卜某患有精神疾病，仍与其发生关系并生育子女，涉嫌犯罪，已被公安机关采取刑事强制措施。”
通报最后还有一句：“对其它涉嫌违法犯罪、失职失责等问题，和顺县将依法依规严厉惩处。”
图：联合调查组通报写明“张某明知卜某患有精神疾病”｜来源：极目新闻报道，凤凰网转载，2026年1月22日
这份通报在回答“是否涉嫌非法拘禁”时，还写了一段村民的说法：卜某在村生活期间，“精神疾病症状明显，但也常独自外出购买零食，未发现其离村出走的情况”。
“症状明显”和“买零食”写在同一句里。
后来，这两样东西在检察院的文书里分了家：“症状明显”进了起诉另外两人的“明知”，“买零食”进了张某军的不起诉决定书，成了“行动完全自由、不受任何限制”的例证。
同一天，张某军被刑事拘留。
12月24日，山西省精神疾病司法鉴定中心出具鉴定：卜某患精神分裂症，且无性自我防卫能力。
2025年1月14日，张某军被批准逮捕。
3月3日，和顺县公安局以强奸罪、拐卖儿童罪，把案子移送和顺县检察院审查起诉。
接下来是七个多月。
检察院以“部分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两次退回补充侦查，又以“案件重大、复杂”延长了一次审查起诉期限。
图：从批捕到取保候审的时间线｜来源：极目新闻报道，凤凰网转载，2026年1月22日
2025年8月11日，和顺县检察院签出两份起诉书。起诉张某国、张某林，用的是同一句话：
在明知被害人卜某精神异常不能正确表达自己意愿的情况下与其发生性关系。
图：起诉书对张某国的指控｜来源：扬子晚报/紫牛新闻，2026年10月30日
检察院认为这两人“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情节恶劣”，应当以强奸罪追究刑事责任。
张某国另有一项猥亵儿童罪，猥亵的是张某军的女儿；他还是累犯。
也是在2025年8月11日，张某军被取保候审。
起诉书里写到的七次，有三次和张某军有关。
一次是2021年年初的一个晚上，张某国在张某军家喝酒，张某军醉了，睡在自家炕上，张某国掀开了卜女士的被子。
一次是2024年八九月间，张某林进门时卜女士一个人在北房床上看电视，张某军从隔壁房间出来，看到了，“斥责后离开”。
还有一次，被张某军的儿子和同学撞见。
图：起诉书对张某林的指控｜来源：扬子晚报/紫牛新闻，2026年10月30日
这些细节，卜家是拿到起诉书才知道的。
妹妹刚找到时，哥哥在寻亲直播间里说过：“我对他要求并不高，只要对我妹妹好，对两个孩子好就可以了，我们会尽可能对他进行最大的帮助。”
读完起诉书，他对凤凰网说：“你把人留在家里，视为‘妻子’，就不带这样糟蹋的。”他把这些事告诉父亲，父亲哭了。
他说，那是他第一次看见父亲这样哭。
两个半月后，2025年10月24日，同一个检察院对张某军作出不起诉决定。
决定书说，张某军在外务农打工，在家操持家务，熟悉卜某某的生活习惯和喜恶；卜某某“行动完全自由、不受任何限制”，常去小卖部买零食。
第一次发生性关系，是在见面两三个月、双方逐渐熟悉之后；他主观上是为了“组建家庭共同生活”。
决定书列出的证据，有生育病历、出生医学证明、学籍档案、银行账户流水，还有91名证人的证言。
九十一个人可以证明她常去小卖部，证明她能在村里走动，证明不了她愿意。结论是：
上述行为情节显著轻微、危害不大，不认为是犯罪。
这份决定书自己也写了：“卜某某因精神状态不能外出谋生及独立生活”。
张某军知道她是什么状况，在决定书里不是争议，是前提。
起诉另外两个人时，“明知”是定罪的理由；到了张某军这里，同样的“明知”，成了他“照顾”她的背景。
一份鉴定说她没有性自我防卫能力。两份起诉书说，明知她不能正确表达意愿而与她发生关系，就是强奸。
到了第三份文书，衡量标准换成了张某军怎么想、等了多久、照顾得好不好。
决定书抄录了那份鉴定的结论，说理部分却没有回到这一点上。
不到十一个月，从“收留”出发，经过“明知”“涉嫌犯罪”“强奸罪”，最后回到了“组建家庭”。
这个结论并不是凭空来的。
1984年，最高法院、最高检察院、公安部联合发布的《关于当前办理强奸案件中具体应用法律的若干问题的解答》里，有一句话写得很死：
明知妇女是精神病患者或者痴呆者（程度严重的）而与其发生性行为的，不管犯罪分子采取什么手段，都应以强奸罪论处。
“不管采取什么手段”，也就不问认识了几个月、动机是什么。
2013年1月，两高发布决定，一次废止了1980年到1997年间制发的44件司法解释和文件，这份解答在其中，废止理由一栏写的是“刑法及相关司法解释已有新规定”。
理由是有了新规定，不是这条规则错了。
但从那以后，这句话不再是可以直接援引的条文，“收留者”算不算强奸，留给了办案机关自己判断。
图：2013年废止目录里的1984年强奸案件解答｜来源：最高法院网站，2013年1月21日
和顺县检察院判断的依据，是“主观目的”。可是刑法第二百三十六条第一款写的是：
以暴力、胁迫或者其他手段强奸妇女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其他手段”里，向来包括利用对方不能反抗、不知反抗的状态。
这一条保护的，是妇女自己决定和谁发生性关系的权利，不是行为人的动机。
一个经鉴定没有性自我防卫能力的人，她的意愿在第一天和第十三年是一样的：表达不出来。
两三个月的“熟悉”，改变的是张某军对她的了解，改变不了她能不能说“不”。
送养那4万元，适用的是另一份文件。
2010年，两高和公安部、司法部发布《关于依法惩治拐卖妇女儿童犯罪的意见》，第十七条把“出卖亲生子女”和“民间送养”分开，关键看“是否具有非法获利的目的”：
为收取明显不属于“营养费”、“感谢费”的巨额钱财将子女“送”给他人的……
可以认定为出卖。而“迫于生活困难……包括收取少量‘营养费’、‘感谢费’的”，属于民间送养。
图：《关于依法惩治拐卖妇女儿童犯罪的意见》第十七条｜来源：最高法院网站，2010年5月24日
2015年，全国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是11422元。4万元是这个数字的三倍半。
检察院认定，张某军“生活困难”，这笔钱属于民间送养。
同一条文件里的“少量”二字，在决定书里没有被提到。
图：2015年全国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11422元｜来源：国家统计局公报，中证网转载，2016年1月19日
“收留”这个词，上一次出现在一份引起全国关注的通报里，是2022年1月30日。
那天丰县联合调查组通报，杨某侠1998年6月流浪乞讨时，“被董某民的父亲董某更（已故）收留，此后就与董某民生活在一起”。
不到一个月，江苏省调查组查明，她叫小花梅，是被拐卖来的。
2023年4月，董某民以虐待罪、非法拘禁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九年，强奸罪不在其中。
图：2022年丰县第二份通报同样用了“收留”｜来源：凤凰网，2022年
那一次，“收留”被查成了“收买”，二十多年婚姻里的性关系，最后仍然没有进判决。
这一次，连“收买”都没有查出来，“收留”就一路走到了底。
那份落款2025年10月24日的不起诉决定书，卜家拿到手是在12月15日，社区通知哥哥去领的。
和它一起领回来的，是落款8月11日的那两份起诉书。
刑事诉讼法第一百八十条规定，有被害人的案件，不起诉决定书应当送达被害人。
被害人不服，可以自收到决定书后七日以内向上一级检察院申诉，也可以不经申诉，直接向法院起诉。
决定作出和家属拿到之间，隔了五十二天。拿到之后，哥哥说，他们“不清楚可以用哪些方式去维护权益”。
12月29日，张某国、张某林一案开庭，不公开审理。哥哥在接待室里等着，没有宣判。
又过了十个多月，判决才下来。
刑法第二百三十六条第三款规定，强奸妇女“情节恶劣”或者“多人”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或者死刑。
检察院在两份起诉书里都写了“情节恶劣”。张某林的10年，正落在这一档的起点上。
判决书没有公开。法院有没有认定这四个字，公开报道里看不出来。
刑事诉讼法第一百八十条那句话，在宣判之后仍然有效：被害人可以不经申诉，直接向法院起诉。
到目前为止，公开报道里没有卜家起诉张某军的消息。
2024年12月10日那份通报里说过，“对其它涉嫌违法犯罪、失职失责等问题，和顺县将依法依规严厉惩处，后续调查情况及时通报”。
将近两年过去，公开报道里找不到这句话的下文。
卜女士现在住在太原的精神病院，每年住院费三万多元，政府给她办了低保和残疾补贴。
刚住进去的时候，她大小便失禁，吃饭时连剩下的菜汤都要喝干净。嫂子劝她别喝了，想吃什么再给她买。
她说：“不，就这吧，有时候连这都没有。”
哥哥说，他们从来不问她在张家那些年的事。
后来，哥哥对极目新闻说，医院的护理人员把妹妹照顾得很好，她生活可以自理，家人她都认识了。
11月4日的判决，回答了两个人做的七件事：一个12年，一个10年。
剩下的十三年，在那份决定书里早有了结论：组建家庭，共同生活，情节显著轻微。
时间可以让一个人习惯，
不能替她同意。
李宇琛的文立于尘
2026年11月11日
